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給中國當(dāng)代作家搞個排行榜,我想汪曾祺當(dāng)在前三位,他的文字恬淡從容,溫潤素樸,每次讀到都會讓我沉靜。一定程度上,汪先生算是我在美食寫作之路上的引路人。在他的筆下,各地美食燦如星斗——高郵咸鴨蛋、炒米和焦屑、昆明的汽鍋雞、北京的豆汁兒、內(nèi)蒙古的手把肉和張家口的心里美蘿卜,凡此種種,讀后總讓我口舌生津,心向往之。
可有一種吃食,汪先生與我的意見大不相同,這便是藕粉。
汪先生寫過一篇散文《舊病雜憶》,羅列了他一生中遇到的各種病。其中,1939年他去昆明參加西南大學(xué)的入學(xué)考試,不慎在越南染上惡性瘧疾,高燒不退,護(hù)士給他打了一針特效藥才止住病情。病雖愈,但醫(yī)生規(guī)定只能吃藕粉。汪先生對藕粉向來無好感,他認(rèn)為,那不能算“飯”,且“我對醫(yī)院里的藕粉印象極不佳,并從此在家里也不吃藕粉”。
看到這里,一生寵“粉”的我不由得心生疑問。剛沖出來的藕粉甜香軟糯,一勺入口,滿嘴的春暖花開,不好吃么?
藕粉,要先從制法聊。挑選新鮮飽滿的老藕,洗凈,再用石臼搗碎或打漿機打成藕漿,藕漿入布袋反復(fù)沖洗,直至濾出清水。之后使藕漿靜置沉淀,除去藕渣和泥沙,留下粉漿并再次沉淀使其變得純凈潔白。最后把沉淀后的粉漿瀝干、掰碎、晾曬,削成薄片后烤干或曬干,才能制成藕粉。如今,機器加工讓藕粉的制作變得方便快捷,但傳統(tǒng)做法更具獨特韻味。
至于藕粉吃法,不可謂不多。最普遍的吃法是沖藕粉,先用涼水化開,再用開水沖攪成半透明的糊狀物,香氣四溢。喜歡甜口的人還能添加糖、蜂蜜,搭配堅果碎、葡萄干、山楂片等,口感更加豐富。藕粉還可用來熬粥,與大米同煮,米香藕香融合,營養(yǎng)豐富。制作糕點也是不錯的選擇,比如藕粉桂糖糕,軟糯香甜。
藕粉在《紅樓夢》里也露過臉。第四十一回,賈母在大觀園宴請劉姥姥,飯后丫鬟端上的點心里就有藕粉桂糖糕。賈府的生活講究得很,能把藕粉桂糖糕當(dāng)作點心,說明藕粉在當(dāng)時就很受歡迎。賈母年紀(jì)大了,喜歡吃甜爛的食物,這藕粉桂糖糕正合她的心意。由此觀之,藕粉從古至今都是備受青睞的美食。
我和藕粉最早的接觸來自我的媽媽。因為胃不好,她不能吃太硬、太寒的食物,于是平時總喜歡沖一碗藕粉喝,高興的時候也會給我來上一碗,藕粉清甜,滑糯可口。母子共飲,其樂融融,至今依然是我童年溫暖的回憶之一。
后來知曉藕粉來自蓮藕,而全國八成的蓮藕來自武漢,武漢堪稱蓮藕之鄉(xiāng)。十幾年前去武漢出差辦事,順道看望一個老友,那時我才真正見識到武漢人對藕的熱愛。
辦完事途經(jīng)一家菜市場,一進(jìn)去,就能看到藕被單獨擺在一個檔口,還分得清清楚楚,粉藕、脆藕,大的、小的,整整齊齊。武漢人買藕特別有意思,就喜歡買帶泥巴的,站在攤位前,看著攤主用高壓水槍把藕沖洗干凈,還跟攤主嘮著嗑,問問這藕是新挖的不,哪段更粉。我也跟著湊趣,學(xué)著武漢人的樣子挑藕,攤主大哥特別熱情,看我是外地人,還耐心教我怎么分辨粉藕和脆藕。他說,看藕孔只是個笨辦法,老武漢人只要看藕皮和形狀就能知道。藕皮光滑、藕身細(xì)長的是脆藕;藕皮粗糙、顏色發(fā)粉或褐,又短又粗的準(zhǔn)是粉藕。
晚上,去老友家吃飯,他說要給我露一手,做一頓全藕宴。我的眼睛都亮了。
第一道是排骨藕湯,這可是武漢的招牌菜。他從角落里拿出一個銚子,這銚子看起來普普通通,老友卻寶貝得很。他說這是武漢人煨湯的神器,用沙土和陶土做的,粗砂透氣,能吸油,煨出來的湯特別好喝。他把切好的排骨和粉藕放進(jìn)銚子,加好水,就開始小火慢燉。未久,廚房里就飄出了陣陣香氣,勾得我食指大動。
趁著燉湯的功夫,老友又開始做藕夾。先把脆藕切成薄片,夾上調(diào)制好的肉餡,裹上面糊,放進(jìn)油鍋里炸。藕夾在油鍋里“嗞嗞”作響,慢慢變成金黃色,撈出來咬一口,外酥里嫩,藕的清甜和肉的鮮香完美融合,好吃得停不下來。
他還做了藕丸子,把藕磨成藕蓉,和肉末、淀粉攪拌在一起,搓成丸子入鍋炸。藕丸子圓滾滾的,一口咬下去,滿滿的都是藕香。
最讓我驚艷的是藕蟹。老友把藕切成極細(xì)的絲,和蔥姜末拌在一起,掛上面糊炸至金黃。出鍋的藕蟹張牙舞爪的,真像一只金色的螃蟹。他說,這道菜在武漢很受歡迎,因為藕和螃蟹都是湖鮮,這么做既有創(chuàng)意又美味。
吃飯的時候,我和老友一家圍桌而坐,舉杯開懷,熱熱鬧鬧。老友爸爸笑著說:“小伙子,多吃點,藕粉養(yǎng)人,藕湯更是我們武漢人的驕傲。”一頓飯邊吃邊聊,滿室皆春。
老友說,在武漢,藕的做法多得數(shù)都數(shù)不過來,隨便走進(jìn)一家餐館,都能點到好幾道藕做的菜。而且武漢人不光會吃藕,還會挑選藕。冬天打過霜,甚至下過雪后的藕是最好的,這時候的藕又粉又甜。挑藕的時候,一段藕中間的部分往往更粉,前兩端的節(jié)比較脆。
武漢人對藕的喜愛,已經(jīng)融入了生活的方方面面。武漢煨湯技藝還被列入了湖北省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名錄,民間的煨湯高手還會參加武漢煨湯百姓擂臺賽,大家都以能做出好喝的藕湯為榮。老友說,小時候,他奶奶總是端著一碗藕湯追著他喂,還念叨著“武漢人聰明,就是因為藕孔多,吃了開竅”。雖是玩笑,可足見得藕在武漢人心中的地位。
在武漢的那幾天,我還嘗了不少藕做的小吃。街邊的藕粉攤隨處可見,攤主熟練地沖調(diào)藕粉,加上各種配料,一碗香甜的藕粉就能讓人滿足。至于藕汁,秋天的時候,把藕搗碎榨汁,喝起來清甜可口,特別解膩。
藕粉、藕湯,這些看似普通的食物,在武漢卻有著不一樣的意義。它們是武漢人的美食情懷,是家鄉(xiāng)的味道,是親朋好友相聚時的溫暖陪伴。武漢人和藕有著不解之緣。這份緣,藏在菜市場的討價還價里,躲在廚房的煙火氣中,融在一家人圍坐吃飯的歡聲笑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