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堂屋是明泰昌元年(1620年)開工建造的,這是徐霞客獻給母親的禮物。那些年里,徐霞客的母親得了癰疽,總不見好,霞客心里萬分焦慮,便約了族叔一道,倆人山一程水一程,星夜趕往福建的九鯉湖,為母親祈福。母親的病終于痊愈了,徐霞客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母親否極泰來,徐霞客決定造一座堂屋,以此慶賀。堂屋的名字想好了,就叫晴山堂——庚申六月初八夜,徐霞客在九仙祠祈夢的時候,夢境里清晰地出現(xiàn)了司馬光的兩句詩:“四月清和雨乍晴,南山當戶轉分明。”
晴山堂落成了,76歲高齡的母親進進出出,興奮得像她5歲的孫子一樣。晴山堂十架進深、宏闊敞亮,徐霞客看著,心里也充滿喜悅。再過幾年母親就八十歲了,徐霞客想到時在晴山堂為母親擺上幾桌,讓老人家高興高興。為此,趁著近期不出游,徐霞客準備抽空去趟無錫和蘇州,請陳伯符、張靈石兩位高手聯(lián)袂,為母親畫幅畫,再邀上些文章高手和書法名家,請他們在畫上題詩作賦,用各自的生花妙筆,謳歌母親任勞任怨的一生。徐霞客還有個宏大的計劃,他想陸續(xù)把祖上與名流詩文唱和的墨寶收集起來,請良工勒石,然后陳列在晴山堂里,讓徐家子孫世代銘記先祖事功,從中汲取營養(yǎng),開創(chuàng)徐氏家族恒久的輝煌。
畫終于繪好了,徐霞客稱它為《秋圃晨機圖》。畫面上,豆蔬深徑,蔓絲成幃。滿架的綠蔭下,母親正在埋頭織布;透過紡機旁累累的豆果,霞客仿佛聽到了札札的機杼聲;籬笆邊,有公雞在晨曦中驕傲地啼唱;太陽照上了母親的膝蓋,霞客看到,自己年幼的兒子正偎在祖母的身邊,張著小嘴,稚嫩地誦讀著剛剛學會的發(fā)蒙時文。
看罷《秋圃晨機圖》,徐霞客非常高興。正巧陳繼儒為母親撰寫的壽文前陣子也已好了,于是霞客打算再專程去趟蘇州,勞請文震孟的尊駕,為母親這幅《秋圃晨機圖》題上幾句詩文,以彰母親的懿德。
二
徐家與文家是世交,兩家的交情是從徐頤和文洪開始的。徐頤是徐霞客高祖徐經(jīng)的祖父,文洪則是文震孟曾祖文徵明的祖父。成化年間,徐頤聘請文洪到府上當塾師,一意教授族中子弟,制藝試帖,競走科舉之途。徐文兩家延續(xù)數(shù)代的通家之誼,由此肇始。
徐霞客絕意科舉,走的是一條與傳統(tǒng)士人迥異的道路。其實,徐霞客無緣科舉的原因比較復雜,僅就家族而言,根源就在他這位先祖徐頤身上。徐頤熱衷科舉,全心訓導子孫,希望他們京報連登黃甲,昭茲來許,繩其祖武。孰料天不遂人愿,徐氏家族的科舉之路走得相當坎坷。徐頤的長子徐元獻雖中了舉人,卻在緊接著的會試中折戟沉沙,以身殉“考”,死時年僅29歲;長孫徐經(jīng)受科舉案牽連,被革去舉人功名,一輩子郁郁寡歡,35歲上赍志以歿。血跡斑斑的科舉遭遇,無疑給徐家裔孫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陰影,到了徐霞客一輩,便如閑云野鶴般特立獨行,視科舉如敝履,徹底做出了與這條主流道路相決裂的選擇。
徐家的科舉道路走得艱難困頓,其實,文家的舉業(yè)經(jīng)營得也并不圓滿。拿文徵明來說吧,科舉之路就走得磕磕絆絆,并不順暢,甚至還有些慘烈。文徵明曾經(jīng)9次參加鄉(xiāng)試,結果還是與舉人無緣,最終以歲貢生的身份參加吏部考試,被授翰林院待詔,在翰林院里打雜度日。但與徐家不同的是,文徵明的科舉雖然屢戰(zhàn)屢敗、屢敗屢戰(zhàn),但他的直系裔孫中卻出了個赫赫有名的狀元郎,這個狀元郎就是他的曾孫文震孟。天啟二年(1622年)春上,文震孟在經(jīng)歷9次會試失利之后,終于在第10次會試中大獲成功;又在接踵而至的殿試中,蟾宮折桂,奪魁高中狀元,攀上了科舉考試的頂峰。崇禎初年,文震孟官拜禮部左侍郎兼東閣大學士,一時光前裕后,榮耀無限。
毫無疑問,文震孟居廟堂之高,位列要津,是朝廷的顯官。徐霞客一介布衣,朝碧海而暮蒼梧,是個杖藜天下的自然之子,兩者看起來像是兩股道上跑的車,不可能走到一起,但結果卻偏偏相反,兩人同聲共氣,成為終生好友,而且,兩人在平等坦蕩的交往中相互欣賞,更將彌足珍貴的世交至誼升華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
說到徐霞客與文震孟的交誼,就得說說文震孟被廷杖的事情。文震孟高中狀元的那年秋天,上疏彈劾魏忠賢,結果被明熹宗打了八十大板,丟官罷職,回到蘇州老家。徐霞客聞訊,親往探視。徐霞客雖然只是個尋常書生,但他卻有濃郁的家國情懷,與黃道周、高攀龍、繆昌期等東林黨人都是同道知己。廷杖事件發(fā)生后,徐霞客覺得文震孟與他的那些東林好友一樣,浩氣干云;他對自己這位通家之好身上剛正不阿的士大夫氣概贊賞不已,對文震孟的認識因此有了質的飛躍。文震孟對這位小自己12歲的徐家后生的態(tài)度,一直也是心懷敬意,稱頌有加。他覺得徐霞客孤筇雙屨游天下,這種雖遠必至的雄邁壯舉稱得上是千古奇人奇事。從那以后,兩人時相唱和,書函往返也越發(fā)密切起來。崇禎三年(1630年)早春,徐霞客再訪黃道周,獲黃道周贈詩,展讀之余,心有戚戚。當時晴山堂石刻尚未全部完工,徐霞客便想請文震孟寫上幾句序跋。文震孟讀罷黃道周贈詩,只覺奇人徐霞客躍然紙上,同時更為徐黃友情所感動,于是鋪紙援筆,一揮而就。“真古今第一奇人也……沉郁激壯,遂成絕調。蓋以奇人遇奇人,當奇境而成奇文,固宜也”。一小段跋語,文震孟寫的是行草,既清麗灑脫,又穩(wěn)靜遒健,點劃之間飛揚暢達、搖曳多姿。筆走龍蛇的時候,徐霞客想,真不愧是文徵明傳人,書藝果然獨步天下。
三
藥圃是文震孟在蘇州的私人園林,簡約疏朗,質樸素雅,文震孟住在園中一個叫清瑤嶼的宅子里,宅子臨水而建,四圍花木扶疏,甚是幽靜。
《秋圃晨機圖》徐徐打開了,文震孟站在畫前,仔細欣賞。早就聽徐霞客說起過自己的母親勤勉謹儉,深明大義,幾十年如一日既耕且織,鼓勵支持兒子豪游天下,今日展視畫幅,果然,徐霞客母親的不凡形象躍然紙上。文震孟既敬佩徐母的嘉德懿行,又為徐霞客滿腔的孝母深情所感動。仔細看罷圖畫,沉吟良久,轉身鋪開宣紙,磨墨濡毫,不一會,一首七律一氣呵成。這首題詩,文震孟寫的是行書。
笄飾何須副六珈,
青裙白發(fā)自年華。
堂陰晚樹萱為草,
籬落秋風豆有花。
機杼一生修世業(yè),
家庭五岳貯明霞。
名駒汗血文孫似,
靈種人言此渥洼。
還是徐霞客熟悉的文氏書體,既清麗婉約,又沉靜勁健,舒展灑落之際,不乏筋力和風骨,望去行云流水、滿紙云煙。
寫好題畫詩,賓主喝了幾口茶,徐霞客又奉上一篇名為《豫庵徐公配王孺人傳》的文章。徐霞客說這是請陳繼儒為母親撰寫的傳略,想央仁兄再懸靈腕,為母親書寫這篇傳記之文。
聽說是遁隱山林的碩儒眉公的大作,文震孟當即取過文章。看完了徐母的生平行狀,特別是看到文中陳繼儒所下的斷語“弘祖之奇,孺人成之”,文震孟內心受到了強烈的觸動。震撼之余,文震孟決定用家傳的小楷書法抄錄這篇傳文。他對徐霞客說,令堂是天下母親的楷模,非楷書,不足以表達對她老人家的敬意!順便說一下,文震孟與他曾祖文徵明一樣,特別擅長楷書。文家的楷書端莊秀雅,清勁舒逸,無人能出其右。再有值得稱道的一點就是,文震孟的楷書在保持了文氏傳統(tǒng)特點的基礎上,糅進了碑意,這使得他的楷書看起來法度森嚴,別具古拙之意蘊。
完成了世交至好要求的一首題畫詩,抄錄好一篇徐母的傳文后,見天氣尚早,文震孟便邀徐霞客在自家的藥圃逛了起來。賓主一邊在亭臺閣榭間兜兜轉轉,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扯些有關廟堂江湖的閑話。忽然就說到了兩家祖上的一樁筆墨往事。原來,徐霞客六世祖徐頤去世后,首輔李東陽為他撰寫了墓志銘。文徵明感于徐頤與文家的高情厚誼,特地用他擅長的小楷書法,恭恭敬敬地把墓志銘重新抄錄了一遍。文徵明是吳中名士,名滿天下,他的真草隸篆獨擅其時,尤其是小楷,溫潤秀勁且意態(tài)生動,尤為時人所重。這件墓志銘作品雙璧合一,徐家一向珍愛有加。這次徐霞客起心動念,要將當時那些名人題贈給祖上的詩文序跋、墓銘碑記勒石陳列,自然就想到了這件寶貝,一查,竟不知被哪房子孫流散到外面去了。臨了,徐霞客歷盡艱辛,總算訪到了寶貝的去向,最后以三畝良田的代價贖回了這件具有特殊意義的傳家之寶。
四
時間過得真快,十多年的光陰如白駒過隙,一晃就過去了。這之間,徐霞客送走了母親,又分別為長子和次子娶了親(霞客共有四個兒子),接著迎來了兩個孫子的降生。忙完這些大事,轉眼到了崇禎八年(1635年),徐霞客開始盤點行囊,為醞釀已久的西南之行做準備。晴山堂石刻拓本肯定是要帶上的,這冊拓本薈萃了當朝80多位文章高手、書法名家的近百件墨寶佳作,內容都是贊美自己祖上的詩文,當然也包括20多件關于《秋圃晨機圖》的題詠——自從石刻拓本完成后,每次出游,徐霞客總不忘帶上這件鎮(zhèn)宅之寶。這些翰墨珍寶或遒勁,或娟秀,仿佛逝去的徐家先祖的英靈保佑徐霞客一路風餐露宿,履險如夷。
準備工作緊鑼密鼓地進行著。這天,徐霞客正跟大兒子徐屺說著話,門夫拿來一封信。信是文震孟寫來的:
“……行年耳順,婚嫁都畢,即不能如仁兄五岳之游……無論富貴利達之想,不啻涕唾,即功名事業(yè)之念,亦直如泡幻矣!今歲杖履,游行何地?從前涉歷,已大可觀。今又匯成《紀述》,以導后游,以傳千秋。使百世而下,知人間世固有地行仙人,不亦韻乎?如向所稱廬山頂上異人,言之猶足清我神骨……”
信寫得不短,揮灑之間,依然一派風姿綽約的“文家書范”,而充塞其間的拳拳深情,尤令徐霞客感慨動容。文震孟時年62歲,雖貴為禮部左侍郎兼東閣大學士,卻依然贊賞徐霞客登高臨遠的游歷生涯,雖不能至,心向往之。
崇禎九年(1636年),文震孟去世。同年,霞客竹杖芒鞋,開啟自己生命中第16次、也是最后一次壯游歷程——西南萬里遐征。
(責任編輯:孫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