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 衣
肥沃的土壤與溫潤的氣候,孕育出了一個種類繁多的菌類天地。紅如瑪瑙的牛肝菌,頂著圓潤的菌蓋,隱匿于落葉之下。形似小傘的羊肚菌,表面布滿蜂窩狀的凹槽,俏皮地在草叢中探出腦袋。鮮嫩爽滑的香菇,散發著獨有的醇厚香氣,緊緊依附著腐朽的樹干生長。對于農人來說,每一次俯身采擷,都是與山菌的親密交流。
斜峪的黎明總裹著松脂的甜腥。當晨霧漫過冷杉林,戴鹿皮手套的菌農便踩著腐殖質的軟毯進山。他們深諳松茸的脾性——只在赤松與遼東櫟的根系糾纏處,在雷擊木三丈外的陰坡,在紅嘴藍鵲筑巢的樹影里,才會冒出一截琥珀色的菌柄。
真正的松茸從不肯輕易示人。菌傘未展時狀若瑪瑙印章,深棕色的菌蓋下藏著八十一道放射狀紋路,那是地脈書寫的密碼。菌農教我用指尖輕觸菌褶,冰涼滑膩如觸古玉,松針與冷泉的氣息便順著指紋滲入血脈。最珍貴的當屬“童子菌”,菌傘緊鎖如佛陀手印,菌肉斷面可見蜜色紋路,相傳是山神打翻的瓊漿凝成。
剝開松茸那層蟬翼般的菌衣,象牙白的菌肉便滲出樹乳般的汁液。老菌頭金鎖的絕活是松茸刺身:取菌冠最肥厚處,用冰鎮過的黑曜石刀片成透光的月牙,佐以巖鹽與野蔥汁。入口的剎那,冷杉的凜冽、青苔的濕潤、松脂的甘苦在舌尖次第綻放,恍若吞下一整座原始森林的精魄。若是遇上連陰雨,菌農會將松茸穿成串懸在灶膛,松煙熏烤三日,菌肉便凝成玄色琥珀,燉湯時削一片入沸水,能令整鍋清水化作金湯。
菌農進山前必行“凈手禮”:用五倍子煮水濯手,取七片冷杉葉擦指。他們說松茸是秦嶺的耳墜,采菌人須以草木精氣為引,方能尋得菌窩。某年仲秋,我在雷擊木旁目睹菌群破土——數十朵松茸如雨后春筍般鉆出腐殖層,菌柄在晨光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拔節,菌褶舒張時發出蠶食桑葉般的窸窣聲。老菌頭卻搖頭嘆息:這是老松臨終吐出的精魂,往后三十年,此地方圓五里再難生松茸。
曲峪的雞樅菌是大地與昆蟲合謀的奇跡。白蟻工兵在紅壤深處構筑迷宮般的菌圃,菌絲便沿著蟻道織成地下銀河。當七月的第一場雷暴劈開山梁,象牙白的菌尖便頂破土層,菌柄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拔節生長,仿佛地下有無數雙小手在托舉。
成熟的雞樅菌堪稱菌中仙鶴:修長的菌柄似羊脂玉箸,灰褐色的菌傘若垂天之云。最絕妙的是菌褶,細密如東巴紙上的經文,在晨露中微微卷曲。采菌人需在破曉前出手,用竹刀沿菌柄螺旋切削,稍遲半刻,菌傘便迸出孢子粉,整朵菌子就失了魂靈。
張家的雞樅宴是曲峪的傳奇。取菌冠切絲清炒,脆如嫩芹。菌柄撕成條狀燉柴雞,鮮味能滲入骨髓。就連洗菌水都要留著煮粥,米粒吸飽菌鮮便膨大成珍珠。某年地質隊帶來光譜儀,發現雞樅菌富含的鳥苷酸含量竟是松茸的三倍——科學終于印證了祖輩“鮮掉眉毛”的俚語。
白蟻冢旁常埋著陶甕,內藏隔年雞樅油。開甕時異香沖霄,引得山鷹盤旋三日不去。更玄妙的是“聽菌”習俗:有經驗的菌農將耳貼地,能聽見白蟻搬運菌絲的沙沙聲。張家的祖父曾憑此術,在光緒大旱年尋得三處菌窩,救活半村饑民。如今他的后輩用地質探測器定位蟻巢,儀器屏幕上的光點,恰與老人手繪的《蟻道圖》暗合。
在太白峪的冷霧中尋找羊肚菌,如同解讀天書。這種菌子偏愛火焚之地,愛在冷杉灰燼與箭竹殘骸間織網。菌帽凹凸如龜甲,蜂窩狀的紋路實則是雨水沖刷的軌跡——每道凹槽的深淺,都對應著去年雨季的某場暴雨。
有經驗的菌農能從菌紋預判年景:紋路細密如蠶絲,預示風調雨順。紋路粗獷似閃電,則要防著山洪。采菌世家的李老太爺,藏有光緒年間先祖繪制的《羊肚菌紋譜》,將菌紋分為“流云”“疊浪”“蟠龍”等二十四品相,據說曾憑此躲過三次大旱。
羊肚菌的滋味在燉煮中涅槃重生。柴窯粗陶罐里,菌子與老鴨在文火中相擁三日,蜂窩狀的菌帽吸足葷鮮,咬破時爆出的汁水竟有松露的奢靡。某位米其林大廚曾攜電子秤前來,稱量出三克羊肚菌粉堪比半磅黑松露的鮮味物質,山民們卻只管往湯里撒野韭菜——他們說,菌子本是地母的嘆息,何須洋人的尺碼。
山火過后的焦土上,羊肚菌的盛宴最是壯觀。去年春雷引燃冷杉林,三個月后,灰燼中突然冒出萬千菌傘,宛如黑色浪濤漫過山脊。菌農們晝夜采摘,竹簍里的羊肚菌堆積成山,曬場上的菌干鋪展如云。李老太爺撫著《紋譜》說:這是山神爺的墨寶,火燒得越旺,字跡越清晰。
霜降這天,三峪菌農要聚在界碑前祭山。赤峪奉上松茸干,曲峪端出雞樅油,太白峪呈獻羊肚菌粉,三味合煮成一鍋“菌皇湯”。白發長者用柏木勺舀湯潑灑四方,湯霧中浮現菌絲織就的秦嶺脈絡圖。
年輕的菌農開始用無人機測繪菌窩,卻常在冷杉梢頭發現先祖系的紅布條。科學儀器測出松茸富含的松茸醇可抗癌,而山民們早把菌湯當續命藥。實驗室分析出雞樅菌氨基酸配比完美,老祖宗卻說“鮮不過雞樅”。當生物學家驚嘆羊肚菌的菌絲網絡堪比互聯網,采菌人正按《紋譜》尋找明天的雨訊。
山菌的宿命在變與不變間搖擺。真空包裝的松茸飛越重洋,雞樅菌罐頭擺進都市超市,羊肚菌提取物成了養生新寵。但在黑河峪的雷擊木下,太平峪的白蟻冢旁,太白峪的冷杉灰燼里,菌絲依然沿著千年舊徑生長,像大地的毛細血管,繼續為山巒輸送古老的記憶。
暮春進山時,我遇見一位八十二歲的老人正在移植菌絲。他用鹿角勺挖取松茸根部的腐殖土,混入碾碎的冷杉皮與櫟樹花,輕輕敷在新選中的雷擊木傷口處。菌脈要續上,老人布滿溝壑的手指向遠山,就像當年我太爺爺給光緒爺進貢菌王,如今重孫子在東京開料理店——菌子認得路呢。
夕陽將菌農的身影拉長投在苔原上,他們背著竹簍的身影,與百年前祖先的剪影漸漸重疊。山風掠過菌田,萬千菌絲在地下輕輕震顫,將采菌人的腳步、山泉的叮咚、冷杉的絮語,編織成永不褪色的地衣。
果" 實
惦念太平峪的八月,草木蒸騰的暑氣里,野果集體漲紅了臉。溪澗邊、崖畔上、松針間,忽閃忽閃地眨著甜眼睛。
山葡萄總愛攀著楓香樹打秋千。灰褐色的藤蔓絞住樹干,是給古樹繡了件綠綢襖,若湊近了瞧,還能見著藤須蜷曲的絨毛里,藏著去年冬雪的鹽粒。七月的露最懂釀酒,把青豆大的果粒喂成紫水晶,宋人寫“葡萄架底轉繩床”,藤架下墜著的何嘗不是水晶簾。孩童們舉著竹竿撥弄,簌簌落下的果雨里裹著蜂蠟香,總有三兩只綠螳螂攀著藤蔓蕩秋千,被果珠砸得倉皇而逃。含一顆在齒間輕咬,酸汁激得人瞇眼,待要皺眉時,喉底卻涌上蜜泉。這般欲拒還迎的甜,像極了山妹子唱的采茶調,半截在云端半截落溪澗。
野獼猴桃住在云霧腰間,油亮的葉片背面長滿絨毛,像浸了桐油的綠緞子。果子裹著黃褐皮,活脫脫松鼠團著身子打盹的模樣,岑參筆下“雨滴芭蕉赤,霜催橘子黃”,倒像是為此果作的韻律。摘果須在晨霧未散時攀崖,沾了露水的果子才有冰糖心。指甲掐破薄皮,翡翠瓤肉里嵌滿黑籽,嚼起來沙沙響,咬碎了滿口星辰。最妙是經了霜的果子,果肉凝成琥珀凍,山民說這是山的算盤珠,每顆籽都結著治咳嗽的方子。有年深秋見著采藥翁,布兜里塞滿獼猴桃干,說是要帶去山外賣錢,那果干皺縮如老嫗的臉,卻仍泛著翡翠的光。
毛栗子愛在陽坡扎堆。刺殼裹著青袍,像極了《詩經》里“蜉蝣之羽,衣裳楚楚”的形容。秋風剛染黃葉尖,它們就噼里啪啦炸開縫,元稹詩云“野蔬充膳甘長藿,落葉添薪仰古槐”,這滿坡的栗子殼倒是給山雀添了零嘴。孩童們踩著千層底布鞋,那鞋底納著密密的鐵釘,挎竹簍在落滿松針的地上尋寶,活像滿地撿銅錢的財迷。油栗仁藏在褐殼里,像裹著綢緞的胖娃娃,“風枝未靜子離離”,說的正是這般光景。火塘灰里煨熟的果肉,甜得能黏住山雀的喙,最饞人的是寒露后的霜打栗,殼上凝著糖砂,咬開滿嘴松脂香。去年見著守林人剝栗,粗糲的指頭被刺殼扎得血珠點點,卻說這是山神蓋的朱砂印。
核桃的綠皮總能讓采摘的人染黑指甲,像沾了未干的墨汁。青果藏在羽狀葉下懸著無數小鈴鐺,讓人想起李商隱的“芭蕉不展丁香結”。等到秋風掃落黃葉,青皮裂成四瓣,褐紋核桃才肯露臉。砸開硬殼,溝壑縱橫的仁肉沾著薄衣,初嚼微苦,再嚼竟滲出奶香,恰似王維筆下“空山新雨后”的余韻。老人們愛把核桃仁浸在蜂蜜里,說是能封存山月的清輝。清明時見過農人供核桃,粗陶碗里堆成小山,說這是給早夭的孩兒備的零嘴,山風掠過供桌,核桃在碗里輕輕打轉。
溪畔的茅莓最是嬌氣。紅瑪瑙似的果粒綴在帶刺的藤上,晨光里泛著胭脂色,像是從李清照“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的詞意里偷來的顏色。要想吃到此果,得踩著露水來。日頭剛過三竿,果子就化成了蜜水。指尖輕捻莓果的剎那,能聽見山泉在石縫里偷笑,那藤蔓上的倒刺會勾住衣袖,仿佛山神在跟你拔河。酸甜的汁液染紅唇齒,連呵出的氣都帶著薔薇色。去年暴雨沖垮了莓藤,整條溪水紅了三天,老輩人說那是山神嫁女兒潑的胭脂湯。驚蟄后莓藤重發新芽,嫩葉上凝著蜜露,綴著帶碎鉆的綠羅裙。
杏樹愛在斷崖邊開花。二月里白花蓋住半面崖,讓人想起王禹偁“何事春風容不得,和鶯吹折數枝花”的句子。五月青杏藏在葉底捉迷藏,表皮覆著細絨毛,像未出閣姑娘的臉。野杏肉酸得倒牙,杏仁卻藏著奇香。秋深時松鼠忙著囤糧,把杏核塞進石縫當私房錢。來年開春,石壁縫里鉆出嫩芽,松鼠便蹲在枝頭罵罵咧咧,驚飛了剛歇腳的斑鳩。見過牧羊人嚼杏仁下酒,說苦味能解山嵐的濕氣,他粗糙的掌紋里嵌著杏仁碎屑,在夕陽下泛著珍珠的光。
燈籠果在寒露時節點亮山谷。橙紅的薄皮裹著繁星似的籽粒,像用晚霞扎的絹燈,恰合張籍“長因送人處,憶得別家時”的離愁。霜降后的果子褪了酸澀,嚼起來有山風穿過竹林的味道。孩子們串果為鏈掛在胸前,跑起來叮叮咚咚,驚醒了冬眠的蛇。老山戶說這種果子能收魂,迷路的人含一顆在舌底,就能循著甜味找到炊煙。去年臘月見獵戶檐下曬果,干癟的燈籠果串成簾,北風掠過時沙沙作響,像在絮絮說著山中的往事。
太平峪的野果從不記賬。春分時野櫻桃花賒給蜜蜂三斗粉,立夏野楊梅就還給山泉一甕紅。白露釀的山楂酒封在陶壇里,要等落雪天才能啟封。去年埋的獼猴桃酒起了白沫,酒香漫過籬笆,醉倒了來偷食的獾。山果們約好了似的,總在農忙間隙成熟,讓砍柴人的草帽兜著甜,讓采藥人的背簍盛著光。秋分那日見著貨郎收山果,核桃在麻袋里碰撞出悶響,他說要帶去城里做文玩,山民們笑他不懂,這紋路里刻著的分明是山月的年輪。
在霜降后進山拾野核桃。踩著酥脆的落葉,聽果殼在枝頭開裂的脆響,這聲音讓人想起白居易筆下“夜深知雪重,時聞折竹聲”的寂靜。松鼠跟著人走,把啃過的果核扔在腳邊當買路錢。背陰坡的苔蘚上凝著冰晶,向陽處的野菊花還擎著金盞。竹籃漸漸沉了,山風突然送來幾聲鷓鴣啼,抬頭見日頭斜掛在老柿樹上,枝頭懸著三兩顆凍紅的軟棗,像誰遺落的胭脂扣。“一年好景君須記,最是橙黃橘綠時。”太平峪的山果哪里肯分什么時節?它們把四季都釀成了蜜,在山峪的云霧里,等著一雙沾滿晨露的手。
螵" 蛸
走進清峪林場有一種敬畏的感覺,越往林子里深入,這種感覺愈發強烈。枯草、灌木里面,似乎藏著不知名的生物。小心翼翼地跟在老秦身后,腳下螞蟻列隊搬運著細碎的果皮。蚱蜢蹬斷枯枝的脆響驚醒了苔蘚間的微型宇宙,甲蟲在樹皮褶皺里踏出青銅戰鼓的節奏。忽然,身前的樹影搖曳間,一只螳螂墜在我小臂,薄翅仍在震顫,像被風吹亂的玻璃糖紙。復眼蒙著層灰翳,前足關節處的棘刺磨損嚴重,左側鐮刀尖端甚至帶著鋸齒狀的缺口——這分明是位遲暮的斗士。
用草莖輕觸它的觸角,它只是將鐮刀舉到顎前,如同武士擦拭生銹的佩劍。晨露凝在翅脈間的水珠,此刻正順著我的汗毛滾落。它的腹部隨著呼吸劇烈起伏,仿佛在搬運某個沉重的往事,連背板上的擬態紋都褪成了蒼青色。
俯身撥開桑葉,幾枚桑螵蛸正靜靜附著在桑樹的枝干上,旁邊還有幾個乳白色的、如泡沫般的新卵。灰褐色的卵鞘仿佛凝固的時光膠囊,表面縱橫的溝壑里沉淀著琥珀色的樹脂,在斜照的日光下流轉著青銅器般的幽光。最大的那枚形若微縮的寶塔,七層環紋間嵌著細密的蜂窩狀氣孔,次者如倒懸的紡錘,底部殘留著螳螂產卵時的絲質絮膜,最小的不過指節長短,棱角處已生出青綠的苔衣,與山巖渾然一體。
聽見卵鞘內部傳來細微的沙沙聲——數以百計的螳螂若蟲正在啃噬胞衣。三十年前故鄉的灶房,灶膛里烤桑螵蛸時爆裂的脆響,混著婆婆絮絮講述的鄉野偏方,在記憶深處泛起漣漪。
兒時,村莊尿床的孩童總要承受特殊的“治療”。白露前后,男人們便提著馬燈鉆進桑樹林,在虬曲的老枝間尋覓這些天然藥囊。桑螵蛸需得完整取下連著枝條的三寸,老輩人說這是為了留住“地氣”。烤制過程頗有講究:不能見明火,需用麥草灰的余溫慢慢煨著,待青煙轉白時迅疾取出,此時卵鞘表面會綻開細密的金紋,宛如淬火的刀劍。
仍清晰記得那種酥脆的焦香。烤透的桑螵蛸入口先是苦,像咬破了黃連的胞衣,接著泛起奇異的甘甜,仿佛將整個秋天的桑葉精華都濃縮在齒間。最妙的是咬開蜂窩狀結構時,細小的氣室在舌面次第爆裂,釋放出類似炒杏仁的油脂香。那時總要在舌底含半片甘草,方能壓住喉頭翻涌的土腥氣。
長大后,每次吃燒烤就會想起桑螵蛸。為了回味“兒時味道”,我托老秦弄了幾枚桑螵蛸,回家后特意選了家里陽光最好的位置晾曬。怎料好奇心過后,竟忘了此事。待驚蟄雷聲初響時,窗紙突然沙沙作響——數百只初生的螳螂若蟲正在紗窗上攀爬,細如發絲的附肢勾著晨露,透明的翅芽在陽光下折射出虹彩。
這些小生靈讓我窺見了生命的奇跡:看似死寂的卵鞘里,竟蟄伏著跨越季節的磅礴生機。它們啃食窗臺上的蚊蠅,在晾衣繩上演練捕獵,最終在某個清晨集體消失,只留下窗欞縫隙里星星點點的蛻皮。自那以后,我總要在書頁間夾幾片螳螂蛻下的舊衣,像收藏著某種秘而不宣的自然契約。
深秋時再訪清峪,昔日的守林人老秦已轉型養殖桑螵蛸。他的溫室里,數以萬計的卵鞘整齊懸掛在模擬桑枝的金屬架上,溫控系統精確維持著28℃的孵化環境。曾經的“捕手”如今戴著白手套,用鑷子小心取下成熟卵鞘:每采十枚就要補種二十枚。市面上的補腎固精藥,三成原料來自這樣的生態農場。
在中藥房里,見到泡制后的桑螵蛸:經過蒸曬的卵鞘呈現出瑪瑙般的半透明質地,與童年記憶里的焦黑藥塊大相徑庭。藥師指著電子顯微鏡下的圖像講解:現代研究發現卵鞘角質層含有特殊的多糖蛋白,需用低溫破壁技術才能完整釋放藥效。說話間,自動煎藥機正將處理后的藥粉與菟絲子、枸杞配伍,熬煮成琥珀色的湯劑。
那日又見到野生的桑螵蛸。晨露中的卵鞘表面凝結著細密的水珠,像無數微型透鏡折射著山光。螳螂母親正在旁邊梳理觸角,它翠綠的前肢上還沾著昨夜捕獵的蛾粉。古老的繁衍密碼,既存在于山野的枯枝敗葉間,也流淌在現代實驗室的培養基里。
下山經過老秦的養殖基地,恰好看見工人將今年最后一批種卵放歸山林。人工繁育的桑螵蛸閃著淡金色的微光,與林場的野生卵鞘遙相呼應。夏風掠過空螵蛸,孔洞里傳出嗚咽的哨音,那是生命離巢后的回響。這些中空的堡壘依然保持著分娩前的完整形態,如同敦煌藏經洞褪色的經函,空蕩中仍回響著千年前的誦經聲。我們總驚嘆于帝王陵墓的恢宏,卻不知真正的永生密碼,早已被螳螂寫在桑枝里。
每個螵蛸都是雙重琥珀——凝固著母螳螂最后的生命能量,也封存著跨越寒冬的希望。當新生的若蟲撕開襁褓,它們攜帶著這份古老的生存智慧,將生命的史詩續寫在下一個春天的露珠上。那些空懸的繭房依然在風中輕搖,時時在提醒世人:所謂永恒,不過是無數個瞬間的蟬蛻相疊。
泥" 土
山里的泥土向來是不起眼的。既不像細膩柔軟的軟土,也不似粗糲張揚的沙土,靜靜地伏在那里,在群山的交隙間,在溪流的迂回處,沉默地存在著。
顏色是極普通的褐黃,有時會夾雜灰黑的小顆粒,那是在經年累月中裹挾了腐爛落葉與枯枝殘骸。捧一把在手里,能感覺到它的質地既不松散也不板硬,恰好處在一種適中的過渡狀態。指縫間漏下的土粒,帶著微微的濕潤,卻不沾手,仿佛在告訴人們這捧泥土并非死物,它有自己的律動與張合。
細小的溝壑里,雨流帶走了表面的浮土,露出底下更為堅實的土層。被浸潤的泥土散發著一種特殊的氣息,不是芬芳,也不是腥膻,是一種混合著礦物質、腐殖質和無數微生物生命復雜活動的混合味道。氣味不討好人,卻真實。蹲下來細看,會發現雨水沖刷后,在泥土表面留下細密的紋路,如同皺紋,無聲地展現出無數個晴雨交替的歲月轍痕。
失去水分的泥土表層結成一層極薄的殼,輕輕一碰,生脆地碎裂成細小的塊狀。邊緣并不鋒利,而是圓鈍的,被剪除了棱角。偶爾有螞蟻在其間穿梭,搬運著比自身大的土粒,建造著只有仔細察看才會發覺的龐大土質工程。昆蟲的活動為靜止的泥土帶去了隱秘的生機。
山的海拔不同,里面的泥土也有微妙差異。山腳下的泥土更肥沃,摻雜著更多的有機質,顏色更深沉。隨著高度上升,泥土逐漸變得貧瘠,石礫含量增多。最高處的泥土最粗糙,與碎石差不多,但它們依然倔強地附著在巖石間隙,為低矮的高山植物提供棲身場所。
隨手扒開一處,會發現泥里藏著隱秘。上面是顏色較深的腐殖層,往下逐漸變淺,直到接近母巖。每一層都記錄著氣候的變化和生命的活動跡象。有時會發現一塊奇特的石頭,一段礦化的植物根系,一副殘缺的昆蟲遺骨……歲月留給了泥土許多特殊的紀念物。
雨后初晴,把耳朵輕輕貼近地面,能聽見細微的“呲呲啦啦”聲,那是水分在泥土的顆粒空隙間緩緩流動的聲響。昆蟲在土下掘洞的呲呲沙沙聲,蚯蚓蠕動在土粒上的摩擦聲,植物根系正在生長,對旁邊泥土擠壓產生壓力的開裂聲……所有微小的聲音匯聚在一起,泥土帶給天地無窮的音律。
泥土記得每一場雨水的分量,記得每一株生長過的植物,記得每一只經過的生物足跡,記得所有與它接觸的一切。一場山洪可能改變地表形態,但底下的泥土依然保持著某種連續性。被沖走的泥土,會在某處被絆倒,沉積下來,重新找個新地方,開始新的記錄。
被栽種過的泥土成了熟土,被圍攏規劃起來,這片泥土在人們的手里,變得整齊劃一,呈現出與原始泥土截然不同的姿態,更加符合人的審美了。又被分配到各種農作物的腳下,小麥、玉米、油菜花,還有品類繁多的蔬菜。遠離人類活動范圍的野生泥土,依舊順應著自然萬物的節奏,遵循大自然的更迭規律,繼續默默地生息。
裂動留下翻出的泥土,可能是野豬覓食留下的痕跡,也許是落石沖擊造成的攪動,或是昆蟲忙碌身影的再現,又可能是頑皮孩童的杰作……新翻出的泥土顏色鮮艷,與周圍色澤對比鮮明。但用不了多久,太陽會暴曬它,雨水會沖刷它,風會撫平它,微生物會分解它,泥土重新融入周圍的新環境。
一顆微小的種子隨風搖擺,落入泥土中,經過水分和溫度的長久催化更新,悄然破土而出。新生幼苗的根系拼命抓住周圍的土粒,努力建立起它們之間最初的依賴互生關系。這樣的場景,泥土早已熟稔于心,所有一切無需再多的布置,自然而然地,泥土清晰明了地緊緊包裹著這棵幼苗,幼苗當然也明白泥土對自己生命的意義。就這樣,它們搭配在一起,開始了一場新生命誕生的旅程。
泥土是一位善變的魔術師,在四季輪回中無時無刻不在裝扮。氣溫剛上升的時候,泥土迫不及待地開始舒展身體,蛻去厚厚的鎧甲,滿心歡喜地迎接生命的降臨。微風細雨是泥土的最愛,風勤勞愛干凈,一口氣掃除它身上的污垢,雨為它送來了被子,避免被陽光撕裂開。秋天是泥土最美麗的時節,五顏六色的葉子飄落下來,為它縫制了一件藝術衣裳。凜冽寒風中,泥土裹緊身軀,在茫茫白雪中翹首盼望溫暖的春天。
余暉灑落在泥土上,土粒被鍍上了一層金色紗衣。泥土仿若有了靈性,不再是腳下隨意踩踏的對象,而是一個獨立的存在,有自己的故事。當陽光消散在山后,泥土也隨之遁入黑暗中。黑夜把泥土摟在懷里,繼續著億萬年來未曾間斷的溫存。
泥土無時無刻不在證明著它的存在。如何緩慢地積累,如何耐心地等待。它告訴人們關于寬懷的智慧,如何接納落葉與塵埃,如何孕育種子與生命。它告訴人們關于堅韌的品格,如何承受風雨侵蝕,如何保持本質不變……
細微的土粒,撲身成了路,沾染在人的腳下,帶著山里的記憶,隨著人的腳步去往遠方,成為連接山里山外的紐帶。泥土,依然在那里,繼續著它默然而恒久的守護。
(責任編輯:孫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