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為浮云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
——李白《登金陵鳳凰臺》
李白離開山東,作東南之游,在吳越的青山秀水中療救自己受傷的內心,他一方面調整自己的心態,一方面繼續得江山之助,以大量的詩歌創作充分地表達自己復雜的、糾結的、痛苦的內心世界,也表達他對社會、對時政越來越深刻的認識,他的詩歌在飄逸灑脫之外,多了幾分厚重與激烈。
李白始終非常認真地往返于長安道上,希望實現自己的功業理想;李白也始終非常認真地沉溺于詩歌創作,希望實現大雅振新聲的文學理想。與詩界同行的角力比拼,就是一種很高級的創作方式,從致敬崔顥的《黃鶴樓》到打造自己的“鳳凰臺”,李白不僅是在試圖超越他人,也是在升華自己。
“煙波江上使人愁”,崔顥是游子,牽掛的是鄉關;長安不見使人愁,李白是遷客,放不下的是長安。念家是尋常百姓的感情基調,憂國是士大夫的良心起點,家國一體的情懷滲透在字里行間,就是好詩。
當年擱筆黃鶴樓
李白寫下《夢游天姥吟》,告別了東魯諸公,一路南下,經行揚州、金陵,探訪天姥山、天臺山,仍念念不忘心中的長安,《登金陵鳳凰臺》是這一時期最典型的代表作。
鳳凰臺上鳳凰游,鳳去臺空江自流。
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
總為浮云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
這首詩,可以說是李白與崔顥隔空比拼詩歌藝術與境界格局的著名作品,而一切都要從長江邊的黃鶴樓和崔顥所寫的《黃鶴樓》說起。
我們都知道,萬里長江三大名樓之所以名揚天下,很大程度上是依賴文學作品的超強影響力。滕王閣有名,那主要是因為王勃的《滕王閣序》;岳陽樓有名,那主要是因為范仲淹的《岳陽樓記》;那么,黃鶴樓有名,主要是因為哪一篇詩文?有人說,是因為李白的《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
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
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
有人說,是因為崔顥的《黃鶴樓》:
昔人已乘黃鶴(白云)去,
此地空余黃鶴樓。
黃鶴一去不復返,
白云千載空悠悠。
晴川歷歷漢陽樹,
芳草萋萋鸚鵡洲。
日暮鄉關何處是?
煙波江上使人愁。
還有人說,是因為崔顥、李白、王維、孟浩然、劉禹錫、白居易、杜牧、范仲淹、蘇軾、黃庭堅、陸游等唐宋文豪先后登臨黃鶴樓并賦詩述懷、贈別,歷代積淀的結果。
這些說法,都有道理。其實,中國古人有登高必賦的傳統。“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江山留勝跡,我輩復登臨。”黃鶴樓所處的九州通衢的地理位置、所負載的神話傳說和歷史故事以及登臨黃鶴樓所見的闊大壯麗的美景,吸引著古往今來的文人墨客,在此留下了不計其數的詩詞歌賦,描寫江山勝跡,抒發歷史情懷,表達家國之思。所以,黃鶴樓,它已經不是一座簡單地矗立在長江邊的名樓,而是一個文化地標,是一個公共文化空間,甚至是詩人們矜才使氣、隔空比拼的開放平臺。
來到黃鶴樓這樣的人文勝境,文人們總想留下一點筆墨痕跡。而文人之間,又總會存在一種競爭的心理:要么馳騁自己的才華,超越前人;要么自出機杼獨樹一幟,從同時代的文人中脫穎而出。這是一種非常積極、非常良好、非常健康的文學創作中的競爭心態;恰恰是這些文人之間的風雅競爭,在留下千古傳誦的名篇的同時,也留下了惺惺相惜的佳話,豐富了這些名樓的文化內涵。
我們來看看,李白與這黃鶴樓到底有哪些瓜葛?傳說中的李白與崔顥關于黃鶴樓的隔空比拼到底又如何引出了鳳凰臺?
李白一生創作中,涉及黃鶴樓的詩歌有十幾首,最著名的當然是他早年送別孟浩然的《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
開篇兩個字就是“故人”,故人是相交已久、知根知底、情深意厚的好朋友。孟浩然一生未曾入仕途做官,失去了世俗功利的枷鎖,淘汰了虛情假意的應酬,反而沉淀了真心相待的好朋友——故人。所以,孟浩然在《過故人莊》開篇寫道:“故人具雞黍,邀我至田家”。而在李白這首詩中,也是開篇即稱孟浩然為“故人”。因為在李白心中,孟浩然既是同道中人,又是一位值得敬重的夫子。李白在《贈孟浩然》中寫道:
吾愛孟夫子,風流天下聞。
紅顏棄軒冕,白首臥松云。
他說,我所敬愛的夫子孟浩然先生啊,您的高風亮節天下聞名。您在少年紅顏時就棄絕功名富貴,白首不改其志依然歸臥山林。
醉月頻中圣,迷花不事君。
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古人稱清酒為圣,濁酒為賢,所謂“醉月頻中圣”就是說孟浩然經常都是在月夜陶醉于清酒,寧可沉迷自然花草也不趨炎附勢侍奉君主。孟夫子德行高潔,風清氣雅,如高山一般令人仰望,我李白只有向您深深作揖才能表達我的敬愛之意啊!
而現在是一個美好的季節,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李白在黃鶴樓送別故人、夫子孟浩然先生順流東下,去往美麗繁華的揚州,心中充滿了依依不舍的悵惘之情。可是,一首七絕只有28個字,剩下14個字如何表達這種深婉之情?李白的這兩句“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沒有一個字寫感情,但其情感則是彌散在這江天碧空、孤帆遠影的闊大景象中的,堪稱詩歌以景語結情的典范。唐詩中名句“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 “山回路轉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都是這種以景語結情的案例。
有趣的是,這首詩所表達的這種情境,還出現在李白的另外一首詩中。李白有一首《江夏行》,以一個當地女子的口吻來表達對于夫婿遠行的牽掛。其中就有這么幾句:
去年下揚州,相送黃鶴樓。
眼看帆去遠,心逐江水流。
對比一下這兩首詩,天哪!簡直要喊救命了!
這是一個小娘子回憶在黃鶴樓送他的夫君去揚州的情景。關鍵是,她看到夫君的征帆遠去,內心百感交集,恨不得跟著江水一塊去,也即“眼看帆去遠,心逐江水流”。這簡直是另一個版本的“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這首《江夏行》是李白向民間樂府詩學習的擬作,它表達了江夏女子對于遠行夫婿的牽掛,但是它所采用的表情達意的方式——“眼看帆去遠,心逐江水流”,則是可以超越男女、夫妻之情的,我們送男朋友、女朋友,送妻子、丈夫,送老爸、老媽,送孩子,這每一個情景,我們都可以用“眼看帆去遠,心逐江水流”來概括;李白當然也可以在黃鶴樓送別孟浩然的時候,以更含蓄的筆觸,以更精彩的語言,把這“眼看帆去遠,心逐江水流”改寫為“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
李白這樣的送別詩,還有《江夏送友人》:
雪點翠云裘,送君黃鶴樓。
……
徘徊相顧影,淚下漢江流。
就這樣,李白在黃鶴樓送別了一位又一位友人,寫下了一首又一首黃鶴樓道別詩,直到有一天,李白在黃鶴樓看到了崔顥寫的《黃鶴樓》。
這首詩,的確寫得好!
首聯,登黃鶴樓,發懷古之幽思,借昔人成仙而去的傳說點明黃鶴樓悠久、綿長而神秘的歷史;頷聯,極目楚天,展現一幅時空蒼茫的遼闊圖景,江天一色,白云千載,悠悠無盡,竟有些“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的感覺;頸聯,縱目飽覽江川秀色,一派明麗氣象:漢陽晴川闊大,遠樹歷歷,江中鸚鵡洲上,芳草萋萋;崔顥流連于這遠近高低各不同的美景之中,不知不覺,時已黃昏,江上煙波浩渺,天際落日西沉,于是尾聯興起客游他鄉的游子綿邈不盡的鄉愁。
全詩有虛有實,有時有空,有景有情,最后以人人莫能免之的鄉關之思做結,幾乎達到了“低頭思故鄉”的感人境界。
根據筆記小說所載,李白的反應是,感嘆一聲:“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遂擱筆。
接下來,李白會以什么樣的方式與崔顥隔空比拼?
鳳凰臺上鳳凰游
黃鶴樓之美已經被崔顥寫盡了,那李白怎么辦?換個題材吧。可是,美麗的峨眉山月,千尺的桃花潭水,飛流直下的廬山瀑布,西風殘照的漢家陵闕,難于上青天的蜀道,落天走東海的黃河,“萬井驚畫出,九衢如弦直”的長安城,“欲上青天攬明月”的謝朓樓,等等,李白都寫了,而且寫到了無人企及的極致。特別強調一下,“萬井驚畫出,九衢如弦直”是李白在描寫長安城,長安以城坊為單位建制,街道縱橫形成井字,遠遠看去,萬千井字的城坊好像畫工畫出來一樣,一條條寬闊的大道如弓弦琴弦一樣筆直。
李白在等,找合適的時機,尋對應的題材,用相同的形式,寫出不一樣的精彩。《登金陵鳳凰臺》來了:
鳳凰臺上鳳凰游,鳳去臺空江自流。
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
總為浮云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
金陵,這是李白一生中多次造訪而且流連忘返的江南繁華地、六朝古都城。李白早年出川,漫游長江中下游,曾寫下“金陵子弟來相送,欲行不行各盡觴”的長情詩句,也曾書寫過發生在金陵長干里的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愛情故事。如今,二入長安又離開長安之后的李白,再次來到金陵,其心態已經無法回到當年的瀟灑與明麗,而是痛苦與激憤,甚至頹廢與無奈了。李白在金陵城的詩歌,情緒頹廢與無奈,就往往表現為及時行樂;情緒痛苦與激憤,就往往表達為拍案而起。
大家先看李白一首詩的題目《玩月金陵城西孫楚酒樓達曙歌吹日晚乘醉著紫綺裘烏紗巾與酒客數人棹歌秦淮往石頭城訪崔四侍御》,這首詩的題目很長,他說:我在金陵城西的孫楚酒樓飲酒玩月,歡飲達旦;接著,整整一個白天繼續歡歌把盞,一直到晚上;接著,借著這個醉意,穿著紫綺裘,戴著烏紗巾,和幾位酒客朋友又劃船沿著秦淮河往前走,去石頭城訪崔四侍御。
這已經是李白人生進入后半段的狀態了,他為什么還會如此沉溺于把酒為歡,甚至連續幾天夜以繼日,那是因為他內心有著無邊無際的痛苦要澆滅、要釋放、要排遣。這種痛苦來自哪里?不僅僅來自他二入長安的得失成敗,更來自天寶五載前后大唐王朝的內政危機。
恰恰是東南漫游的這段時間,李白寫下了《答王十二寒夜獨酌有懷》,在這首詩中,他拍案而起,表達了自己內心波濤洶涌難以平復、極其痛苦與激憤的情感,尤其是在詩的后半段,他吶喊道:“君不見李北海,英風豪氣今何在!君不見裴尚書,土墳三尺蒿棘居!”
李北海,就是我們反復提及的李白心心念念的李邕,李白與杜甫、高適幾年前還曾拜訪過他;裴尚書,即刑部尚書裴敦復,他們都是唐王朝賢良方正的士大夫中堅力量的代表,也恰恰是如日中天的權相李林甫憎恨和打擊的對象,天寶六載(747年),他們都被李林甫殺害!
這些政治事件引起朝野震動,也讓李白在驚愕之余從一己的仕途得失中超越出來,憂心如焚地關切大唐王朝深層次的政治危機。所以,李白在此時此刻,對現實的感慨,不再是我李白有多么痛苦,而是我李白看到大唐王朝到今天這樣一個狀況,是如何的痛徹心扉,而自己卻無法為挽救局面貢獻綿薄之力!因此他的內心才會充滿了痛苦與激憤,甚至頹廢與無奈!詩歌中的及時行樂與拍案而起,正是其內心世界的寫照。
《登金陵鳳凰臺》正是寫在此時,它還有一首姊妹篇,叫作《金陵鳳凰臺置酒》,我們先來看看《金陵鳳凰臺置酒》中的幾句。
置酒延落景,金陵鳳凰臺。
長波寫萬古,心與云俱開。
借問往昔時,鳳凰為誰來。
鳳凰去已久,正當今日回。
金陵鳳凰臺,源于一個傳說,南朝劉宋元嘉十六年(439年),有三鳥翔集山間,文采五色,狀如孔雀,音聲和諧,眾鳥群附,時人謂之鳳凰,于是在山上建造臺榭,稱為鳳凰臺。
李白這幾句詩,交代了一個背景,提出了一個問題。
所謂背景,那就是李白與朋友在金陵鳳凰臺上設宴置酒,希望留住落日余暉把酒言歡;抬頭看見萬古流瀉的長江,云散霧開,心亦隨之。
所謂問題,那就是當年的鳳凰為誰而來,離開后何時再來,此時此刻,正是鳳凰應當歸來時。
我們知道,在中國傳統文化中,鳳凰的出現,象征著一個太平盛世的到來,代表著一個強大時代的崛起,如果說鳳凰久久不來,就比較麻煩了。所以李白在詩文中期待鳳凰歸來,既是對和平、安詳的時代的渴望,也是表達自己希望能夠為當下時局做一番挽救頹勢的功業。
現在,我們可以把李白的《登金陵鳳凰臺》與崔顥的《黃鶴樓》做一個稍微細致的對比了。
我們會發現兩首詩很像,比如兩首詩的韻腳是相同的,每一聯的最后一個字所押的都是同一個韻;兩首詩的最后三個字“使人愁”完全一樣。兩首詩還有很多相同或者相似的地方,我們逐一來解讀。
《黃鶴樓》連著三句寫了三次黃鶴,“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余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當然,有的版本首句黃鶴寫作白云;《登金陵鳳凰臺》連著兩句寫了三次鳳凰,“鳳凰臺上鳳凰游,鳳去臺空江自流”。這是很有趣的現象,似乎已經透露出李白要與崔顥比拼的心思了;而且,這個有趣的現象,有前導,還有后續,我們稍后分析。
兩首詩的首聯,各自回顧了黃鶴樓與鳳凰臺的歷史與傳說,又都以“空”字概括當下的實景。一比一,打個平手。
兩首詩的頷聯,都是對“空”的進一步解讀,崔顥“黃鶴一去不復返,白云千載空悠悠”直接寫“空”;李白則從鳳凰臺寫到了金陵城,“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六朝古都的宮廷殿堂衣冠文物都已隨歷史風煙消逝,至今空無所有。崔顥從時空的虛處落筆,李白引歷史的典故為鑒,再打個平手。
頸聯,二者都寫眼前之景,崔顥“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清清楚楚,以實筆寫靜態;李白“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空靈飄逸,以虛筆寫動態。二人第三次打平手。
到了尾聯,二者的區別就大了。
崔顥寫道“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那是一個在天涯漂泊的游子,在外鄉打拼的游子,在倦鳥歸巢的日暮之時興起的鄉關之思,惆悵滿懷,引起古往今來太多太多的文人騷客乃至我們每一個普通人思念故鄉的情感。
李白寫道“總為浮云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則表達著詩人對國家命運的焦慮。中國古代文化語境中,紅日、白日、太陽往往是指代帝王,浮云則往往指代帝王身邊的奸佞小人;浮云蔽白日,就表示圣明的天子被奸佞小人所蒙蔽。當李白看到浮云蔽白日的政局場景就在當下發生,他內心無比焦灼、痛苦,自己卻不能到長安城有所作為,無力改變現狀,所以感慨“長安不見使人愁”。
咱們經常說家國之恨、家國之痛,如果說崔顥詩的尾聯落在了家,所謂“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是一個游子對故鄉的牽掛;那么,李白詩的尾聯落腳點就是國,是一位士大夫對國家的關切。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作為一個心系天下蒼生社稷的讀書人,李白憂國憂民卻無處施展才能,無法改變頹勢,內心痛苦不堪。在這個意義上講,不論李白這一首《登金陵鳳凰臺》是不是真的要挑戰崔顥,但在事實上,對比兩首詩的尾聯,自然分出了高下。
念家不一定憂國,憂國卻往往包含著念家;人人都會有故園之情、鄉關之思,但不一定人人都能關注天下興亡,憂心國家命運。從這個角度看,李白這首詩的立意、格局、胸襟,以及憂憤深廣的程度,早已超越了崔顥那首詩。
語不驚人死不休
值得注意的是,李白念念不忘天下蒼生,總是把關系到國家安危的長安當作自己精神理想的家,當他在安史之亂中因加入永王李璘幕府被長流夜郎途經黃鶴樓的時候,寫下《與史郎中欽聽黃鶴樓上吹笛》:
一為遷客去長沙,西望長安不見家。
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他以漢代被貶謫長沙的才子賈誼自喻,在黃鶴樓中聽樂人吹奏《落梅》,一片凄涼中,依然西望長安不見家,表達的仍然是內心深處的家國情懷。
而此時的李白還創作了黃鶴樓有關的詩歌《鸚鵡洲》:
鸚鵡來過吳江水,江上洲傳鸚鵡名。
鸚鵡西飛隴山去,芳洲之樹何青青。
煙開蘭葉香風暖,岸夾桃花錦浪生。
遷客此時徙極目,長洲孤月向誰明。
這首詩,有兩個問題值得注意。一是,詩的尾聯“遷客此時徒極目,長洲孤月向誰明”一如既往地抒發著遷客騷人的孤獨寂寞的家國情懷;二是,詩的前三句又出現了三次鸚鵡。從崔顥《黃鶴樓》的黃鶴三疊,到李白《登金陵鳳凰臺》的鳳凰三疊,再到這首《鸚鵡洲》的鸚鵡三疊,這恐怕不是偶然現象吧。有意味的是,大約年長李白半個世紀的詩人沈佺期,他曾寫過一首歌功頌德的宮廷應制詩《龍池篇》:
龍池躍龍龍已飛,龍德光天天不違。
池開天漢分黃道,龍向天門入紫微。
邸第樓臺多氣色,君王鳧雁有光輝。
為報寰中百川水,來朝此地莫東歸。
沈佺期這首詩的第一句就有龍字三疊,前四句龍字五疊、天字四疊。看來,崔顥、李白的創作范式也是有所本的。是的,這是唐詩七律一種特殊的創作情形。按常理講,在格律要求極其嚴整的七律中,除了必要的疊音詞如“悠悠”“萋萋”之外,其他詞匯反復出現,必然會破壞音律之美,但高明的詩人,往往故意“出錯”,造成一種殘缺或者不和諧,再用其生花妙筆,從詩歌整體的氣脈、聲韻、立意上進行補救,達到特殊的審美效果。就像《紅樓夢》香菱向林黛玉學習作詩,糾結于一些好詩竟然也會出現格律規矩方面的問題時,林黛玉指導她說:“正是這個道理,詞句究竟還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緊。若意趣真了,連詞句不用修飾,自是好的,這叫作‘不以詞害意’。”
現在,我們恐怕也逐漸理解了,偉大的詩人李白并不是一個人在詩歌的海洋遨游、成長,他向經典學習,向歷史學習,向民間學習,更向當時詩壇前輩如賀知章、李邕致敬,與同時代的詩人高適、杜甫面對面交流,與崔顥隔空切磋,在縱橫天下的行旅中,在轉益多師、切磋琢磨的學習中,不斷增益自己的詩歌藝術。
同時,我們也發現,隨著人生經歷的豐富,隨著命運的波折起伏,隨著大唐王朝國運的變化,李白的思想也在不斷成熟,他早年那種“已將書劍許明時”的青春理想沒有變,“使寰區大定、海縣清一”的政治愿望沒有變,但動輒感慨自己行路難的牢騷、稍不適意就要痛飲三百杯的愁怨逐漸被憂國憂民的情懷、憂憤深廣的吶喊、理性深刻的思考所取代。詩人的思想、詩藝都在走向成熟,詩人的人生探索也未曾停滯。
(責任編輯:龐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