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是刻在個體生命年輪上的私密紋路,卻又共同拼接起一個時代的拼圖。它帶著體溫,沉淀著細節。
作為在改革開放轟鳴聲中成長的“80后”,我們的日常,便是時代巨變最真實的鏡面。然而,回望20世紀八九十年代,目光常被宏大的紀念碑或戲劇化的傳奇吸引,那些構成生活基石的、沉默的“磚石”——普通人的尋常日子,反而在敘事的邊緣模糊、褪色?;蛟S因其切近,尚難稱之為“歷史”;或許因其平凡,似“無甚可書”。
今天,在信息的洪流與戲謔的解構中,那些曾經觸手可及的“昨天”,正加速沉入迷霧,三四十年前的普通人記憶,似遠還近、似幻還真,觸手可及,卻又隨時煙消云散。我想打撈它們,期待未來,能指給孩子看——這就是我們曾活過的、看似平淡無奇的日子。它們本身,就是不該湮滅的歷史。這歷史,由無數微小的“我們”共同托舉。
消失的“育紅班”
1984 年秋天,我上了育紅班。
關于“育紅班”三個字的寫法,我是很晚才確定的。因為當時不會寫字,到后來會寫、想寫的時候,這個詞又消失了。
在漫長的歲月里,它曾占據不止一代人的記憶。從字面來看,意思大概是“培養紅色幼苗、革命接班人”吧,實質上是一種學前教育,相當于今天的幼兒園。記得在清晨送女兒去幼兒園的路上,我跟她說起自己曾經上過的育紅班。女兒仰起頭問:“跟我們的幼兒園有什么不一樣嗎?”我笑笑,仰頭看看刺眼的陽光:“是呀,有好多好多不一樣……”
肖家村是個小村莊,全村只有一百多戶人家。村口碑上寫著,是明朝時從直隸棗強遷過來的。村子中間有一片場院,隔成了東西兩部分。西頭主要有薛、萬兩個姓氏,東頭有李、許、肖、嚴等幾個姓。
就全村而言,姓薛的人最多。但據說姓肖的人先在村口修了一座橋,橋成了村子的標志性建筑,村名也就叫了“肖家橋”。后來橋沒了,就變成了肖家村。
我最初是在村南頭一個草屋里上的育紅班。那是個純粹的土坯房,從上到下沒有一塊磚,本是一戶村民用來堆放喂牛用的干草的地方。那年,村干部借來當了我們育紅班的教室。
那間教室沒有院墻,沒有桌椅,沒有黑板,也沒有門鎖。每天早晨,我們都要從家里帶小凳來,放學后再把小凳帶回去。黑板則是由老師每天拎來,在墻上釘一個大釘子,掛在上面就開講。
我們的老師姓萬,是個體態微胖的姑娘。頭發烏黑,皮膚白皙,聲音甜美。雖然萬老師早就說了,讓準備好鉛筆、小刀和小演草(練習本),但真正帶來的人還是很少。在家長們看來,育紅班就是孩子玩的地方,怎么還要花錢呢?
上課時,往往只有萬老師在小黑板上畫畫,我們每人去外面的小樹林里撿根小木棍,在教室的地上跟著畫。當必須在紙上畫時,我們就都坐在地下,把小凳當桌子,在小演草上亂涂。沒帶紙筆的,只好等同學畫完了,再借別人的用。那時小孩子的慷慨,表現在從本子上撕幾頁紙來給小伙伴。也有的連凳子也不帶來,就直接坐在地上玩,萬老師有時會生氣,讓到外面罰站,可一轉眼人就不見了。
那時,萬老師最經常教的是唱歌。我們都喜歡,而且不用花錢。記得她教過我們很多歌曲,有《娃哈哈》《熊貓咪咪》《小螺號》《采蘑菇的小姑娘》《草原牧歌》……
那時沒見過大海、沒見過草原、沒見過花園、沒見過熊貓,甚至沒見過能吃的蘑菇。我們村小樹林里的蘑菇總是又細又高,彎彎曲曲,大人說是有毒的。但那些歌給了我最初的想象,知道這村子之外還有世界,還有太多自己沒見過的東西。
那時也有體育課,大多數情況下,女老師是不管的。我們男孩自己分成兩幫,打仗玩兒。
教室南面就是野地,春天青蔥,夏季油綠,到了秋天,則空闊遼遠,大有可為。兩幫人相隔百八十米,各自去撿拾土塊,構筑防御工事。有的還會撿幾根樹枝,放在手邊,以備肉搏戰之需。而后,一聲呼哨,土塊橫飛。若扔了半天也沒打到人,一方就開始沖鋒了,于是身上頭上,土塊碎裂、飛沙走石。沖得近了,就抱在一起摔跤,在地下滾來滾去。這種游戲很激烈,每每出現把人打哭的情形,但往往分不出勝負,因為著實沒法將對方徹底打敗。
能分得出勝負的是麥秸垛攻防戰。教室附近的場院上,有很多麥秸垛,高的有兩米,矮的也有一米多。初夏時節,麥秸垛金黃色,煞是好看。但雨季一過,麥秸發霉,外面就變黑了,上面小蟲亂飛。一幫小孩爬到幾個麥秸垛上,居高臨下,進行防守。另一幫小孩則往上攻,把守軍全部趕下來,攻方即可獲勝。這種游戲更加慘烈,爬麥秸垛的過程中,夾雜著各種叫罵;而從垛上摔下來,更是聲聲哀號入耳。常常有小朋友被摔痛打痛,就連課也不再上,直接哭著回家去了。
雖然那時只有四五歲,但男孩的游戲就是這樣野蠻、粗獷。我們幾乎沒有任何玩具、器械,玩的就是自己的身體,以及大自然中的一草一木。那時孩子哭著回家,或磕青了腿、蹭破了皮,也沒有人來找老師,用唾沫一抹,破布一裹,就沒事了。
那年秋天,我們上過一次稍微正規點兒的體育課,內容是賽跑。男生女生各站兩隊,萬老師的哨聲一響就開跑,終點是約一百米外的一棵老柳樹。大家熱情高漲,呼聲入云,沙土路上,塵土翻飛??奢喌轿視r,剛聽到老師的哨聲,就覺得頭上一痛,眼冒金星,好像被磚頭擊中了。
我扭頭望去,但見五六米外,一張癡癡呆呆的臉,兩眼放空,嘴角垂涎,發出哈哈笑聲——是傻子銅鑼。我一摸頭,媽呀,血!
信天游,舊舞臺
現在孩子們一上小學,就陸續戴上了紅領巾,搭配著成套的校服看著很整齊。但記憶里,我的整個小學階段,都沒有發過紅領巾。
當然,不只是我,我們學校同一級的學生似乎都沒發過??擅康搅?、國慶、元旦之類節日,學校組織學生表演節目,教音樂的女老師就要求上臺的學生必須戴紅領巾。
沒發怎么辦呢?借唄。
那時,老師也知道村里幾乎家家戶戶都沒有錢,輕易說不出“買”這個字。我們便四處去借,去想辦法。最后找來的紅領巾顏色有深有淺,尺寸有大有小,材料有綢有布。年輕的女老師哈哈一笑,給我們戴上,也將就了。
除了紅領巾,還要求統一穿白襯衫、黑褲子和黑布鞋。黑布鞋是有的,母親親手給我做的,但襯衫和褲子每次都要借,而農村裁縫做的白襯衫跟買的襯衫領子大小不一樣,再配上大小不同的紅領巾,當真犬牙交錯,但當時也只好如此。
唯一能真正統一的,是女老師用胭脂給我們每人的額頭中間,都點上一個圓圓的紅點。胭脂鮮紅,女老師往我額頭上點時,飄來一縷淡淡的香。那一瞬間,我想到了《西游記》里的紅孩兒,記得他頭上就有個紅點,有那么一點點霸氣。
肖家小學東面是一片小樹林,林子里有片洼地,較為空曠平整。我們經常在那里排練節目。節目主要有合唱、獨唱、表演唱、舞蹈和兒歌等。我五音不全,記憶力卻還湊合,只能背背兒歌。四五年級的大孩子都喜歡獨唱,唱流行歌,比如,開口就是一曲《信天游》:
我低頭向山溝/追逐流逝的歲月
風沙茫茫滿山谷/不見我的童年
我們村周圍是平原,根本看不見山,即便向南走出十來里路,看到的也只有鵲山、華山兩座禿山。所以,“低頭向山溝”是什么感覺,真心不知道。
不過,不知道又怎樣?流行呀。
那時,從小學生到央視春節聯歡晚會的明星,幾乎人人都喜歡粗獷地吼一嗓子:“我家住在黃土高坡,大風從坡上刮過……”還有一首《我熱戀的故鄉》,聽著野氣四溢,土味爆棚。
一年級文藝會演時,我背誦兒歌《我家有個小弟弟》,得了這輩子第一個獎。據說,我當時背得不錯,只是緊張得要死,表演完后就找不到下臺的路了,是堂姐跑上臺抱我下來的。
農村的行政區劃是每個鄉鎮都分若干個管區,每個管區下轄幾個村。管區所在村的小學是中心小學,下轄村的小學是普通小學。肖家小學只是普通小學,這也是我們學校很多地方不規范的原因所在。當時,文藝會演拿個獎挺難的,每每覺得自己排練得已經足夠好,表演得也很好了,但總是免不了被淘汰。
到底是什么原因呢?幾年后我到中心小學讀書時,才明白了這個道理。原來那些能獲獎的節目,根本不是什么流行歌曲,而是《學習雷鋒好榜樣》之類的老歌,再加點二重唱之類的花樣,或者就是把“五講四美三熱愛”、《小學生守則》之類編成歌。
我們鄉文藝會演的地點是在一個禮堂里,那個禮堂也兼電影院。小學時我上去表演過,下面密密麻麻坐滿了人。后來,電影院倒閉了,禮堂也越來越破舊。我同學牛哥曾經把里面的一間房子當作宿舍,我去蹭住過幾天。站在臺上往下看,黑漆漆、空洞洞的一片,假如還有什么東西在活動,大約只有老鼠吧。
自行車的晃,火柴槍的狂
我在場院里練車,車是“紅旗”牌的,車身銹跡斑斑,明顯有些年頭了。我小心翼翼,但有時還是掌握不好方向,撞上旁邊的麥秸垛。有時更是哐啷一聲,直接摔倒在地,地上被砸出一個坑。我摔了個狗啃泥,咧著嘴站起來——你懂的,我說的是學騎自行車。
那是1990年夏天。關于剛剛步入的90年代,我并沒有什么感覺,生活一切如常。當然,如果說有一點變化,那就是我要到更遠的果園村去上四年級了。離家五六里路,走路是來不及的,必須騎自行車。
同學們都已經會騎了,我明顯落后了一截。不得不承認,在這件事情上,我的駑鈍暴露無遺,學了好幾天仍然不會。好在我不太怕疼,也不太怕丟人,又多摔了幾天,終于還是能騎幾步了。
說“騎”其實并不準確。因為我坐在車座位上,腳是夠不到腳蹬子的,只好把右腿從大梁下面伸過去,側著身子蹬車。那姿勢別扭,騎起來不安全,尤其是騎“大金鹿”“金象”等這類二八式大輪自行車時比較危險,腳蹬子往后一倒就是急剎車,車子就會摔倒,連點緩沖的余地都沒有。
但在那時,小孩基本是這樣學騎自行車的。學會之后,有一段時間也是這樣騎。回頭想想,一群小孩這樣一扭一扭騎車的鏡頭,真的有點像猴子,也算是那個時代特有的一幕了吧。
村里有一處下坡路,高而且陡。為了能在車上多騎一會兒,我就把車推上坡,然后騎下來。果然是飛一般的感覺……可惜握不住車把,向一棵樹直沖過去,砰的一聲撞在上面。我趴在地上,眼前騰起一片金色的螢火蟲。過了一會兒,我慢慢起身扶起自行車,兩腿夾住前車輪,兩膀用力,把車把扶正了。這時才發現,右側的腳蹬子被撞歪了,一動就磨鏈盒,刺啦直響。剛才就是腳蹬子撞上了樹,還好沒傷到腳。我四下轉轉,找了幾塊磚頭,直砸得磚屑紛飛,終于把歪了的腳蹬子砸復位了。
能騎幾百米不倒之后,我就騎車去上學了。剛開始,路上總要摔倒幾次,腳蹬子很容易被摔歪。我就隨身帶了一把錘子,方便隨時隨地砸腳蹬子,免得半路上找不到磚頭。
那時,還喜歡玩火柴槍。用自行車鏈條做槍筒,把鐵條做成撞針、扳機,安在事先準備好的木頭槍把上,火柴槍就做好了。槍藥可以用火柴頭上的火藥,也可以把“炮”碾碎了裝進去,一扣扳機就能打響。這樣的火柴槍只是用來玩的,沒什么威力。
那年,北京亞運會占領了電視黃金時段,劉歡與韋唯共同演唱的《亞洲雄風》風靡全國。一向只關心地里收成的大人們,忽然對中國獲了幾塊金牌產生了濃厚興趣,而我們吼一句“亞洲風乍起,亞洲雄風震天吼”,就放一聲火柴槍,看著槍口冒出的青煙,感覺自己威風凜凜,似乎馬上就可以大殺四方了。
我們班的同學還練過一陣“武術”。每天下午課外活動時,校門口東邊的空地上都有幾個男生一起練習“鯉魚打挺”。他們躺在地上,腰部使力,雙腿一舉一蹬,砰的一聲,就站了起來。
豹子的身體柔韌性好,動作完成得很瀟灑。他還會“蝎子爬”,就是倒立過來,頭頂向下,雙膝彎曲,用雙手行走。據說,這一招全稱是“蝎子倒爬城”,過去的綠林大盜能這樣用腳尖勾住墻縫,然后手腳并用,可以爬到城墻上去。真有這么厲害嗎?我不知道,但評書《大八義》《小八義》上是這么說的。
夏天熱得要死,最好的納涼方式就是游泳。每個村都有幾個大大小小的灣和幾條水溝,夏天的孩子泡在水里,就像秋天的蘿卜長在地里,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我一開始也不會游泳,只敢在淺水處玩。隨后開始憋氣扎猛子,稍稍學會了一點兒,依舊不敢往里走。直到一天,我正在岸上舒服地曬太陽,不知被誰一腳蹬下了水。水足以沒過我的脖子,嗆了幾口后,掙扎了一番,竟然自己浮起來,就這樣學會了游泳。
分頭、茉莉花、孬種的樣子
1992年,我上了初中。金家中學大門朝北,門口是全鄉唯一一條柏油路。學校只有一座教學樓,總共三層:六年級在三層,七年級在二層,八年級在一層。如此布局,大概是按照中考的緊迫性來安排的。畢竟,升學率排在第一位,其他要素都得靠后。
那時候,我開始嫌棄鄰居幫忙理的平頭不美,而跟家里要錢去公路邊的店里理發。幾乎所有的理發店里都貼著郭富城的大頭海報,晃著一頭恍如蘑菇的秀發高唱“對你愛愛愛不完”的他,被億萬中國人指著——“對,就要他這種‘分頭’!”理一次兩塊錢。后來,我買過一件印著郭富城頭像的T恤衫,有機會就對著鏡子整理一下自己的頭發,還要甩甩,臭美一下。
校門外柏油路東頭,金家村村口,有一家小賣部,賣劣質煙酒、華豐三鮮伊面、盜版磁帶、雜牌錄音機,以及幾乎光板的乒乓球拍……總有學生過去玩。蒼白的燈泡下,一切都閃著光,那是我初次感覺到物質的誘惑力。
小賣部里總是放著音樂,有伍思凱、庾澄慶、童安格、千百惠、陳明真……我把“庾”錯念成了“庚”,也不喜歡《讓我一次愛個夠》,那么扯著嗓子喊干嗎?還有“我的黑夜比白天多”是什么意思?我喜歡《特別的愛給特別的你》,感覺“特別”一點總是好的。
村莊夜晚的空氣里,飄著玉米秸腐爛的味道。我邊走邊唱,經常岔了氣。
其實,前一年,“憂郁王子”姜育恒已經唱著《再回首》上了春節聯歡晚會,但我到后來才明白這首歌的好處。那個年齡,哪里懂“憂郁”是怎么回事,也無“首”可回。當時我倒喜歡他專輯里的那首《驛動的心》,覺得歌詞寫得好,唱出了心底的一絲茫然。很快,大街小巷開始流行鄭智化。那個拄著拐杖的中年男人,松松垮垮,常常在電視上露臉,他的海報還占領了小賣部的大門。
生長在內陸鄉村的我們,時常被地里的沙土迷了眼,卻從來不曾見過真正的海灘,也壓根兒不知道,為什么“水手是真正的男兒”。但這并不妨礙我們嘴里都在念叨“弱不禁風孬種的樣子”,“露一點胸膛才叫男子漢”。他從遙遠的臺北傳來的沙啞歌聲,打動了剛會使用“青春”二字、喜好跟風的我們。他歌聲里的頹唐與我們貧瘠的生活交織在一起,還未見過都市就開始嘲弄都市,這又是一種怎樣的嘲弄?
當時,中學已經不再放麥假、秋假,而是有了正兒八經的暑假。暑假里也是要干農活的,那個年齡,我已經成了家里的半個勞動力,最經常干的是拔草。那時候村里沒人打除草劑,夏天雨水一多,地里一夜之間就長出綠油油的一層草。那草不僅長在地里,還長在人的心上。誰家地里草多,不光莊稼長不好,還要被鄰居恥笑。于是,全家人常常帶著饅頭、咸菜和水,在地里一干就是一整天。
最難受的要算給玉米施肥。我們村子周圍都是沙土地,土質不好,玉米需要追兩遍肥。施肥時,父親手持鐵锨走在最前面,母親端一臉盆化肥緊跟其后,我走在最后。父親在玉米根部那里鏟一個窩,母親迅速撒入一把化肥,我再用腳把窩填平、踩好,不讓化肥跑了味兒。施第一遍化肥時,玉米秸尚未及腰,四下有風吹來,感覺尚且還好。但到第二遍時,玉米秸已經沒過人頭,時間也正值酷暑,人走在里面,葉子上的鋸齒直劃臉皮和胳膊。地里密不透風,從頭到腳汗水涔涔,皮膚火辣辣地疼。一天下來,頭腳都是黑的,鼻孔里全是土,晚上洗完澡睡下,第二天會發現胳膊上、身上,都是一道道黑紅色的小傷口。
干活的時候,我也喜歡唱歌。那年邰正宵的《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正流行,但我心里已經非常清楚,我絕不可能為誰“種下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只會種下九百九十九棵玉米。即便要種花,那也只能是棉花。
有時我也帶收音機去地頭,在悠揚的薩克斯曲中,聽里面的人說起愛情、約會以及情人節等話題。我隱隱有些擔心,假如以后真喜歡上一個像磁帶封面上那么美麗的女孩,她會跟我一起下地施化肥嗎?
刀刃上的冬天
1993年的那一天,冬雨變成冰碴又變成雪花,鋪天蓋地飄下來,黃河以北二十里的金家中學七一班教室里一片雀躍。孩子嘛,愛熱鬧。但最主要的是,第二天我們要去三十里外的桑園中學參加區里組織的英語競賽。之前學校一直沒說我們怎么去,不知道是騎自行車,還是學校包車?,F在下雪了,自行車自然沒法騎,走著去得要一天,這下總該包車了吧?或者,考試會不會干脆取消了?
真幼稚——考試怎么會取消呢?
天氣預報說第二天零下十一度。我沒有穿棉襖,但沒當回事。那時我已經有集體宿舍住了。雪一直下,我躺在宿舍里睡得正香,忽然覺得有人拍我的腳,我睡眼惺忪地坐起來叫了聲爸爸(方言讀一聲),躺下又睡了。第二天醒來,發現身上蓋著我的棉衣。心想:是不是記錯了,我本來就把棉衣帶來了?
雪后次日,天氣總是晴好。學校果然包了車,只不過是一輛大卡車。路滑,車開得慢,我們十幾個學生在車斗上站了半個多小時,終于到了考點。
冷風吹臉,有一股刀刃的味道。坐卡車,很新鮮,忘了那卡車是輛“解放”還是“東風”了。也沒覺得太冷,只是進了考場之后,前二十分鐘沒有答題,因為手指頭已經凍僵,握不住筆了。
幾天后回家,我才知道,那天晚上,父親一聽天氣預報說大降溫,立刻拿上棉襖出了門,來回步行近二十里路給我送去,回家已經是凌晨,腳上全是水和泥。
我眼眶一熱:你送這個干嗎?我又不冷。
父親笑笑:你宿舍住了這么多人啊,光一個個找你,就找了得十分鐘。
我們宿舍是兩間平房,上下兩層大通鋪,睡了三四十個人。因為床位不夠,很多都是倆人睡一張單人床,我和東哥就擠在一張一米寬的上鋪。雖然床連著床,但靠邊處并無護欄,總會有人掉下來,好在沒聽說過有誰骨折,也就習慣了。
冬天,宿舍里也冷,牙刷杯子里都結冰了。有的學生懶,就在宿舍門口小便。一開始沒人管,后來也就管不了,宿舍門口尿流成河,臭氣熏天。后來,學校安排老師重點檢查,躲在墻角后面,不時打手電筒照,學生就轉移到廁所門口撒尿,多一兩步都不肯走。
素質差是吧?那些年,感覺“素質”倆字是不存在的。一切都像野草一樣生長,像野獸一樣游蕩。
宿舍里的衛生太差了,很多人都患上了疥瘡,渾身癢得難受。疥瘡很容易傳染,大家有一點緊張,于是相約一起騎自行車去臨近鎮上的衛生院,買來軟膏和疥靈霜。宿舍里混雜著一股臭味,真是不堪回首。
教學樓后是自行車棚,可以擋雨,但擋不住賊。大多數學生都丟過自行車——我也丟過一輛。后來,學校把自行車用鐵鏈串起來鎖住,這下車丟不了了,但有人開始整片整片地偷氣門芯。偷了干什么呢?據說是拿去學校旁邊的小賣部換方便面、油條吃,還能換煙酒。 有的學生為防盜,就用鐵絲把氣門芯固定在車輪上,小賊倒是擰不走了,卻用錐子把車胎扎得千瘡百孔,損失更大……那時,我們常常連兩毛錢的咸菜都舍不得買,小賣部卻把只值一兩毛錢的氣門芯,最高賣到過三塊錢一個。
那些平庸之惡,如此真實、如此切近,讓我至今想來仍無法粉飾。
當然,那時候學校也組織學生輪流巡夜——我們叫作“看?!?。把一間空的平房當值班室,晚上各個班級的男生手持木棍、鏈鎖,在漆黑的校園里轉悠。我也參加過一兩次,那間值班室沒有床,更沒有被褥,只有兩張光溜溜的木頭床板擺在地下。我們困極了就四五個人并排著躺下睡,寒風從沒有玻璃的窗戶鉆進來。第二天清早醒來時,膝關節和肘關節一陣疼,要過一會兒才能站起來。
金庸和我的蠻荒青春
1993年,我開始看金庸小說。其實,之前我就看過武俠小說。四年級時,我從姥姥家順來一本沒有封皮的厚書,母親用來夾鞋樣,我沒事時慢慢讀完了。初二時我才知道那是古龍的小說《情人箭》。
當時,剛在山東電視臺看過電視劇《雪山飛狐》。孟飛演的胡一刀和胡斐很帥很雄壯,但我最喜歡的還是龔慈恩一人分飾兩角的胡夫人和程靈素。片尾曲《追夢人》繞梁三日。我試著照著電視把歌詞抄下來,記到歌本上,可電視屏幕總有大片大片的雪花,又無法暫停,抄了好多天,還是好多錯。
學校門口擺著書攤。攤主一副懶洋洋的神態,似乎永遠睡不醒。有金庸、古龍、梁羽生、蕭逸、黃鷹、臥龍生、溫瑞安、陳青云、柳殘陽等,也有全庸、金康、金庸新、古尤、古龍名等一干渾水摸魚者,以及滄浪客等人寫的金庸古龍作品續集,比如《九陰九陽》《矯龍驚蛇錄》《紅淚簫琴》。另外,還有瓊瑤、岑凱倫等寫的言情小說,也有汪國真、三毛、梁鳳儀……這些書大都是盜版,封面上刀槍并舉,艷女勾魂。
當時我看書攤的心境,跟現在逛奢侈品店差不多,都是光飽個眼福,買是買不起的。一本書要好幾塊錢,摸摸自己兜里僅有的一兩塊錢,那是要留著買咸菜吃的。
不過,總有人買得起,慢慢也能傳開。每每有同學感慨,“全庸比金庸寫得好多了”,“還是滄浪客的小說好,武功太牛了”。還有同學問我:“你知道中國哪個朝代的武功最高嗎?”我說:“不知道,可能是三國時期吧?!蓖瑢W說:“錯!是明朝。你看楚留香、東方不敗都是明朝的,那時候人能在天上飛來飛去的——還有比這個更強的嗎?”我聽了佩服不已,想象著楚留香跟殲擊機對戰的奇特場景。
初二上學期,我看了第一部金庸小說《雪山飛狐》,隨后又開始讀《射雕英雄傳》,因為早已看過電視劇,情節也相對熟悉,并沒有多少新奇感。當時我的興趣點只在降龍十八掌上。好在,我兄弟Y很專業,他看著電視劇給“降龍十八掌”做了分解動作,虎虎生風,似乎很有威力。他還能捏著嗓子,一個人唱羅文和甄妮版的《鐵血丹心》,一會兒男聲,一會兒女聲,有模有樣的。
初二下學期,學校重新分班。為了平衡學生的成績,我被分去了二班,雖然嘴上說無所謂,但心底里是很抵觸的??赡芤驗檫@種抵觸情緒吧,我對學習消極怠工了很久。
那段時間,我徹底迷上了金庸。讀完《天龍八部》和《笑傲江湖》后,迷茫了很久。《天龍八部》里有太多佛家內容,滿滿的幻滅感?!缎Π两返膬群藙t是道家的任性自然,隨遇而安。那個年齡正值青春叛逆期,讀了這些,記在心里。我在教學樓二樓的簡陋教室里,想著小說里的“憂多樂少”,大概就是人生吧。而什么學習成績呀、名次呀,還有什么爭的必要?
那年,我常常一個人在操場上發呆??吹酵瑢W打籃球、跑步,心里想的卻是:球投進去,掉出來,跑了一圈還是會回到起點……又有什么意義可言?大約是受了金庸小說的影響,我也深深喜歡上了唐詩宋詞。當然,身邊依舊沒有幾本書,只有從地攤上買來的《唐詩三百首》和《宋詞三百首》。進城時在書店買了一本《李清照詩詞選》,又跟原來的語文老師借來一本《蘇軾選集》,天天拿著翻。
現在回想,金庸小說加上唐詩宋詞,大約就是我最重要的文學啟蒙吧。讓我知道了文學的好,一下子沉浸其中,什么積極的、消極的,一股腦地全都吸收進來。學習成績也斷崖式下滑,名次越來越往后了。好處倒也有,比如,再去城里的書店看作文選,已經不覺得里面的文章多么遙不可及了。
復讀班紀事
1995年夏天,我回到金家中學復讀。我所在的復讀班叫“八四班”。
一進八四班,我就發現學校變得曖昧起來。一些老師臉上的笑比平時多了不少,但那笑容很復雜,摻雜著幾分嫌棄、憐憫、親切以及“不跟你一般見識”等若干情緒。
嚴格來說,因為中考之后義務教育已經結束,復讀生不再是學校的正式學生。我們是一群失敗者,中考折戟沉沙,身上留下了屈辱的烙印,但學校未來的升學指標還要靠我們來完成。換句話說,我們是病也是藥;是渣滓也是指望。儼然一只應急用的破碗,七拼八湊粘起來。老師不想管太多,卻又不能不管,怕我們一不小心“破罐子破摔”得太徹底,折了學校的面子和里子。這樣的姿勢有點兒難拿,不過老師早已駕輕就熟。鐵打的學校,流水的復讀生,年年歲歲,兜兜轉轉,大家彼此早已習慣。
那時候,對于絕大多數像我一樣的農村學生來說,要想迅速而徹底地擺脫種地,似乎只有考中?;蚩即髮W一條路。如果考不上,就復讀一年;如果還考不上,就再來一年……復讀班里有太多有頭無尾的故事。有些同學讀著讀著就不來了,沒有人知道原因是什么;有些同學會一年接一年地回來復讀,又因復讀的年限不同,而被稱為“N朝元老”。
有時我會想,如果有輪回,那大概就是復讀班的樣子。升學像一碗孟婆湯,你無法想象考上之后會怎樣,但很清楚如果考不上而又心有不甘,將會面對怎樣的人生。那時每個人心里都有說不出的壓力和莫名的躁動,但表達方式與做應屆生時已截然不同。比如以前有人談戀愛,明里暗里,真的假的,但到了復讀班就沉寂了很多。比如以前打架是尋常一景,然而在復讀班,明顯要和諧不少。因為八四班的學生都知道自己是為考學而來的,戀愛不在計劃之列;也因為年齡比其他班級要大不少,沒人敢來這里挑釁。
也許,在復讀生的詞典里,根本就沒有了“青春”二字,我們比其他任何學生都更懂得生存的分量。當然,八四班里的很多學生,跟老實是扯不上邊的,也幾乎不把規矩放在眼里。
那年,《東京愛情故事》熱播,人人都愛鈴木保奈美飾演的赤名莉香,同時也罵完治窩囊廢。在我們啃涼饅頭的時候,未來結婚到底該選莉香還是里美,是一個熱門話題。但其實自己很清楚,最可能娶的仍然是“小芳”,而且根本沒得選。
下半個學期,《古惑仔》第一部剛剛上映。劇里的靚坤說:“出來混,錯了要認,挨打也要站穩。”我們沒有出去混過,但知道考不上回來復讀,怪不得任何人,即便難熬也得熬出點樣子。
因為課本已學過好幾遍,所以自習課特別多。上自習時,動不動就有人起哄,每逢起哄必有口哨聲。八四班緊靠著學校辦公區,經常有老師聞聲前來,大聲訓斥幾句,然后“砰”的一聲摔門而去,但前腳剛走,后腳又是一陣哄笑。
對于老師,我們普遍有一種對抗情緒。當時無論大錯小錯,老師都很喜歡讓學生寫檢查。我摸索出一套寫檢查的方法,每當有同學找我代筆,我都欣然領命,從一次走神分析到靈魂深處,從一點危害夸大到地球爆炸。當時覺得,老師們想要的,大概便是如此吧。
心底里,幾乎每個復讀生都有沉重的負罪感——這么大了還花家里的錢。每個人都下了很大決心,卻并無多少信心。直到那年中考成績公布,我比重點高中二中的分數線高了30多分,才算松了一口氣。
頭頂上的倒計時
我是1999年參加高考的。但從1996年8月底進入二中校園那一刻起,高考就一直懸在眼前。每年七月如鐵,7日、8日、9日這三天橫亙在那里,由此衍生的一個個倒計時,高懸于校園的若干黑板上。白粉筆字閃著光,刺痛了每一雙來去匆匆的眼。
二中是省城東郊的一所農村高中,在我們讀書期間評上了省級規范化學校。當時,它雖然也是區重點、當地最好的學校,但遠沒有今天這般顯赫的名聲,也沒有現代化的設施和強大的師資。那時學校采取半封閉式管理,除臨近村的學生可以回家吃飯之外,其余的原則上不許出校門。大約95%以上的學生都住校,隔一兩個星期回一次家。
1996年,金家中學全??忌隙械?,只有我跟B哥兩個人。我們倆是同桌。
從我們那里去二中,乘車很不方便,我就和B哥一起騎自行車去上學。那段路挺遠的,從家里出發到學校共有近百里。但我們年輕有力氣,并不怎么當回事。只是在路過黃河大橋的時候,總擔心萬一車子倒了,人一頭扎進黃河,那不就完了嗎?工業北路上有黃臺電廠,終日濃煙滾滾,好多次我穿件白襯衫,從那里經過就變成了灰色的,流汗的臉上也糊了一層泥巴。
入學之前,爺爺帶我去大觀園配了眼鏡。那是一家老字號眼鏡店,花了兩百多元。真是心疼啊。其實初三時,我右眼就已近視,但沒怎么當回事,也擔心花錢。跟班里很多同學一樣,我整天瞇起眼睛看黑板,結果左眼也變得弱視加散光了。
雖然如今聊起來,很多同學都說二中的校園實在“太破”,但那時我一點都沒覺得。跟初中相比,二中的教學樓明顯高出一格,校園里有幾棵會開花的樹,還有個簡易的小亭子,教學樓門口的閱報欄里,有定期更換的報紙,看起來正規多了。
當然,假如問我是否享受二中的日子,答案自然是否定的。說出來不怕你笑話,從第一次進校門,我就徹底暈頭轉向了。在我印象里,二中的校門是朝西的,操場在教學樓北面,而事實恰好相反。哈,真是“顛倒眾生”的歲月。
不過,這一切并不重要。在二中,你根本不需要知道方向,知道學習就可以了。
二中的食堂,是初中那場噩夢的繼續。打進飯缸中的菜里,時常有蒼蠅。有時不止一只,有時還是綠頭的。但絕大多數同學都已適應,可以像挑花椒一樣,輕巧地用勺子舀出,一抖手扔掉,談笑風生,繼續吃飯。
在這方面,我心理很脆弱。我只喜歡冬天的食堂,雖然我們總在戶外的那幾塊水泥板上吃飯,寒風里,菜冷得快,偶爾夾著小青蟲,但至少蒼蠅是絕跡的。其他三個季節,我在學校都不吃蔬菜。食堂里也有一些折疊式圓桌,只是桌面很臟,且沒有凳子,想來大概是為了提高“翻臺率”吧。其實完全不必如此,因為幾乎每個人都狼吞虎咽,十分鐘內可解決戰斗。還有同學買上饅頭就開始吃,邊吃邊往教室走,進門的時候就已經吃完,可以繼續學習了。
這樣的節奏一直持續到了高三。在老師們口中,高三是最黑暗的日子。但說實話,經歷了初三復讀之后,我始終都沒覺得高三有多可怕——只是枯燥而已。在我的印象中,如果說初三的日子像一個帶有江湖色彩的泥潭的話,那么高三就是一片望不到邊的草地,全都是枯草,沒有任何東西值得留戀,只要認準方向,死心塌地往前走就是了。那段歲月是如此枯燥,以至于除了校服的藍色之外,我幾乎想不起任何有關高中的其他色彩。
1999年夏天,高考分數公布。那時查分只能通過電話,而我們村只有一部電話,在村支書家里。一般來說,其他村民只能去接電話,不能往外打,因為打電話是要花錢的。
那年,L哥幫我查了分數,然后撥通了我們村支書的號碼。村支書在大喇叭中喊我的名字。我趕緊去接,聽到分數時愣了一愣,成績居然還可以。后來,同班的一位女同學也幫我查了分數,也打電話過來,至今我仍心存感激。
回到家,我跟父親說了分數。父親臉上一下子綻開了笑容,雖然他對高考一無所知,但從我的描述中也已經明白,肯定能有個大學上了。而這已經是他最大的期望。二十年過去,至今他仍然能準確說出我的高考分數。那天,母親做了一頓茄子鹵面。雪白的面條從剛壓上來的井水里撈過,吃到嘴里無比清爽。我吃了滿滿三碗,努力把心里所有的空虛都填滿。
新世紀是碗什么湯
1999 年那個9月,我用自行車推著行李進了師范大學的北院。
那次爺爺陪我去報名。我們沿著小清河走了大約半小時,經過黑煙滾滾的裕興化工廠,便看到了兩個石垛子和一道鐵柵欄門,上面有“師范大學”的字樣。當時,我的感慨只有一個:沒想到大學會比高中離家近。
后來,談起對北院的最初印象時,幾乎所有兄弟都說“失望”——十年寒窗苦讀居然進了這樣一個地方:只有一棟教學樓,兩座宿舍樓,北接綠油油的莊稼地,南面黑水橫流的小清河,東連等待開發的荒地,西臨嚴重污染的化工廠。最荒唐的是,我們這些新聞專業的學生居然在這里連報紙都買不到。
210是我們的宿舍號。在以后的歲月里,這個數字成為一個符號,至于怎樣給宿舍起個威武的名號,我們也討論過好多次,但一直沒達成共識。
那個秋天,有同學說,在北院東面新開了一家網吧,要不要去看看?“網吧”是什么,我全無概念。于是,幾個人一起走進那個擺滿電腦的大屋子。好幾個小時,我都只拿鼠標點來點去,他們說這叫“網上沖浪”(瀏覽網頁)。我也只會那么一點兒,還是高中上課時學的。我看到一個名叫OICQ的小企鵝標志,很多人都在對著它打字,但我點開之后提示要“輸入賬號”。賬號是什么呢?我哪有什么賬號?網管又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
那個下午,我覺得上網索然無味,網上的文章還不如書里的好,一些笑話也很低級。尤其是收費太高了,一小時居然要4塊錢。這就是我第一次“觸網”經歷,比較失敗。大約幾個月后,我才又一次去網吧,在同學指導下注冊了一個新浪郵箱,又在網易聊天站中的“菁菁校園”聊天室和人搭訕,很少有人搭理我。
關于網絡,那年有一部里程碑式的電影上映,它叫《黑客帝國》。那時,它的導演還是沃卓斯基兄弟。在后來的日子,不僅“黑客帝國”拍成了系列,連兩位導演的性別也成了“三部曲”,他們先是變性成為沃卓斯基姐弟,后來又定格為沃卓斯基姐妹。這部電影面世之時被嚴重低估,但此后時間愈久,它的意義也愈加凸顯。且不說“母體”中的虛擬社交了吧,電影里的一句臺詞就足夠讓人警醒:“所謂選擇,皆是虛幻?!毕胍幌肽憬裉焖庥龅摹按髷祿⑹臁蹦酥潦謾C軟件監聽,便會對創作者佩服得五體投地。
那年冬天,我們開始鄭重思考一個問題——20世紀的最后時刻到了,要讓它平平常常地過去嗎?答案當然是“不”。可怎樣才能不平常呢?我們完全不知道。
那時總有事情要慶祝。比如,1999年的11月15日,中美兩國終于就中國加入WTO簽署雙邊協議,入世取得決定性進展。至于入世意味著什么,我們這些新聞系學生并不太了解,甚至也缺乏足夠的興趣,但這并不妨礙我們莫名興奮。
1999 年12月20日,澳門回歸。那是舉國歡慶的日子,但因為兩年前已經歷了香港回歸,同學們普遍淡定很多。而我只記住了那個9歲女孩所唱的那首《七子之歌》。二十年后,在我送女兒去幼兒園的路上,聽她唱起這首歌,瞬間感覺被時光沖了一個趔趄。
1999 年12月31日,20世紀的最后一天。我和老二、老五、老六、老八等幾個人坐79路公交車,去爬千佛山。干什么呢?大約都想許個愿吧。多年后回想起來,在世紀之光流逝之前,那次登臨竟有了一點朝圣般的儀式感。
那天,我們從山頂往下看,城市無聲運轉。寒風在耳邊呼嘯而過,不遠處有人呼號不已。在這世紀末的一天,我們心潮翻涌兩眼茫茫。不知這山又是如何看我們?它經歷過多少個世紀,看見過多少個行人?這天地寥廓,又有誰曾經留下過影子?
那天夜里,宿舍樓門上鎖,校園里黑且空洞。我們只把一個臉盆和暖瓶從二樓扔了下去,悶響之后又大喊幾聲,然后就睡著了。
2000年第一天是新的,在我睜開眼睛的那一刻,立刻想向新世紀問好。自從能夠記事以來,就一直被教育著要期盼21世紀。在課本里,在歌曲里,在每一部動畫片里,在所有與未來有關的文字里,都寫滿了對于21世紀的憧憬?,F在它終于來了。
2000 年第一天又是舊的,跟前一天相比,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變化。如果非要說有的話,那就是宿舍里少了一只暖瓶,它殞身于樓下,而臉盆還可以撿回來繼續用。就像12年后的2012年,先知們所預言的世界末日并未如期到來一樣,一切都照常運轉。
這不能不令人遺憾。而遺憾正是生活的底色,新生活注定要從遺憾起頭,并以遺憾收尾。人生如是。想明白這些,接下來大約就會有驚喜了。
(責任編輯:龐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