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脈

白于山就像一只被炭火烤熟了的紅薯，掰開后，熱氣升騰。

童年時期，我們全家擠在半山腰簡陋的窯洞中，水窖里蓄積的雨水，雖帶著泥土的腥氣，卻仍被我們視為珍寶。“無定河，救萬民。”奶奶邁著小腳走出院子，虔誠跪下，雙手合十，對著火辣辣的日光祈禱。熱風把大地烤成了干裂的土塊，踩一腳揚起一股塵土。稀稀拉拉掛果的桃樹，枝頭已被烈日灼傷。玉米葉卷曲，糜子枯黃一片，奶奶望著滿目枯黃的莊稼，哽咽道：“今年，又把年成跌下了！”

無定河的源頭在白于山，平時只是一條干溝，山區被風侵蝕得支離破碎，羊群踩落的石塊咕嚕嚕滾向溝底。一旦下雨，水便細若游絲，時斷時續流經我的故鄉中山澗。爺爺拿起老镢頭在溝口攔水；我光著屁股撲進水里，拍得水花四濺。當無定河滋潤了大地那干裂的唇瓣，頑強的洋芋終于破土而出，冒出嫩綠的芽尖時，大人們臉上才綻放出久違的笑容。

七八月份，這里極易降下暴雨，光禿的山峁存不住雨水，山洪攜帶泥沙洶涌而下，無定河水量大增。泥沙沉積不斷抬升河道，河流隨地勢漂移，誰也摸不準它下一步流到哪里。

無定河性子野。其他河流在這里順勢東流，它卻毅然北上，宛如一張拉滿的弓，直面鄂爾多斯高原的凜冽寒風與毛烏素沙漠的滾滾黃沙，穿越北方大漠，到東坑與金雞沙水庫聚攏。河水彎彎，育出四十里平川。川里有個傳說：一對母女遭惡霸逼婚，絕望時飛來一只金雞，拔下金羽插在姑娘發髻上。次日，惡霸來搶人，金羽迸發靈光將其擊死，后來惡霸之子害死神鳥與姑娘，人們便把河灣沙梁喚作金雞沙——這名字里，藏著百姓對正義的期盼。

金雞沙的傳說讓我想起童年。那時，父親常年在外，母親帶著幾個孩子艱難度日，村里有戶人家的兒子們專愛欺負人。他們惡作劇般地將我的頭夾在褲襠間，以此為樂，而我，緊咬牙關，眼眶泛紅，倔強地不讓淚水滑落。畢竟，我是在那河灣里磨礪長大的孩子，血液中涌動著無定河的剛強與不屈。有一天，我抄起鐵叉反抗，倒把他們嚇跑了。那次反抗后，我感覺身上一直插著一根羽毛。

河流著流著，就緩慢了，清澈了，像一條青絲帶。我來到縣城上學時，每年頂著風沙去河邊參加植樹節。那風之大，以至于我這瘦弱的身軀在逆風中幾乎寸步難行。老師說，有水處能活樹，樹活了能護河。

我戴上飛行員防風鏡在沙里穿行，嘴里咯吱吱嚼著沙子。男生們揮汗如雨，拿起鐵鍬奮力挖坑；女生們則小心翼翼地舀起河水，溫柔地澆灌著每一株樹苗。那些樹苗在風中搖搖晃晃，終于在此扎下根來。

那一年，我遇上一場沙塵暴。天空原本澄澈如洗，萬里無云，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熱鬧非凡。猛然間，一陣疾風掠過，忽地撩起我額前的發絲。我不由自主地回頭望去，只見遠方仿佛有一張無形的巨幕正緩緩拉開，滾滾沙塵如潮水般洶涌而來。天幕上層泛著黃色的光暈，底層已被褐色沙塵吞噬，陽光難以穿透。沙塵自遠而近，粉塵與沙粒上下翻騰，天地逐漸混沌。一股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令人窒息，人們不由得加快步伐。四周的樹木在風中劇烈晃動，樹葉嘩嘩作響，仿佛是大自然的怒吼，又似是哀傷的嘆息。它們以這種方式傳遞著即將到來的災難信號。狂風卷起地上散落的紙片，打著旋兒，扶搖直上。天空忽而變黃，忽而變黑，一場突如其來的沙塵暴爆發了。由于缺乏植被覆蓋，強風卷起大量沙塵，迅速降低了能見度。

街道似乎被一只無形的巨手猛然攥住，沙暴如潮水般無情地吞噬著每一寸空間，最后一盞路燈在狂風肆虐中顫抖了幾下，終于不甘心地熄滅了。霎時間，天地仿佛被厚重的夜幕籠罩，陷入一片混沌與黑暗之中。學校緊急通知放假，更猛烈的風沙呼嘯而至，所有人朝著家的方向狂奔。街上賣燒雞的老頭，雙手緊緊攥住盤沿，然而，在混亂與黑暗中，燒雞仍不幸被人趁機偷走了一半，只留下他無助而絕望的眼神。黑暗中辨不清道路和方向，喇叭里高喊著，叫大家就地趴倒，用手臂護住面部，靜待沙塵暴離去。半小時的昏天黑地之后，街道變得認不出原樣，沙堆沙梁星羅棋布，人們的臉上、耳朵、嘴里塞滿了沙子，仿佛整個世界都被沙塵吞噬。歸家的人們心急火燎，一遍遍清點家人，與此同時，廣播不斷播報著走失者的名字，空氣中彌漫著緊張與不安。緊接著，那些剛踏進家門的人又匆匆奔回街上，焦急地搜尋未歸的親人，逢人便問，直到親眼見到家人才如釋重負，長長地舒一口氣。

第二天，晴空萬里，街頭巷尾都在談論著昨天的沙塵暴。老師扛著鐵鍬領我們出發，把壓在樹苗上的沙土一鍬一鍬鏟去。

治沙，終究要靠無定河。自南向北，無定河流經千余平方公里，把全縣近三分之一的土地澆透。南邊白于山橫亙如屏，北邊毛烏素沙漠漫向天際，無定河就像在沙漠與高原間系了一根綠繩，見證了千年的枯榮。

“柳條百尺拂銀塘，且莫深青只淺黃。未必柳條能蘸水，水中柳影引他長。”楊萬里的詩句里，柳與水的纏綿，恰如我與無定河的默契。少年時，我在河邊背課文，漣漪輕蕩，仿佛是它無聲的應和；若背得煩了，縱身躍入水中，“狗刨”濺起的水花便是最暢快的回應。

無定河所到之處皆美景，“龍洲水上丹霞”延綿幾公里。我乘坐小船在水面行走，兩岸丹霞地貌宛如一幅緩緩展開的壯麗油畫，巖壁上的砂巖紅得如火燃燒，山峁則似雄獅坐臥，威風八面。飛流直下的瀑布，水珠四濺，如同細雨般灑落在我的身上。我徜徉于溝谷深處，恍若穿越至塞外邊關，耳畔駝鈴聲聲，眼前黃沙蔽日，滿目皆是蒼茫之景。步出峪口，眼前頓時開朗，蜂蝶翩躚于洋芋花間，絢爛奪目，美不勝收。

佇立在統萬城遺址斑駁的殘垣之下，指尖輕觸城墻，歲月刻痕猶在，仿佛能感知到腳下的沙粒在微顫，訴說著往昔的滄桑。如果時光回到一千多年前，我或許正在河邊砍草飲馬，這條河也映出了赫連勃勃欣喜的眼神：美哉斯阜，臨廣澤而帶清流，吾行地多矣，自馬嶺以北，大河之南，未有如斯之壯麗矣。這一年，他建立統萬城，國號大夏。赫連勃勃未至之時，此地綠樹蔥蘢，家家戶戶豐衣足食，祥和安寧。為了鞏固這座城池，赫連勃勃砍伐樹木制作武器，派大將叱干阿利，強行征召十萬民眾，用白黏土筑起堅不可摧的城墻。叱干阿利殘忍刻薄，他規定用錐子扎入城墻內不超過一寸，若錐入一寸，立即殺掉工匠，夯入城墻。那夜，悶熱的氣息幾乎令人窒息，仿佛看見有人躲在老樹濃蔭之下，企圖尋得一絲涼意，然而成群的蚊子卻如影隨形，在頭頂盤旋。不久，天際風云突變，一聲震耳欲聾的雷鳴后，暴雨傾盆，緊接著，拳頭大的冰雹如隕石般砸向大地，山洪肆虐，來勢兇猛。洪水攜帶泥沙沖進無定河，河水越漲越高，如同脫韁的野馬奔涌而出，漫過田野，連同這座城被埋入泥沙之下。統萬城經過一千六百多年的變遷，不僅見證了毛烏素沙漠的形成，還因白黏土的特性被稱為“白城子”。

我從廢墟中拾起一片斑駁的殘瓦，目光投向西南方的馬面。那馬面飽經風霜，烏鴉盤旋其上，凄厲的叫聲劃破天際，令人心生寒意。四周沙漠中，大片區域被嫩綠的樹苗緊緊環繞，僅余一小片作為歷史的見證被悉心保留。

如今，河道被護岸林固定，水流滋潤著兩岸，為靖邊帶來了勃勃生機。海則灘的海子猶如點點繁星，璀璨奪目，熠熠生輝。牛皮溝的篝火熊熊燃燒，羊肉的味道隨著河風輕拂，飄散了數里之遠。

不知道誰這么懷揣夢想，在河灘開闊處建立了飛行基地，無人機與流水相映，古老的土地添了新趣。神水溝深藏于山澗，內凹為溝，巧奪天工。據說，這水因富含多種礦物質與微量元素，輕啜一口，只覺清爽甘甜，仿佛能洗凈塵世的煩惱，而沐浴其中，肌膚更是變得光滑細膩，仿佛重獲新生。

逢廟會之日，半山腰的廟宇香火鼎盛，無定河灘人山人海。“神仙老家”是否歡喜未可知，老百姓倒是耍美了。戲臺搭在無定河岸的空地上，秦腔班子正唱著《金沙灘》。鑼聲一響，楊六郎沙啞的嗓音震得河水泛起漣漪，臺下戴石頭鏡的老頭跟著搖頭晃腦，沉醉其中；賣涼粉的大姐銅勺叮當作響，忙著招呼客人入座；孩子們攥著冰糖葫蘆，蹦蹦跳跳鉆進廟門，連殿里的神仙也被這份純真逗樂，嘴角漾出笑意。有情義的小伙子塞給姑娘一包瓜子，兩人手拉手走到送子娘娘跟前，姑娘心領神會，嬌羞垂眸。老婆在貨攤前討價還價，男人拎瓶啤酒踱到說書場。三弦一彈，說書人那句“奸臣害忠良，相公招姑娘”的老唱詞便有了新味道。我最愛聽張三醉酒那段。張三喝得找不著家，逢人就問：張三家在哪兒？人答：你不就是張三嗎？他說：這我知道，可家在哪兒啊！聽書的人群跟著齊聲哄笑。

嗩吶聲劃破天際，凄婉的曲調讓遠處枝頭上的烏鴉黯然神傷。這是無定河的一場葬禮，我去送一個逝去的人歸入黃土。隨著總管一聲悶吼：“起靈——”院子內孝子賢孫長跪不起，哭聲漫過院墻，與河風纏在一起。久別重逢的親戚們，在這沉重的時刻匯聚一堂，共同緬懷逝者。眾人肅立于逝者靈前，虔誠地叩拜，隨后緊緊握住主家的手，用飽含深情的言辭，一字一句地表達著內心的慰問與哀悼。主家在悲痛之中，仍不忘以佳肴盛情款待來賓。所有吃食里，我最愛蕎面。陜北的大情小事上，絕不能少了蕎面饸饹，事情過得好不好，饸饹是關鍵。清晨支起一口大鍋，饸饹床子架上就有了過事情的煙火氣，和面師傅小心翼翼地試好水溫，緩緩倒入蕎面，他那熟練的手法與恰到好處的力度，無一不透露出他作為行家里手的深厚功底。饸饹床子擱在熱氣騰騰的鍋上，周圍圍了一圈人，水開了，把和好的面壓入鍋里，在沸水中煮兩圈，一筷子撈出，正好一碗。傳統的臊子，精選羊肉丁、豬肉丁與土豆丁，佐以秘制調料細心翻炒，臨近熟成，撒入干黃花增香，加鹽調味，出鍋時點綴翠綠蔥花，香氣撲鼻。如今，做法更為簡約豪放，慢燉一鍋羊肉，直至肉質酥爛，香氣四溢，湯汁濃郁，面條滑爽，每一口都是對味蕾的極致誘惑，令人回味無窮。出殯當天，莊嚴肅穆的送葬隊伍沿著無定河緩緩前行，紙錢如雪花般散落在沙梁上，人們靜默地揚起鐵鍬，一鍬接一鍬，緩緩落下，仿佛在替逝者輕輕合上塵世的最后一頁。從墓地返回，孝子把酒杯舉過頭頂，雙手作揖表達對親友的感謝。

嗩吶聲漸遠，最后一縷曲調落在河面，被水沖向遠方。

這天夜里，我夢見自己騎馬沿著無定河逆行，碰見李廣策馬提弓，背后的陳陶高聲吟誦：“誓掃匈奴不顧身。”我來到河灘的樹林，腳步開始沉重，剛要歇息，卻感到陣陣涼意，豆大的雨點落了下來，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

醒來時，窗外正下著大雨。我想，無定河又再次豐盈起來了。

（責任編輯：孫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