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盞宮燈引發的諫諍

熙寧四年（1071年）正月，大宋首都開封的大街小巷，到處彌漫著節日的氣氛。

這次的上元節，至孝的宋神宗想給日益年邁的太皇太后不一樣的華彩隆重。有司根據官家意向，安排開封府做了市場調研，準備撥出專項資金購買四千盞宮燈。開封府對市場上所有售賣宮燈的商戶進行了摸底調查，發現制作精美、花樣翻新的宮燈大多出自杭州、蘇州的工匠之手。為了抓住商機賺一把，這些商戶早在年前就拖家帶口地帶著原材料來到京城租房、備貨。開封人把他們制作的燈稱為“浙燈”。

開封府把浙燈的庫存數量、價格上報有司，有司呈給宋神宗。宋神宗一看就皺起眉頭，新政改革如火如荼，革除弊政，哪來這么多錢買燈？因此指示開封府府尹，一是浙燈價格對半砍，二是為了保證供應，不允許商戶私售浙燈。

身為開封府二把手，負責治安、訴訟、稅收的推官蘇軾越看越氣惱。大刀闊斧的新政已經讓民生不安，人心惶惶，如果再干預浙燈買賣，不但會讓這些工匠血本無歸，而且由此引發的后果不堪設想。

皇帝還是少年的時候，就非常喜愛蘇軾的文章。看不得百姓受苦的蘇軾一紙上書呈在宋神宗御案上，天子一口氣看完《諫買浙燈狀》，拍案而起，大筆一揮，取消訂單。

蘇軾這篇文章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有情懷無情緒。首先說為什么上書，是因為前些日子您曾經召見臣，殷殷囑托“凡在館閣，皆當為朕深思治亂，指陳得失，無有所隱者”，我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其次買宮燈把燈會辦得體體面面、熱熱鬧鬧，是想讓太皇太后開心，您太孝順了，堪稱天下表率。繼而轉折說那些賣宮燈的商戶都是一些小生意人，生存不易，一家人的生計全靠這點手藝，政府采購打對折一定會讓他們返貧。

當然，提倡節儉是大宋的美德，奢靡浪費不是您的初衷。“故臣愿陛下將來放燈與凡游觀苑囿宴好賜予之類，皆飭有司，務從儉約。”既然您從善如流，除了燈會，連同游園、賜宴等耗費資財的娛樂都減免了吧。

“陛下聰明睿圣，追跡堯舜，而群臣不以唐太宗、明皇事陛下，竊嘗深咎之。臣忝備府寮，親見其事，若又不言，臣罪大矣！陛下若赦之不誅，則臣又有非職之言大于此者，忍不為陛下盡之？若不赦，亦臣之分也。”最后，蘇軾強調自己之所以進諫，是職責所在，如果陛下怪罪，他也無話可說。若皇恩浩蕩，那么他還有話對陛下說。蘇軾為之后給宋神宗上萬言書埋下伏筆。

蘇軾絕世的文采、赤子般的情懷和懇切的態度深深感動了宋神宗，最終他虛心納諫，取消半價購買浙燈、禁止浙燈私賣的詔令，恢復正常市場供應，燈會依照慣例舉辦。

（蘇永邦摘自微信公眾號“天天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