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以不同的理由來到城市。
拾荒者
韓芹,六十九歲,來城里拾荒好幾年了。她個頭很矮,只有一米五五的樣子。
她人雖矮,可往三輪車上碼放的廢品卻很高,我為此很是驚嘆她身上的勁頭。她撿拾的廢品就暫存在我車庫的對面,待她分揀后拉走,賣掉。有時,我正好到車庫開車,她就讓我和她把很重的蛇皮袋抬到車上去。假如沒有遇到我,她自己也能弄上車去,但不知道她是怎么弄上去的。她每車廢品能賣到兩百多元,一個月能賣到四五千元。因經常見面、打招呼,我與她也就成了熟人。
我看她裝車困難,就問:“大哥(她丈夫)咋不幫忙?”
沒想到,她恨恨地答道:“早他娘的死了!”
“哦?”
那日,一個大雨天氣,我把車放到車庫里,她在分揀廢品,看見車洞子外面大雨滂沱,就說,等雨小了再走吧,手里遞給我一個馬扎。我看了一下瓢潑而下的大雨,接過她遞給我的馬扎,坐下。
她說:“知道我為啥每天起大早撿廢品嗎?為啥每天忙個不停嗎?為啥每天晚上要分揀廢品到半夜嗎?”
我不言語,聽她講下去。好一會兒,才聽她講完自己的經歷,也才知曉了她剛才的那三個“為啥”。
她家是縣城附近一個村的,三十年前家里辦了一個織襪廠,招了二十多名工人,經營得很好。可男人有了錢就變壞,竟與廠里一個外地女工勾搭上,很多錢花在了那女人身上。她跟男人吵鬧,跟男人廝打,男人干脆卷了錢,領著外地女工跑了。織襪廠也倒閉了。
她每天以淚洗面,痛苦不堪,天天晚上睡不著覺,想哭想笑想叫喊,腦神經出了問題,幾乎瘋掉。那時,兩個孩子還小,家里還養著牛,家里地里有忙不完的活計,她強打精神干下去。也只有把自己累個臭死,她才能睡去。
男人帶著那女人跑到外地,投資經營起一家飯店。賺了錢,購買了飯店門市和寬大住宅。可是,只過去六年,那女人就把男人的尸體拉回了村子。門市樓和住宅樓都寫在了女人名下,打官司也要不來。
當我按照韓芹的敘述記下這個故事的時候,絲毫不懷疑別人會認為我是在某網站上復制粘貼來的,因為這樣的故事很多。然而,假如我復制粘貼了網站上的故事,至多厚著臉皮道歉,掏出錢賠人損失。可韓芹的男人復制粘貼了別人的故事,卻是家破人亡。
等她的兩個孩子長大成人,男婚女嫁,偌大的瓦房里只剩下她一個人。地里的活計機械化了,她手里沒多少活了,晚上久久不能入睡,滿腦子都是痛心的往事。
兒子在縣城買了樓房,在家連睡覺都成問題的她投奔兒子來了。找不到事做,就撿起了廢品。她睡不著覺,正好早早起來,夏天是凌晨三四點鐘,冬天是五點鐘之前,到垃圾桶里翻撿廢品搶個頭先,起來晚了,就撿不到了。撿廢品的不止她一人,幾個老頭每天都要步她的后塵。
孩子們不同意她撿廢品,她知道他們的意思。“我不怕丟人,”她對他們說,“每天架著一副麻將,一點活不干,混吃等死,才叫丟人。”他們說,咱不缺那幾個錢。她說,我撿的也不只是那幾個錢!
我為她的遭際而扼腕,卻為她的選擇而贊嘆。雨小了,我起身走出車洞子。
之后呢,不管天冷天熱,我常看到她騎著三輪車,拉著廢品進車洞子,也常看到她騎著裝有高高廢品的電動車出車洞子。她每天頭裹頭巾,臉戴口罩,很少與人搭話,與世無爭。
可那天我到車庫去開車,她告訴我最近與人發生了兩次爭執。
一次是與住戶。那天接近中午,她正在垃圾桶里翻撿廢品,三樓一中年婦女從窗戶里探出頭喊:“撿廢品的,我家有,上來吧。”
她來到三樓。 這戶人家廢品確實不少,有硬紙殼、易拉罐、塑料瓶,等等。她把這些廢品全部裝入蛇皮袋。
“謝謝啦。”說完她轉身下樓。
“你給十塊錢吧。”中年婦女叫住她。
“我只撿,不收。”
“要你十塊錢不多。”
“我只撿,不收。”
“不給錢,廢品你就別要了。”
“不要就不要。”說完,她把裝入蛇皮袋的廢品全部倒出,扭頭走下樓去。
我說,你給她十元錢不就完了。
“我只撿,不收。”
還有一次是物業打掃衛生的婦女看到她堆放在車洞子的廢品,對她說,趕快弄走,上面來檢查,會說清掃得不干凈。
“我白天沒時間分揀,晚上我分揀完了,明天立馬拉走。”
“上面說今天來檢查。”
“我得到晚上分揀。”
“你不拉走,我們給你清走。”
“你敢!”
“沒你這樣的!”打掃衛生的婦女氣憤憤地走了。
廢品沒有被清走,大概是打掃衛生的婦女想攆走她,拉個虎皮嚇嚇她。
我說:“你白天分揀完拉走不就得了。”
“那是我晚上的活。不分揀廢品,我晚上干啥去?”
有時有好幾天看不到她,她堆放廢品的地方,廢品也不增加。她回來后我問她這些天干什么去了,她說:“跟著植樹隊栽樹去了,到新小區打掃衛生去了,回家給莊稼噴藥去了。”
更多的時候,是在車洞子里看到她在分揀廢品。夏天蚊子多,她就點上一支蚊香。她分揀得很仔細,把硬紙殼、塑料管、鐵管捆好,把飲料瓶、玩具等裝入蛇皮袋。她邊分揀邊哼著曲子。她每晚都分揀到半夜,甚至更晚。如此,她不但每夜能睡個好覺,還每天都有收入裝進口袋。
有半個多月的時間,我又沒有看到她,打電話一問,她回話:“在老家裝修房子了。人家的房子亮亮堂堂,咱家的房子也要明明亮亮!”
我愕然,這老太!
小商店主
張果果,四十歲,一米六左右,長方臉,體型偏瘦,在樓宇門旁的車庫里開了一個小商店,取名“果果的小店”,賣各種日用雜品。
她來自離縣城最遠的一個小村莊。十年前的一天中午,上幼兒園的大女兒回家哭了:“吳佳琪不和我一起玩了,爸爸帶她到城里上幼兒園了。”
“她走了咱和其他小朋友玩,不是還有劉玲玲、李佳旭和班上那么多小朋友嗎?”
幾天以后,大女兒又哭著回家了:“劉玲玲、李佳旭也被他們的爸爸帶到城里去了。我也要到城里去,我要去找他們。”說著哭得更傷心了。
“好好,咱也買房,咱也進城,找他們去。”雖是哄說孩子,張果果的心里也有了一絲波動。可是錢呢?進城就得買房,只能是哄哄孩子罷了。
半年時間過去,孩子又回家哭過多次,因為陸續有孩子被父母帶到城里去了。這時,果果心里的波動變成了涌動:到城里買房!于是,拿出多年積蓄外加房貸,在縣城買了一套高樓邊戶、比同層住戶小十平方米的一百一十七平方米的樓房,總算圓了女兒到城市上學,找小伙伴玩的夢想。
兩年后,大女兒上小學,小女兒上幼兒園,兒子也出生了。婆婆來縣城只幫著照顧了三個月就回家了,因為她的婆婆還有近九十歲的病婆婆需要照顧。
僅丈夫一個人幾千元的打工收入,難有剩余,生活之窘迫可想而知,人家用轎車送孩子上學,她只能用電動車。待到兒子兩歲時,她便買下了樓下一個二手車庫,開了小商店。
開商店,要的是買主多多、回頭客多多,她的手機號碼就貼在小店門上。電話來了,若她在樓上為孩子們做飯或輔導作業,就會立馬下樓為顧客拿要買的東西。可是,如果她正在送孩子上學或在校門口等孩子放學,一時回不來,人家顧客就不等了,她為此而非常惋惜。從此,在她身上出現了三大特征:疾走、怒吼、說謊。她走路帶風,只要接到顧客電話,不論是從家門走向電梯,還是從電梯門出來走向小店,她都是腳下生風,不是快走,就是小跑。而到三十米外的車洞子儲藏間去取貨物,更是跑步前行。送孩子們上學時,她總嫌孩子們動作慢,帶著怒氣,不停地吼:“快,快上車!”可在這時,卻有孩子忘帶放在桌子上的作業。這更引起了憤怒,吼聲提高好幾分貝。有顧客給她打電話時,她不再只說不在,而是說我馬上到店,稍等一會兒。她有時能及時趕回來,沒讓顧客久等,有時卻不能及時趕回。那日,她接孩子回來,一個等得時間較長的顧客沖她發脾氣:“你把孩子接回來了,我的孩子還在校門口等著呢!”她只好向人家連連道歉。
因為店容有限,無法擺放許多貨物,因此只得在小商店門前擺放。她去接孩子或中午上樓做飯,只鎖一下店門,貨物還擺在門外。她上午把貨物從店內搬出來,到晚上才把貨物搬進去。
城里車輛多,人流大,孩子在六歲之前多數沒有離開大人的視線,她做不到這個。開學時,她把三個孩子送進學校和幼兒園;假期中,她又把孩子們送進輔導班,一是學習,二是托管。五歲的小兒子上跆拳道培訓班回來,吃著灌腸在小店門前待了一會,在她給顧客拿東西的時候人不見了。不見就不見吧,只要不出小區就行。她顧不得孩子,因為又來了顧客要這要那。開著小店,又同時照顧著三個孩子的,在小區內除她之外,我還沒有見過第二個人。
小商店的收益讓她感到滿意,月均萬元,水費、電費、暖氣費、房貸、三個孩子的書本費、課外輔導費,不再僅靠她丈夫一人的工資支付。同時,還有了一些存款,年終的時候,購買了轎車,風天雨天,三個孩子也就不只看著人家的孩子有車接送。
外賣小哥
徐磊,三十八歲,一米八五的個頭,壯實得不行。他租住在我們小區,跑外賣已有四年。
十八年前,他在塘沽某廠打工,和四川一個小伙子因互不相服打了起來,結果他拿刀捅了人家,被刑拘。因家里積極賠償,對方沒有生命之虞,他被判了監外執行。但是家里的錢花光了,還背上了沉重的債務,即將談婚論嫁的對象也告吹了。以后,沒有工廠愿意要他,他就在村里浪蕩了多年,也打光棍多年。他的媽媽也因急火攻心得病去世了。四年前,好容易談了個離異女子,對方父母卻因嫌他家太窮,沒車沒房沒存款,絕不答應。找不到工作,為了積攢買車買房的錢,他只得來到縣城,選擇了送外賣這一行當,當起了外賣小哥。他的對象在服裝廠打工。
他每天早晨六點鐘就去外賣店接單,晚上常常跑到十點鐘以后才回家。他買了兩個電梯通扣,能進全縣城所有小區的電梯。海興縣城的小區是對外開放的,門衛不予阻攔。顧客也不是晚到一分鐘就投訴,給了十分鐘的諒解時間,允許晚到十分鐘。他為了能在顧客要求的時間送到,也為了多跑單,電動車開得極快,幾乎是見車就超。有時還闖紅燈、逆行,在車縫里穿行。他每月都超過一千單。不超一千單,每單三元。超過部分,每單五元。他每月收入超過六千元。夏日是訂單高峰,烈日之下,夜色之中,他不停地跑,最高一個月能送出兩千五百單,月收入逼近八千五百元,在本地已是高收入。
可那日中午,不知是太過勞累,還是拐彎太急,他摔倒了,電動車重重砸在他的腳面上,疼得鉆心。他爬起來繼續跑。下午,腳面就腫起來了,鞋穿不上,走路一瘸一拐。沒辦法,他輸液消炎,貼膏藥消腫,休息了兩天。在腫脹和疼痛還沒完全消退的情況下,他便一瘸一拐上路了,但不敢把電動車開得太快,業績明顯降下來。
因帶病送餐,行動上有些遲緩,就沒有抓好那可諒解的十分鐘,有一單超時了。
顧客是一個與他年齡不相上下的男人,但個頭明顯比他矮很多,只有一米七左右。人家抓住了把柄,趾高氣揚:“我們顧客已經給你們十分鐘的寬限了,你又超五分鐘!”
“我這兩天腿腳有些不方便。”
“這不是理由。”
“是我錯了,我向你道歉。”他一米八五的個兒向一米七的男人躬下了身。
“下次再超時,我們就投訴。”
“保證下次按時送到。”他哈著腰退到電梯門前,男人也“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這是四年來第一次讓顧客不滿意。他暗下決心: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當月二十日是發工資的日子,手機上來了信息,一查,銀行存款有六千七百元的收入進賬,總額是三萬四千一百二十六元,離買車買房所需款項還有一定距離。但他相信,再跑兩年,湊夠一半的房款,按揭買房,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晚上,他送完最后一單回到出租屋,草草洗洗,沉沉地睡去。他幾乎每個夜晚都是這樣。
韓芹、張果果、徐磊,他們都曾跌入人生低谷,但他們選擇了堅強。來到城市,起點很低,但他們都以勤奮作觸角,不停探摸,已經觸摸到或即將觸摸到自己想要的幸福。
(責任編輯:孫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