小村的詩

在秋天的邊緣

霜前，兩個女人在各自菜園里

做最后的采摘

天藍得無依無靠

陽光是一朵伸手可摘的苣荬菜花

腳邊馬齒莧打籽，龍葵提著黑黝黝果實

春天

夏天

一次次除草，暴雨和干旱

它們依舊匍匐著進入秋天

我四十二歲的女鄰居

被布留克絆了一下，不要緊的，她說

她拍拍膝蓋

把散落的豆角一根一根拾起來。是的

不要緊。上一個夏天她失去了父親，弟弟

和十七歲的獨子，現在

她懷著身孕

黑月亮

一個人選擇中秋這天離開，是有深意的

輕輕觸碰盒子里溫熱的骨殖

想象正為我剝離指甲縫里的刺

烏鴉隨后飛離，帶走它翅膀的雨水

只把影子留在夜晚的窗臺

一小片水漬——

十年了。桂花開了十次。菊花開了十次

只有中秋這天

我有足夠理由

一整天和他在一起

風朝著永恒之地吹呀吹的

他的孩子們都有了白發

月亮那么亮，那么圓

他披著黑色的披風，給我們分發月餅

低語

我從不對高處的，難以企及的事物動心

好比月色朦朧

亂我心性

我總是及時提醒自己——

月亮它連自己也不愛。它是一塊荒涼的

捂不熱的石頭

給予

有時候一連幾個晚上不睡

等一首詩滴滴答答敲響鍵盤

有時候它傾盆而至，逼我放下手頭的活計

是的。我確實收藏著一把傘骨

是的，我無意中發現

自己有著一匹馬梭狀的瞳仁，和斑頭雁那樣

在群山之上來去自如的羽衣

地平線

荒草后面，湖的盡頭

我多次看見太陽化身一尾魚

這加重了我對自己的懷疑

但我的父母從不對我存疑

他們不知道

我也有一條不肯進化的尾巴，藏在深水

他們盲目，不明就里地愛著我

一直到耗盡自己

煙波浩蕩

你可見過瞑目的魚么

常常。我獨自一人看落日，看著看著

就滿眼淚水

緣何戰栗

——致威廉·斯塔福德

七只雁經過五點鐘的屋頂

我的傍晚就灌滿雨聲。黑暗里

我想象著月色清明。雁的柔軟的腹部

一蓬將枯的秋草

我想象你消失的手

和田壟之上，茸毛密布的豆莢

遙遠的

——秋天的傍晚，中心路盡頭有人燃放焰火

驟臨的光猛然抬起下沉中的事物

接下來

更緊迫，更璀璨的星團涌現在天邊

時間膠片一樣原地卡頓

行人恍惚，路燈可疑——

站在新年的門檻上興奮尖叫的孩子

搖下車窗，手臂搭在上面的女人，哪一個是我？

雨后，秋天更加的清瘦

天空落落的

一些肩披光斑的車子從路盡頭駛來

另一些，則匆匆趕往那里

開始

不假思索是好的。就像太陽

照拂著一天的正面，也照拂著反面

江河順勢而下

而海水并不因此溢出

一個洞察的火槍手決不會

在密林里坐下來，擦拭他的槍筒

如果你開口說愛，愛是一小片藍霧

開始消失

回鄉

再好不過的是

群山在群山的穩妥里

河流在河流的持續中

土豆和土豆花各就各位

轆轤和石碾子

獵戶座和啟明星

月光舊一點不怕，草房破一點不怕

親人們都還在吶

我拖著鼻涕滿街跑，袖口打著補丁

1985年的一個冬日

一頭牛剛剛生產結束

胎衣的一頭在它身體里，一頭

垂在兩腿間

有人端來熱水

用毛巾擦揉它低垂的粉紅色乳房

初乳擠進鐵皮桶里

聲音磕磕絆絆的

這是它第一次做母親

它的后腿絆著繩子，但疼痛漫過脊背

它肩上的毛皮不住抖動

陽光就上來了

墻頭上的雪開始融化。麥秸垛那兒

新生的牛犢掙扎著站起

和圍觀的孩子們一樣

它的叫聲也冒著熱氣

那是一頭臍帶滴著血的小公牛

踉踉蹌蹌，身上沾著草棍和雪

它走不到母親身邊的，我們都知道

它將在夜里死去

觀山

觀高山如倒提自己，有墜落的危險

灌木雜蕪山石眾多

蕨和麂子，霧和蘑菇

都是一座山的不透明。如果

把一座山縮小，壓扁了

放平在紙上

看起來就很容易

但要想把連綿群山也看穿看透

則要站得更高些

隆冬清晨，登臨神頂峰觀景臺

空氣夾帶飛霜亮晶晶的刀片

日出前

時空朗寂，樹木如枯骨

腳下群峰綿延無盡

遠看去

似是天地間堆疊的墓群

去相反的事物中找鹽

新剪的草坪分配著汁液綠色的嗅覺

一群麻雀散落其中

啄食星星的碎片

風吹著清晨，帶著困頓的微涼

橡果噼噼啪啪掉落

一個黃色的外賣員在和門衛溝通

園區的門開著

紫葉李下，保潔員擦拭藍色垃圾桶

連日陰雨過去了

平衡車男孩繞過亮晶晶的水洼

薔薇寥落，波斯菊初來

紅磚甬道潔凈如新

輪椅和童車擦身而過。車子里面

兩個幾乎等高的人同時欠身

相互打量

馬槽邊

接下來是勞累一天所得的

槽邊的馬站在一種

心安理得的松弛里

夜晚從四面八方向馬廄涌來

但馬兒的眼睛濕亮

馬槽寬又深。因長久的摩挲

內壁光滑而木紋突出

新的草料添加之前

馬兒耐心地等待。但確實餓了

它埋下頭

嘴唇貼著槽底慢慢蠕動著

銜起幾根草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