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12日,星期二,晴
天亮的時候出發。我拖著20寸的行李箱,暖陽毫不吝嗇。墻壁爬滿了炮仗花。路邊幾朵開敗的玫瑰看我,或許想說什么。只是,我什么也聽不懂。就連自己的內心,也不能把控。
這次是駐村。吃住在村、工作在村。和多年前我無數次的進山,類似。那時,我們吃住在一線,干的是國防工程。現在是鄉村振興。
程家壩,大紅田隧道,勤豐特大橋,百花山隧道……
就下高速了。又拐了幾個彎。就入村了。就到矣波了。
我陪同州文聯一行對其結對幫扶的家庭進行走訪慰問。大多是多病、勞動力薄弱的老人在家留守。我們與其交談,他們也反映了一些問題。比如,村民萬某講道,老宅年久失修,安全隱患較大,準備重建,但半年過去,審批遲遲沒有下來。說這話的時候,我注意到院子一角的一盆多肉,俗稱厚臉皮,不知養了多少年,那枝干比我胳膊還粗,有陽光照到它厚厚的葉子上。
2023年12月13日,星期三,或晴
陽光。雨。陽光和雨。兩種不同的事物獨自存在,又融合,使我在陽光下沐浴了一場雨,也可以反過來,在雨中沐浴陽光。不管怎么說,都有些詩意。
一低頭,我看到我的鞋子、褲腿上扎滿了鬼針草。我們對照耕地流出衛星圖斑進行現場核查,從這頭爬到另一頭,最終確定位置為兩個占地10畝的循環水池。
下午是調解村民糾紛。我們趕到現場的時候,陽光露出燦爛的笑臉迎接我們。雙方仍在爭執,誰也不肯讓步,火藥味十足。我們一到,雙方就圍了過來。嘰里咕嚕說了一大堆,我在人群中,在他們的爭吵中什么都沒聽懂。作為外來者,又沒基層工作經驗,我只好做一個旁觀者。在下村前,駐村工作隊隊長鐘建學囑咐我,到了村里不要亂說話、亂承諾,不然會造成工作被動。在這種混亂里,我更無從表達。村委小高用很高的分貝叫停了雙方,說,你們一個一個說,你們這樣吵來吵去,我們聽誰的。最終我們在雙方的敘述中,大致了解了事情的經過。我們目前所站的地是龍元奎家的,地里種上了油菜,還沒開花,但是綠油油的。地的右側是一堵堡坎,堡坎一側很明顯出現了小面積塌方,壘堡坎的石頭被堆在另一側的田埂上,擺得整整齊齊的。本來,這不是什么大事。但樊惠蘭咬定是龍元奎家為了擴大地的面積,不斷往里挖,才把石頭挖掉的。但是又沒證據。重要的是,堡坎的上面是一條路,路的里面是樊惠蘭家的老宅。如果再經歷幾次滑坡,房子也會受到傷害。但根據龍元奎敘述,他從來沒有去挖石頭,石頭之所以在田埂上,是他抱過去的。他的聲音很大,話里還爆著粗口,他說,石頭掉到地里,我不挪開,我他媽咋個種地。還在兩年前,就有石頭掉地里,我也打電話通知她了,但是他們一家都在昆明打工,也沒人回來看看。我能怎么辦?我只能自己把它挪開,那么大的石頭,那么重,隔段時間就掉幾個,鬼知道老子費了多少力。老子跟你說了,那些石頭,一個不少。堡坎的事,跟老子一點關系都沒有。樊惠蘭也表示,確實兩年前接到過電話,但當時他說只掉了一兩個。后來他也沒再打電話過來,我們在外面也忙,也就沒放到心上。誰能想到,現在都變成這個樣子了。
理清事情的來龍去脈,我們也一致認為龍元奎雖說脾氣差,但是這事確實跟他不相關。但是,樊惠蘭卻要求他家和她家一塊把堡坎打起來。龍元奎當然不同意,兩人又吵了一架,在村委會委員和村小組長的拉扯下才停下來。后來,又經過漫長的調解,事情總算定了下來。當務之急就是把石頭壘起來,這事跟龍元奎家沒有關系,而且打堡坎肯定會占用到龍元奎家的地放施工材料,龍元奎也表示,只要她不跟自己吵,都可以。我們對堡坎的位置進行了測量,又現場簽訂了調解協議,這事就完了。
村里的事,就這樣,都是些雞飛蛋打、雞毛蒜皮的小事,但就是這些小事,需要大家一件一件地去協調。
突然就下雨了,而且很大。我們在樊惠蘭家門口躲雨,她讓我們進去家里坐坐,我們沒去,她端出來幾個凳子。我看著雨滴打在眼前那片綠油油的莊稼上,似乎能聽到它們暢快的呼吸聲。或許,它們等這場雨,已經等了很久。我還聽到了幾聲鳥叫,以及從不遠處傳來的幾聲狗吠。這幾聲狗吠,也讓我想到我的村。
2024年4月24日,星期三,晴
時間突然就來到了四月,而且是四月下旬。這意味著,我的駐村工作已經持續了四個多月。我原計劃每天都寫的駐村日記,也只寫了兩天。為此,我找到了兩個理由:一是我從小沒有寫日記的習慣;二是懶惰思想作祟。但是,這四個月,確實發生了很多。比如,我的母親離開了我;比如,農村污水治理工程已近尾聲……還有,作為作家,我總該記錄點什么,寫下點東西。于是乎,在這個下午,我再次打開了文檔,記憶便向我襲來。
圖斑。還是圖斑。圖斑是什么?剛開始我也不知道,總覺得是個陌生的詞匯。后來,我總算是搞懂了。這里,我有義務給大家普及一下:圖斑是指在土地管理和執法領域中,針對衛星遙感監測、無人機拍攝等技術手段所獲取的圖像信息進行分析后,識別出的土地利用異常或違法違規使用地塊。
而我們首要做的,就是對發現的疑似違法違規圖斑進行現場核實,查明其實際用地情況、權屬關系以及是否符合相關土地規劃和法律法規要求,根據實際情況填寫說明,附舉證材料。
似乎整個十二月,我們都在與圖斑較勁。當然,所有的操作都在APP上進行,不復雜,我們很快就學會了。問題是,從上級下發的圖斑來看,矣波村的違規圖斑數量有180多個,占全鎮的一半以上。這意味著,村委會的5人,1名基層專干,以及我們3個駐村隊員要爭分奪秒地去調查這些圖斑。
圖斑在哪?有的在村子里,但更多都在山上。按照APP上顯示的區域,我們分成三組,就分開行動了。我和另一駐村隊員潘紅梅、基層專干蔣雯婷為一組。按照APP里的地址,我們很快找到了違法圖斑,要做的也很簡單,按照要求填完信息,然后就是按照圖斑的邊緣走,每走幾步就拍一張照片,每拍一張照片圖斑的邊緣就會形成一個點,直到這些點把整個圖斑的邊緣連起來,就可以上傳提交了。我們遇到的第一個圖斑很大,占地26.8畝,在手機屏幕里只是一個不規則的多邊形,但是讓我們從山腳爬到了山頭,又從這個山頭爬到那個山頭,一個圖斑跑完,我們一個個汗流浹背,要命的是,我們從頭到腳都扎滿了鬼針草。說起鬼針草,也真是奇了個怪,一片片的有我的肩膀高,很多時候,我們只能從它們中間踏出一片路來,或者鉆過去。這個圖斑干完,基本上半個早上就過去了,好的是,后面幾個圖斑不是很大。中午,我們在路邊集合,大約統計了下,干了十四五個。進度還算快,但是跟目標180多個比,簡直是九牛一毛。
寫到這的時候,給我們做飯的張姐叫我們吃飯了。本來今天是要到她家吃飯的,她提早就邀請了我們。但是,她所在的恩路村今天斷水了,于是,就改在了村委會。中午的時候,她問我會不會殺雞,遺憾的是我還沒學會,最后我進行了參觀學習,動手的是黨支部書記李紹先,他的動作很熟練,只一刀,雞脖子就開始流血了,我看著血一滴一滴流進提前準備好的碗里。沒多久,雞就不動了。我想起兩個月前,我和鐘建學殺雞那次,就沒那么順利。我是從來沒殺過雞的,鐘建學說,他也沒殺過幾次,第一次殺雞還是他媳婦坐月子的時候。我們就毛毛躁躁地開始殺。我兩只手捏住雞腳,不讓雞跑,鐘建學把雞脖子上的毛拔掉一些,連割了好幾刀,才開始流血。血流得差不多,以為死透了,把雞扔到地上,雞在地上掙扎了好幾下,有血濺到我們的衣服上。
吃飯了,坐到了餐桌。菜很豐盛,有燉雞肉、牛肉冷片、火腿切片、掛菜、炒藕、炒空心菜、涼拌木耳、水煮苦菜,還有一碗野生菌。吃飯的時候,我們聊了很多,也喝了點小酒,度數很高,但都沒醉,我們都控制好量。我聽著他們家長里短地聊了一些,但是我記不住那些名字,就連事也沒記住幾件。我的記性是越來越差。準確地說,是30歲以后,能記住的東西越來越少了。
飯后,大家都走了。只有張姐一個人留了下來,收拾飯菜和碗筷。我來到辦公室,喝了兩杯茶,坐了下來。透過窗戶,我看到她在水槽邊忙碌,天已開始黑了,看上去有些孤獨。其實,我想過去幫她洗幾個碗。只是,我頭有點暈。而且,即使在家,我似乎也沒洗過幾個碗。此刻是晚上十點,當我寫到這的時候,我還是自責,我應該過去幫她洗幾個碗,畢竟今晚的碗有點多。
我在宿舍刷了好一會短視頻,10個視頻里,至少有6個都是有關小米汽車的。從這一層面說,小米汽車是成功的,雷軍是成功的,至少對我而言。而我,還沉迷在短視頻里。當我放下手機的時候,還是覺得該繼續寫點什么,今晚的月亮又圓又亮,我不該虛度。
接著寫圖斑。我們大概干了兩三天,鎮里來電話說,面積過大的圖斑我們先不用管,他們統一用無人機來飛。我們都松了一口氣,但是剩下的圖斑依然很多。那段時間,我們每天做的事就是往山上爬,再往山上爬,一步又一步,走著自己的路。盡管我們也在抱怨,但還是一刻不松懈地去落實。其實我們心里都清楚,我們做的這些事,是為了守住18億畝耕地紅線。但是,我也有疑問,我們所調查的這些圖斑,一半以上都是光伏建設項目用地。我刷短視頻的時候,也刷到了這些光伏,有人說,這些光伏是大山的補丁。這個比喻很形象也很生動,從遠處看去,還會反光。但更大的問題是,弄光伏的這些地,已經荒了多年,長滿了野草,特別是鬼針草。我們不得不直面的問題是,農村里常住的人越來越少了,特別是年輕人,有勞動能力的年輕人。他們都外出打工了。當然,也還有地在種,但大多是些上了年紀留守在家的老人,說實話,他們也種不了多少。而且,各村大面積的田地都租給種花、種菜的老板。后來,我得知一畝田的租金在1400元左右。確實不高。但是,如果是村民自己種,除去人工、肥料,一年到頭一畝田地種糧食賣的錢也沒有1400元。而且,土地租出去了,大家還可以出去打工。這也意味著,農民種地在現在看來仍然是個賠本買賣。
圖斑里顯示的地,有的很陡,我們幾個年輕人得手腳并用,才能爬上去。可想而知,要在上面種出莊稼得有多困難。誠然,這些地方以前都是地。
鬼針草不留情面地往我們的鞋子、襪子、褲子、衣服,甚至是皮膚上扎,剛開始我們還會邊走邊拔掉一些,后來就全然不顧,也顧不上了。沒幾天,我們的皮膚就曬黑了。我想到了一個詞,“黑鬼”。也想到了多年前我們跋涉于另一座大山。對于大山,我并不陌生。在部隊那幾年,我跟隨連隊去了一座又一座大山,不過那時候我們干的是國防工程。那年,我們接到任務,為陣地周邊敷設隔離帶,需要從兩千多米的主峰為起點,用鐵絲網圍成直徑30公里的周界。初期方案采用附近村莊老百姓家的騾子運送鐵絲網到峰頂,連隊指派王虎,也就是我的班長,為老百姓帶路。當時,酷暑正酣,老百姓把每匹騾子左右各綁扎一捆鐵絲網,便前往主峰。臨近山峰時,一匹騾子兩條前腿突然就跪在了地上,口吐白沫,任憑老百姓怎么抽打,也不肯再上山了。他只好卸下這匹騾子身上的兩捆鐵絲網,背上其中的一捆,帶領剩下的老百姓繼續往上爬,到達頂峰后,老百姓卸下鐵絲網,說,這活太苦,我們干不了。那時,距離陣地移交僅剩一個月。工程竣工后,連隊三分之二的官兵都移防轉場至南方工區,另一座崇山峻嶺,剩下收尾的官兵就30來個人。大家聽說這件事情后,紛紛主動請戰,用肩膀扛也要按期完成任務,絕不拖延工期。就這樣我們組成了30多人的突擊隊運送鐵絲網,但是談何容易,鐵絲網上有鋒利的倒角,即便是隔著蛇皮袋,也會劃傷肩膀,更何況是爬上海拔兩千多米的山峰。第一天下來,我們三十多個人沒有一個人累趴下,但也好不到哪里去。有人的肩膀磨破了,磨破的皮膚粘連著被汗濕透了的工裝,脫衣服時便能拉下來一塊皮,疼得齜牙咧嘴;還有人用手環計步,一天下來足足走了五萬多步。晚上回來有人累得雙腿酸痛,連上床都需要有人幫忙扶著,不過沒有人退縮,沒有一個人請病假,第二天,依然生龍活虎出現在隊列里。除了身體上的疲勞,對于資深煙民來說,還要飽受煙癮的折磨。由于每天在深山老林里,為了防止火災,是嚴禁攜帶煙火上山的,每天早上起床抽上一根,就得憋到晚上九點,這對抽煙的人來說,可是莫大的考驗。那時,每個人都曬得黑咕隆咚的,見誰都相互喊一聲“黑鬼”,又相視一笑。終究,我們總算按時完成了任務。
而我們現在干的,也類似。盡管不用扛鐵絲網,但一天下來,也是累得夠嗆。時間來到12月21日這天,按慣例彝族年放假2天。我也早早做好了放假的打算。我和妻子約好了一起回老家,父親也決定這天殺豬。妻子在昆明上班,她提前請了假。我讓她到楚雄等我。但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她剛到楚雄,鎮上臨時通知,圖斑沒核查完的村委會彝族年不放假。為此,她只好又從楚雄來到武定。她到村委會的時候,我還在山上穿梭。等我從山上下來,她看著我說,怎么曬了這么黑,邊說邊摘我衣服上的鬼針草。我說,不用摘了,吃完飯還得繼續上山。吃過午飯,短暫地休息了一會,我們就出發了。那天的風有些大,荒地里的鬼針草像一排排浪花,我看著小蔣瘦弱的身體,生怕她被一陣風吹倒。事實上我們都逆風而上。除了我們原來的幾個,這次,鎮上也加派了人手,協調了圖斑專班組的弟兄們加了進來。也因此,這天的進度很快。看著APP不斷拉長的進度條,我們都感到勝利在望,仿佛所有的疲憊都消失了。渴了喝口水,又繼續向另一塊圖斑爬去。穿墳地、爬懸崖、登長坡……機械地拍照、上傳。夕陽滾下山的時候,我們也決定下山。回頭,才發現已經走了很遠的路,爬過了一個又一個山頭。我甚至有些迷路,分不清來時的方向。下山就變得容易,我們看著山那邊不斷變化的紅在我們的視線一點點消失,微風吹來的時候,有些愜意。仿佛壓在心里的石頭就要落地。是的,APP里的進度達到了90%。
有村民請吃殺豬飯,我們匆匆來遲。很多人已經吃完了,問我們怎么才來。我們找到一張空桌坐下,菜很快就上齊了。其中有一道菜我記憶猶新,他們跟我說叫肝生。在我的老家是沒有這道菜的。首要說明的是,吃殺豬飯是云南很多地區的一個習俗,一般在年前,我的老家大姚也是這樣。特別是農村,吃殺豬飯能持續一個多月。一入冬,天氣變冷就有人家開始殺豬,然后叫上一堆親戚好友來家里吃飯,俗稱殺豬飯。今天我家殺,明天你家殺,后天他家殺……一般殺到過年的前幾天。我駐村的這個地方,肝生是殺豬飯中最重要的一道菜。和我同桌的老鄉向我介紹了它的做法:肝生的原料,主要是豬肝。豬殺死后,將新鮮的豬肝放在砧板上,用刀背反復捶打成泥,再把豬肝里面的經脈取出。沒有太多的技巧,需要的就是打,一直打。且這個過程不能用刀鋒,因為刀鋒會將經脈剁碎混入其中,吃的時候有很重的腥味。豬肝打成泥后,放上鹽、花椒面和酒。此外,還需要煮一塊絲毫不粘肥的凈瘦肉,煮熟后將它切剁成泥,再用文火烘炒至泛黃,待冷卻后,再倒入已經成為泥狀的豬肝中,攪拌均勻,這樣一道肝生就完成了。聽上去很簡單,但制作起來往往需要一整個下午。老鄉介紹完,我又吃了幾口肝生,味道很特別,有一種我描述不出來的香。家里的電話在這時打了過來,父親跟我開了視頻聊天,說,他們正在吃飯,今天殺豬有些忙,這會才忙完。我說,我也在吃殺豬飯。母親跟我打了個招呼,讓我開車慢點。我沒告訴她,我沒有開車上來,因還在實習期,不能上高速,車一直停放在楚雄。又跟幾個長輩和表妹聊了幾句,電話就掛了。
吃完飯,我們就回到村委會。天已經黑了,有幾顆星星,很亮。我們看了一會,就回到宿舍,在平板上看了一部電影,隨后就睡了。
第二天我起來的時候,太陽并沒有起來,不知躲在哪片云后睡著了,風很大,還很冷。我讓妻子在宿舍。我們繼續上山,今早的目標是把剩下的十幾塊圖斑跑完。中午十一點的時候,基本上就跑完了。天上也下起了雨,不大,淅淅瀝瀝的,剛好可以把頭發打濕。曾經,我們無數次渴望下雨,但始終不下。今天,我內心深處是渴望陽光的。
妻子第二天要到楚雄考試,吃了中午飯,我們就趕回楚雄。之前在楚雄租的房子還沒退,我們過去收拾了下。電話在這時打了過來,我在表姐和父親混亂的敘述中了解到事情的經過:頭天晚上,吃完殺豬飯,大家就在院子里烤火,一直到十一點多。人群散去,火盆里的炭火將熄未熄。此時,家里就只剩我爹和我媽。他們就把炭火端進堂屋,又烤了一會。在他們的經驗里,炭火已經快燒過了,又沒煙,沒有毒了。兩人就又烤了一會,然后去睡覺。半夜的時候,我爹醒了兩回。他感覺頭有點暈,以為是喝酒喝醉了,就起來去院子待了一會。第二天一早,我爹早早就起床了,他叫了我媽兩聲,沒有答應。以為她睡著了。我爹就去地里干活了。干活回來已經中午十二點。這時他才感到不對勁。我媽在床上喘著粗氣,喉嚨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父親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嚇懵了,打電話給鄰村的表姐。我們立即打了120。我打了個網約車,也趕回大姚。
在縣醫院,我見到了我爹和我媽。我媽躺在病床上,戴著呼吸面罩,我叫了幾聲,沒有明顯的意識,瞳孔也變小了。醫生說,這是中毒的癥狀。進行了搶救,但還在等片子結果。我爹似乎被嚇傻了,看上去有些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干什么。其實我也是。只得把所有的希望交給醫生。我爹又跟我講了一遍事情的經過。
等待竟是如此焦急,我深切地感受到。一氧化碳中毒,肺部嚴重感染,不排除藥物中毒的可能,醫生看著電腦里的片子,作出了初步診斷,并表示最好轉到州醫院。一是縣醫院ICU病房沒有床位了,最快也得兩天后;二是縣醫院醫療設備肯定沒州醫院好,比如治療一氧化碳中毒患者所要的高壓氧,就只有州醫院有。醫生開具了轉院證明,我們連夜轉到了州醫院。在辦理了一系列手續后,我的媽媽總算成功入住了ICU。此時,剛好凌晨兩點。
總期待著奇跡發生。奇跡也確實發生了,但很短。隨后的兩天里,我媽漸漸好轉,首先是有了意識,雖然還是不能表達,但是能聽懂我們說話。眼珠子會回應我們,甚至還能吃一些流食。第五天的時候,醫生就讓轉回普通病房了,她能大口大口地吃飯。我們都以為會好起來了。在我們的攙扶下,她能跟著我們下床,然后到病房外的空地走走。
周天的時候,醫生就要求出院了,讓回家慢慢調理。我們也沒有多想,只好聽醫生的話。也就是在這天,我媽就走不了路了。起先,我們以為是在床上躺太久,腳麻了。護士還找來一個輪椅,幫我們運到車上。
兩個半小時,我們到家了。簡單交待后,我和妻子都趕回上班。我上班的地方離我家還挺遠,四五個小時的車程。
兩天后,老爸打來電話,說病情又嚴重了。立馬打了急救。我也迅速趕回。先是住進院,后來又轉進重癥監護室。最后又從監護室出來,送回家靜養。直到現在,我都無法更為細節地去描述那半個多月。那種隨處襲來的無力感,隨時都會將我擊碎。
老爸每天都會打電話過來說一下母親的病情。毫無疑問,越來越嚴重了。周末的時候,我和妻子都趕回家。也是在這一夜,母親永遠地離開了我。
寫到這的時候,已近凌晨一點。有兩只蚊子在我的胳膊上吸血,我沒有趕走它們。看著它們吸飽后滿足地離開。我躺到床上,腦子被我媽占領。
2024年4月25日,星期四,晴
睡醒就到了7點50,離上班只有10分鐘。并不是我睡眠好,而是我又半夜醒來,在床上失眠了2小時。我去洗漱的時候,另一駐村隊員潘紅梅已經來到了村委會,掃院里的落葉。簡單洗漱,我也到院子里掃落葉。這幾乎是我們每天上班的第一件事。這對我來說,早就習慣了。兩年前在部隊,上班前的第一件事也是掃路上的落葉。
陽光早就溫暖到院子里,有些許微風,不然還真有些熱。來看病的人已經在衛生室門口排起了很長的隊,我都叫不出他們的名字,但有幾個面孔很熟悉。
我回到辦公室的時候,陽光從我左側的窗戶射進來,刺我的眼。辦公桌右側那盆泛黃的綠蘿竟又綠了起來,看樣子前幾日潘姐給它施肥發揮了作用,葉子泛著喜人的光澤。微信里一個多年不聯系的同學問我是不是也在武定。原因是前一日我參加州里組織的讀書日活動順手發了個朋友圈暴露了位置。我轉發了參加活動的新聞報道,并配了一段文:剛好畢業十年。再次走入楚雄師范學院,校園還是曾經的校園,只是我越來越胖了。在活動中,作為嘉賓分享了我發表于《四川文學》2023年第7期的一個短篇《賭博》,寫的是一個關于賭的故事,作了創作心得交流和簡單互動。對社會底層人和事的關注,一直是我小說寫作的重點,今后也是。活動結束后就趕著回武定,沒能在校園里轉一轉,下次回楚雄,一定要好好逛逛。
大學畢業后我就去了部隊,很多同學也漸漸斷了聯系。后來,我開始寫作,想成為一名作家。盡管我在雜志發表了不少,但我的那些同學知道我的并不多,因為我經常用我的筆名——木非可。而且我確信他們并沒怎么看過我的作品。昨天讀書分享會中,有人問到我的筆名,是否有什么含義?其實,并沒有。只因開始寫作的時候不想用真名,也不方便用真名,于是在紙上寫了好多個筆名,最后選了這一個。后來,作家葉耳給這個筆名賦了個解釋:木非不可雕也。我覺得很酷,一直用作我的個性簽名。而我的妻子也給這個筆名作了另一個解釋,她說,非可,非可,非你不可。在參加第十二屆“十月詩會”時,詩人馬澤平則建議我改筆名,改成“可非”,順口,好聽,感覺馬上就要出名。但最終我還是沿用了原來的筆名。
但似乎扯遠了。我給我那同學發過去了三個字:在矣波。她說,她聽過這個地方,但是不熟。其實一開始,我也不熟。我第一次聽到“矣波”這兩個字時,也感覺很奇怪,而且好奇。最重要的是,我完全沒有意識到是這個“矣”,我在手機地圖上輸入了“以波”“已波”“彝波”……都沒找到這個地方。在我進行無數次嘗試后,總算在地圖上搜到了。如今,我總算對這個地方熟悉了。恩路村、大石頭房、小石頭房、小矣波、大矣波、趙家莊、龍潭村、老干箐、芭蕉箐、文筆山,我能熟練地說出這10個自然村,也知道這10個村的具體位置。我還能說出,矣波村委會隸屬于武定縣獅山鎮,國土面積17.08平方公里,森林面積15471畝,森林覆蓋率45%;我還能說出,小矣波村二組的張平,癌細胞不斷擴散,每月的治療費要六千多;文筆山的張華家,今年養了7頭豬和12只羊,女兒張建仙外出打工,月工資3000……
2024年4月26日,星期五,晴
近期陽光很好,今天也是。但我期待一場雨,真的。上一場雨,還是在去年。盡管我祈禱了很久,但該下的雨還是沒下。直到我離開武定,趕回我所在的大姚,還是沒能在天上看到一片烏云。只是我喜歡的晚霞,不打招呼地掛在頭頂,似乎我一伸手就能摸到它。
2024年4月28日,星期天,晴
母親去世滿100天了,按照習俗,我們回家退孝。
鬧鐘在凌晨六點響起,叫醒還在沉睡的我。妻子也在這時候醒來。穿好衣服又簡單洗漱,就開車趕往老家。本來,昨晚就要回的。但逢月末,盡管請了事假,但妻子一直在填報表,昨晚被耽擱了,只好一早從縣城趕回老家。從縣城到老家并不遠,開車也就20分鐘。進城干活的農民工也開著汽車、三輪車、摩托向我們駛來。他們好早,這是我和妻子共同發出的感嘆。如果不是趕著回家,這幾年,我很少這么早起,更別說出門。
去公墓的東西父親已經提前準備好了。之所以去這么早,是因為門前的路在修,8點以后道路封閉,車就過不去了。我還很小的時候這條路就存在,甚至在我出生之前,我沒有具體考證。總之這條比我年齡還久的路總算迎來了它的第一次大修,不像城里的路,隔三差五就要重新修一遍。盡管給我們出行帶來不便,但我們也為此高興,并期待著一條嶄新的柏油路。畢竟,路上的車越來越多了。
我們到的時候,同樣從縣城出發的姑媽、表妹、堂妹也剛好到達。我們沒敢耽擱就出發了。我們經過了一段被挖得坑坑洼洼的鄉道,就上山了。上山的路蜿蜒曲折,主要還全是土路,車一過,揚起的灰塵又把汽車包圍,就像前面出現了一隊迎面而來的士兵,騎著戰馬。
陽光在我們之前趕到公墓,烏鴉也是。或者,它們一直都在這兒。只是我們一來,驚擾到了它們。它們從墓地飛上天空,又從我們頭頂飛過,向更深的山飛去。我想,過不了多久,它們又會回來。
才三個多月,墓地又向前延伸了十幾米。表妹說,這座山的墓地眼看就滿了,滿了咋個整。姑媽嫌她多管閑事。另一親戚指著隔壁的山頭,說路已經從那邊修過去了。我們先去拜了山神,又來到母親的墓前,放了糖果和鮮花,磕了頭,說了一些祝福的話,讓她在那邊好好生活,不要掛念我們,拿著我們給的錢,該買買,該花花。你說,她能聽到嗎?
公墓的一側有集中燒紙火的地方,我們還是燒了些印著天地銀行的紙錢,也不知道她是否能夠收到。最后又燒了孝布。
我以為整個流程會很繁瑣、復雜,但沒多久就弄完了。陽光照在墓碑,也照在我們的身上,以及墓碑兩側還不到半米高的青柏上。它是如此公平,從不挑三揀四,還在努力想照得更多。
我們準備下山,一只公雞在叫,隨后就看到它在墓碑一側的樹林里跑,邊跑邊叫,不知在敘述什么。不知什么時候開始,人們流行放生。但被放生的公雞,能否在森林找到自我,能否自食其力。
2024年4月29日,星期一,晴
最討厭蚊子的是,每次吸我血,都要發出轟鳴聲通知我。甚至叫醒凌晨兩點在睡夢中的我。這常使我氣憤,想痛下殺手。盡管對它而言,通知我是一種禮貌的表現。抑或是通知過我了那就算不得偷,不管我同不同意,它都要弄走我的血。
還不到五月,村里的蚊子就已經很多。特別是晚上,村委會的燈只有我房間還亮著,它們就不約而同向我襲來。我有趕走它們的權利,它們也有賴著不走的自由。我并不反對它們吸走我的血。它們壽命不長,想在死亡前飽餐幾頓我表示理解。我寧愿它們悄悄地來,又悄悄地走,只要不打擾到我我絕不會把它們歸類為小偷。它們吸走我的那一點血跟前幾日體檢被護士抽走的那幾針筒根本不值一提,我絕不會耿耿于懷。我從不是小氣的人。但它在深夜把我弄醒是我所不能原諒的。
它又通知我了,又停在我的臉上。我朝自己的臉上就是一巴掌。我確信這一巴掌的力度能讓其粉身碎骨,但也不確信這一巴掌是否能打到它。它是如此狡猾,我曾無數次失敗。真的,很多個夏天的晚上,我都與蚊子斗智斗勇,度過了無數個百無聊賴的夜。它又叫著離去,想以此激發我的斗志。但今晚的我只想入睡。
后來,我在夢中殺死了三只蚊子,和一只蚊子變成的蛙。
2024年4月30日,星期二,晴
一個月又結束了。在駐村月報里,我們對這個月的工作進行了總結,大的工作一共有十四項。如果把每一項細化,我們就能看到一棵棵樹,努力地向上生長,也把根越扎越深。我們也在努力長成一棵樹。
2024年5月6日,星期一,晴
一早的周例會上,再次提到了農村污水治理工程。一整個上午,我只校對了一份文稿。只發現了一個錯別字和兩個漏掉的標點符號。這些問題很小,很容易被忽視,即使不被發現,也沒什么影響。但是,下午我們到小矣波檢查污水治理工程,就發現了幾個問題,如果不及時整改,就存在隱患。比如,有農戶把牛圈、豬圈的污水管直接接到主管上,用不上多久,沒有過濾的糞便、雜草就會把主管堵住;比如,那些從房后陰溝通過的主管,按現在的要求必須全部埋進地下,在之前并沒有強制要求。這無異于返工,況且,很多陰溝屬兩家人共同使用,又窄,有的農戶就不讓挖,得花費時間去做工作。
我們記錄了一些問題,下來后反饋給村組干部和施工隊。似乎,我們能做的不多。是啊,我們又能做些什么呢?返回的時候,我們在路上看到三只幼鳥,有兩只已經死了,一只還在隱隱地動著。近處并沒有樹,我們不知道它們是從哪里掉落的,亦不知為何掉落。我們看著都有些心疼,它們剛出生不久,身上還沒長毛,僅有我的大拇指那么大。我并沒掌握起死回生的本領,嘆了口氣,向前走去。圍墻外有一棵樹,不高,結滿了杏,黃黃的。小蔣說,它們肯定不甜。
我們還經過了一片大棚,里面種滿了西瓜和鮮花。當然,種西瓜和種鮮花的大棚不是同一個。或許,種西瓜和種鮮花的老板也不是同一個。有附近的村民在大棚里拔草,交談中得知干一小時十塊錢,當然干的活也很簡單,有草的,拔掉,瓜從小長歪的、營養不良的,摘掉。透過大棚的縫隙,我們看到一片黃色的玫瑰,在沒有陽光的照射下,開得很旺。
2024年5月7日,星期二,晴
現在是晚上十點五十八分,我像廣場上電線桿上的那只燕子,喪失了表達,靜靜地聽著樹上的蟬,或是地上的蛐蛐,一刻不停地叫著。
2024年5月8日,星期三,雨
盼了很久的雨,下了,而且很大。我們還沒出發,地上就濕了一片。院子里那兩棵我叫不出名字的樹很高興,真的,它們在雨中跳起了舞。高興的不止它們,我可以想象,山上的樹、地里的莊稼、水庫里的魚……以及靠天吃飯的農民們。
我們太需要雨了。最好是大雨,最好是下得久一點。
今天鎮上開會,村黨支部書記和我們駐村隊員都去。會標上寫著“獅山鎮2024年鞏固脫貧攻堅推進鄉村振興工作調度會暨駐村工作隊二季度聯席會議”,幾位鎮上的領導分別作了發言,我們只需要坐著聽,順便記點筆記。會上講了很多,有對前期工作的總結,有對下步工作的部署和安排,我在筆記本上也記了一些。十一點二十散的會,鎮上的領導也說了,內容很多,下來慢慢消化。
確實,會上講了三個小時,我能記住的不多。回來的時候,腦海里只有那么幾句,比如掛包干部僅停留在與農戶見面,駐村隊員作用發揮不充分,公崗安排不精準,房、水、學、醫鞏固壓力大……
當然我記得最清楚的還是強調我們駐村隊員一定要注意安全,特別是現在又值雨季,要防好蛇蟲,去年就有蛇鉆到我們駐村隊員的房間,甚至還爬到床上。
那么鄉村振興是什么?駐村工作隊員又要干些什么?會上也講了幾點,也對駐村隊員的崗位職責作了明確要求,我在筆記本上也記下了幾點:建強村黨組織、鞏固脫貧成果、推進強村富民、提升治理水平、為民辦事服務。如果對照這幾點,我覺得我們都沒有達到要求。后來我又查到鄉村振興戰略20字總方針總要求:產業興旺、生態宜居、鄉風文明、治理有效、生活富裕。如果對照這個要求,我們差的還很遠。盡管我們也做了很多的努力,也總苦惱于如何做好我們的駐村工作,也和村上一起,積極參與矣波的大事小事,整改流失圖斑、化解矛盾糾紛、做好經濟普查、推進污水治理工程實施、開展敲門行動,做好政策宣傳、催繳兩險、每月入戶走訪脫貧戶、監測戶、低保戶,查看農戶房、水、學、醫等保障情況,這樣看來,其實我們做的工作并不少,似乎每天都很飽滿。但是,做了這些鄉村就能振興嗎?
我所在的這個地方離縣城很近,開車到縣城也只要十分鐘,似乎家家戶戶都蓋了磚房,似乎一幅欣欣向榮、美滿富足的景象,但是深入了解后,還是存在很多問題。比如老無所養的問題依然存在,獨居老人潘正芳:姑娘嫁出去后很少管她,甚至連電費都交不起,村組干部也幫她交了幾次,除此外,能做的也不多;還有大石頭房的高學英家也類似,兩老口都是七十多歲,大姑娘嫁出去,二姑娘和姑爺從不回家也不管老人……。深入了解后,這樣的情況依然不同程度存在,我們也把了解到的情況往上報,鎮上也決定拿出幫扶措施,能夠解決一定問題。但我也清楚,這樣的幫扶,頂多能解決他們的溫飽及日常生活,但是關于缺失的那份親情,又該如何彌補。或者會伴隨他們一生吧。村組干部也講起,前幾年有個干部掛包潘正芳,床、衣柜、沙發、電視都是他買來的,也隨時過來看望,米、油、醬、醋、鹽那些,從來都不缺,那個干部就像她干兒子,比她姑娘對她還好。但是去年,那個干部調走了,就沒再掛包她,也就再沒來看她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我知道這片土地正在被滋潤,和窗外那兩棵樹一樣,茁壯成長。
2024年5月15日,星期三,晴
雨后,大地像被洗過一樣。路邊那些灰禿禿的樹也煥發生機,準確地說,應該是換了新顏。那綠油油的葉子還反著光。我想它的心情一定不錯。車到大石頭房就停了下來,村組干部已經等著我們了。
沿著水泥路往上走,三五分鐘就到了。我們到此調解糾紛。很快我們就弄清了事情的緣由。但是我記性不好,想不起來兩個村民的名字,在這里用A和B代替。A家和B家相鄰,中間有一條排水溝,一直共用。但是近期農村污水治理工程實施,排水溝處留了一口,A家直接把自己的污水接進了污水口。這樣一來,B家就不高興了。B說,A至少得留個三通,不管他接不接,都得給他留。表面上看,確實也該這樣。但我們還是決定再深入了解下,我們進到了B家,發現他家的廚房、衛生間都在另一側,如果從這個口排污水,那距離肯定是太遠了。重要的是,在工程施工中,施工方已經在廚房、衛生間所在位置留了污水口。原則上,一戶一口的要求已經滿足。
事情很快得到了處理,雙方簽訂了書面協議,也表示會和平相處,畢竟之前也一起相處了幾十年。
往回走的時候,路旁出現了不少白色垃圾。甚至有幾個塑料袋飛上了天空,它們在空中滑翔、翻滾,甚至是漂移,我盯著它們看,不知會到達哪里。我想起幾個月前,我們還在這些路上清理白色垃圾。一手拿著火鉗,一手拿著黑色垃圾袋,沿著路,從這個村撿到那個村。但往往,我們前腳剛把垃圾撿完,后腳就有人隨手一扔。我們也深知,光靠這種突擊性撿根本解決不了問題,主要還是得培養村民們的意識,養成不隨手亂丟垃圾的習慣。可問題是,這種習慣,他們已經持續了一輩子。特別是那些年紀稍大的老人。盡管我們也無數次入村,無數次向其宣傳,也無數次試圖改變他們的這種習慣。但效果,似乎甚微。
好的是,一些年輕人漸漸有了愛護環境的意識。比如,每年都評選美麗庭院。比如,我們一直強調的五堆十亂問題也逐漸得到改善。包括這幾年在持續的廁所革命,如今的農村污水治理工程,都在不斷提升改善著人居環境,村民也在一點點變化著。
路邊的花還沒開,但在一場雨后顯現出勃勃生機。
2024年5月22日,星期三,晴
今天,我們去了小矣波、文筆山和龍潭村。本來還要去芭蕉箐,但村干部說,我們要去的梅躍宏家這幾天沒人。
小矣波,胡世榮家。我們到的時候,門朝外鎖著。沒人在家,我們作出判斷。準備離開時,隔壁的門開了,看了看我們,說,你們是村委會的,找哪個?我們說找胡世榮,過來了解一下情況。門鎖著,應該沒在家。
在家呢。開門的老婦說,胡世榮一早去上班了,門朝外鎖著,他媳婦在家里帶娃。邊說她邊叫廖婷婷來開門。后來,我才了解到,老婦不是別人,而是廖婷婷她媽段如連。只是彼此分開住了。
門開了。只有一條供一人通過的小道,兩側的墻上有干枯的青苔,不知是否還在等一場雨。首先是廚房,幾片石棉瓦搭了個頂,兩面通透,連著院子,就看到了那間破舊的瓦房。盡管幾年前政府對其進行了改造,但仍不可避免地舊。我們坐在屋檐,能聞到從屋里散發出來的霉味,還混雜著一些別的味道。村委會的檔案里記錄著,廖婷婷二級智力殘疾,無勞動力。事實也如此。深入地交流后,我總算摸清了這一家子的家庭情況。胡世榮是上門女婿,也是這家唯一的勞動力,在縣城的一家銀行當保安,一月2千塊錢收入。但是,這2千塊錢,該怎么分配才能養活自己、妻子、上幼兒園的女兒,還需照顧只有2歲的幼童,以及院里關在雞籠里的8只雞。我還得知,胡世榮今年42歲,比廖婷婷大13歲,并且也有殘疾。可以想象,兩個略帶殘缺的人,像兩枚生病的月亮撞在一塊,也發出一些光芒,努力照亮一小片路。
一直往上走,就到了羅慶榮家。門開著,喊了幾聲后我們走了進去。在家的是羅慶榮的爹羅江樹,以及患有精神疾病被鎖在房間里的孫小瑩,他趴在窗戶看我們。這讓我想到了動物園,那些被關在籠子里供人參觀的老虎、長頸鹿、猴……
我不知該如何描述,更不知該如何表達。跟他眼神對視的一瞬,我覺得一切安靜極了就像播放的電視畫面突然按下了暫停鍵。
“有暴力傾向,放出來,怕傷人”;“地沒種了,就在家里看著他、照顧他”;“羅慶榮啊,我也聯系不到,他不接我電話,家里的事他早就不管了,也多年沒有回來”;“我也十幾年沒有回過我的重慶老家”……在我們的提問下,他用略帶重慶口音的本地方言慢吞吞地作答,可以想象,他曾多努力地想要融入這片土地,也生怕我們給這波折心酸的答卷批下不及格。甚至沒有多余的表情。
院子的一個大盆里泡著多天未洗的碗長出青苔,我們提示他每天都要洗,以免滋生細菌,他點了點頭說一會就洗,就像被迫完成上學時老師布置的作業。洗澡間旁堆滿了垃圾和廢品,我們要求他及時清走避免發生火災。我們檢查了水和電,一切正常。他說,洗澡間也是你們幫忙蓋的,非常方便。村黨支部書記邱俊也進行糾正,不是我們蓋的,是政府蓋的。
車子往山上開,路過芭蕉箐,就到了文筆山。這個脫貧攻堅時期整體搬遷過來的村子,像村活動室門口的那一排楊梅樹正茁壯成長。結出的楊梅個頭很大,也很紅,我們摘了幾個,很甜。
我們今天要去的是張正志家。我還是第一次去。他們說就在張華家旁邊。張華家我去過幾次,是我們的監測對象,家庭情況也比較了解,在我們檔案里也有記載:戶主張華,1980年3月生,小學文化,原進城務工,現因病在家休養,生活難自理。家庭人口4人,妻子張現珍,小學文化,在家務農,公益性崗位保潔員;兒子張建斌,在大壩山小學讀六年級、女兒張建仙初中畢業在家。現有耕地3.1畝,有磚混結構住房111平方米,屬安全住房。家中自身發展動力嚴重不足,剛性支出較大。
張正志是張華他爹,只不過已經分戶。張正志如今和他女兒張美花一塊生活。1955年生的張正志,如今已喪失一半勞動力,和多病的女兒在家種著3.5畝地。在張美花的敘述中,還養著10只雞,2頭豬,5頭羊,以及那只掉到路上無家可歸還瞎了眼的1只小鳥。除了高血壓,張美花的肚子像一只快被撐破的氣球。她說,不管吃什么都不消化,吃瀉藥才能排出一些。這樣的癥狀3年了,一直靠草藥緩慢治療。只是,他們所信賴的草藥是否有效,我們無法判斷,不厭其煩地向其普及醫保政策和臨時救助,動員他們到正規醫院做檢查。除此之外,我們能做的不多。只能準確地記錄下這些,再上報給有關部門。是否還會有什么政策惠及,我們也不知道。畢竟,低保早就幫忙申領。
我們還去了龍潭村。在李柏貞斷斷續續的敘述中,我們了解了具體情況。在戶口冊上,共有6人。但實際,戶主管朝英在昆明幫兒子李柏樟及其妻子帶娃,很少回來。目前在村里生活的,只有李柏貞和其戶口不在村里的丈夫,以及3個小孩、6只羊和30只雞。李柏貞每天接送3個孩子上下學、操持家務,靠丈夫打零工維持家用。
我們還去了白樹忠家,去年給他申請了分散供養。我們都想看看他現在過得怎么樣。我們到他家的時候,他不在家。至今,他還未學會使用手機。這個七十多歲的獨居老人,是怎么度過這孤獨的每一天。當然,我們也打聽到,他現在養著4只羊,還有20多只雞。現在,估計在地里點苞谷,前幾天剛下了一場雨。
回到村委會的時候,炊事員叫我們吃飯。陽光剛好,微風不急不躁,院子里的幾棵樹布滿生機。
2024年5月29日,星期三,晴
一早,我們到大矣波調解家庭權屬糾紛。雙方都不肯退讓,甚至還吵了一架,調解無果。
我們決定到芭蕉箐看看。如今的芭蕉箐,四周被光伏包圍。從遠處看,就像被困住。但深入芭蕉箐的腹部,田園風光在這里展現無遺。石頭上雕刻的“芭蕉箐”三個字已經有些褪色,石頭后的芭蕉樹很高,幾片碩大的葉子擋住了石頭的一半,反倒增添了一些神秘感。是先有的芭蕉箐,還是先有的芭蕉樹,我不得而知,也未去考證。路邊有花,有樹,走在路上隨處襲來的愜意使我想一直走下去。房子依山而建,每家都有一個寬敞的院子,種花,也種菜,甚至種一種我叫不出名字的豆,有我巴掌那么大,我在年前吃殺豬飯的時候見到過。路邊的一排楊梅樹早就熟透,無人采摘掉了一地,我們隨手摘了幾個,很甜。盡管不打招呼也無人計較,這兩年,種楊梅的太多了,街上幾塊錢一斤,一棵樹的楊梅賣不了幾個錢,不如在外打一天工,很多農戶因此不愿采摘,任其自然生長,又自然落下。
我們見到了梅躍宏。他已經開始吃飯,煮了個腌菜湯,還有一碗亂燉,就是什么菜都扔進鍋里一起煮。在北方叫大鍋菜。我們這里也叫雜鍋菜。他看到我們有些不好意思,還招呼我們一起吃。我們擺擺手說,只是來了解一下情況。梅躍宏說,最近他都在彝良他二弟弟家幫忙養鴨子,去了四個多月,昨天剛回來。我們繼續詢問,吃住都在弟弟家。他點頭說是。我們又問,干了四個多月,工錢怎么算?他沒有說話,看上去有些局促。我們繼續問,昨天回來你弟給了你多少錢?他說,給了一百路費。后來又說,弟弟從微信轉了1400元,他自己不會用微信,轉在村里另一人手機上,用來買羊。他想買只羊養。我們又問,還去跟你弟養鴨子嗎?他說現在不去了,他要回來種苞谷,3畝地呢。苞谷收了再去。只有小學文化的梅躍宏今年53歲,從小弱智,至今都沒有結婚,除了種地,似乎也干不了什么。至少,這么多年,在村里,連打零工的機會都很少。還養了3窩蜂,他指著院墻外的3箱小蜜蜂說。那些蜜蜂有秩序地飛著。
我們開車離開,梅躍宏從我們的視線消失,芭蕉箐也在我們的后視鏡里不斷縮小,隱于山,隱于像補丁一樣的光伏中。在我們掌握的情況下,梅躍宏是目前芭蕉箐最窮的一戶。但在芭蕉箐這片熱土上,村民們都滿懷熱情地生活著、奮斗著,默默建設著這一塊美麗的家園。他們和我一樣,對這片土地充滿熱愛,也充滿幻想。因為我們都知道,明天會更加美好。
芭蕉箐從我們的視線徹底消失了。如果車一直往前開,整個矣波在我們的后視鏡里也會不斷縮小成一個點,直至消失。但是生活在這里的人們,永遠都滿懷熱情。
(責任編輯:馬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