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克利的魔山
記不清卜弼德什么時候死去,兩年或是三年前。
陳也是一樣。去年還是前年。
我們剛一到達,靜靜沉思的卜弼德
就談起了一開始很難習慣,
因為這里沒有春天或夏天,沒有冬天或秋天。
“我不停地夢見雪和白樺林。
“這里很少改變,注意不到時間怎樣過去。
“這里,你會看到,是一座魔山。”
卜弼德(Peter A. Boodberg)去世了,陳世驤也離去了。在漫長的時間里,他們在加州伯克利教授中國古典語言與文學,同樣博學、冷僻。在寫于1975 年的詩作《魔山》中,米沃什緬懷他們。這緬懷既模糊又清晰。他記不清他們的死亡時間,卜弼德該是“兩年或者三年前”,而陳世驤也一樣,“是去年或者前年”,卻清晰地記住了他們共同分享的邊緣感。米沃什沒讀過他們的著作,他們也讀不懂前者的波蘭語詩歌,把他們連在一起的是流亡的命運,“誰會在乎他們呢。這里陽光普照”。
在電報街上的莎士比亞書店,我看到了這本米沃什英譯詩選,偶然翻到這一頁。我對詩句一知半解,更搞不清Boodberg 與Chen 是誰,卻被一種奇怪的氛圍吸引,它與我心中的伯克利大為不同。
就像哈維爾是劍橋游學生活的支點,我將米沃什視作在伯克利生活一年的向導。哈維爾與劍橋并無關聯,但在克萊爾堂那經常過分清冷、無聊的晚間,哈維爾像風一樣給我帶來人生第二次熱忱,鼓舞起我對現實的介入。米沃什呢,他應該會教給我怎樣應對流亡的疏離與始終吧。
這當然不是我的初衷。伯克利最初吸引我的是它所代表的1960 年代的美國精神,一種藐視權威、一切皆有可能的青春精神——不修邊幅的學生們高呼著,要讓龐大的資本主義機器停下來。這也是對自己沉悶的青春經驗的逆反,1990 年代的北京迅速卷入消費主義與科技浪潮,那種改造社會、發現自我的熱忱已然退隱。
是的,2013 年的伯克利,那個鬧哄哄年代的遺跡還在。街頭上那些扎頭巾、渾身掛滿裝飾的流浪漢仍讓你想起嬉皮精神;在杜蘭旅館房間墻上《畢業生》的劇照上,本杰明正看著羅賓遜夫人的絲襪長腿,一臉困惑;圖書館旁的言論自由運動咖啡館擠滿了或讀書或閑談的年輕面孔,它是為了紀念1964 年的運動而建……但這反抗精神已成為一種博物館式的存在。新時代精神綻放在了帕洛阿托(Palo Alto),發明手機應用程序,動輒億萬美元的交易,是讓今天的年輕人一頭扎進去的資本游戲,對抗它才是笑話。
失望的不僅是時代氛圍,也有我的邊緣感。劍橋的學院尚能提供某種多元的社交生活,晚餐時韓國法學家、愛爾蘭戲劇研究者與美國史教授相聚一堂,你要入鄉隨俗,與對面的、左邊與右邊的客人輪番談話。一些人彼此熟悉,陌生者不斷涌入,一個智力空間由此形成。
在伯克利,我的辦公室是在東亞系的小樓中,中國中心與日本、韓國的院系相鄰。我分到了一個水杯和共用的打印機。據說,張愛玲也曾是這個中心的研究員,正是那位Chen(陳世驤)邀請她前來,以解她客居美國的一時困窘。又據說她每次都貼著墻走進辦公室,更不愿理睬同行。我對逼仄空間分外不安,把水杯遺忘在打印機旁,就再未走入這個地方。
我有兩位要好朋友,一位是鐘愛日本與中國臺灣流行音樂的牙買加后裔,另一位則會用希臘語朗誦荷馬并手工制作家具,他們都教授中國文學與歷史。但劍橋的學院氛圍無法再現,大部分傍晚,我在正對著海灣的頂層公寓,一邊喝酒、聽著BBC3,一邊看著太陽逐漸發紅、下沉,海灣大橋上的燈光亮起來,據說那是中國人修建的新橋。
米沃什在我的視野中鮮明起來。自1960 年起,他定居于此,講述波蘭文學史、詩歌翻譯,固執地只用波蘭語寫作。他不喜歡伯克利,也不喜歡那股鬧哄哄的“60年代精神”。他覺得加州野蠻——那些巨大的杉樹是一種自然的野蠻,嬉皮士們則是文化上的野蠻,他們都缺乏一種他追求的歷史意識。
我最初閱讀米沃什,不是因為詩歌,而是他的一部政治心理分析作品——《被禁錮的頭腦》(The Captive Mind)。在我看來,再沒有一本書比它更典雅、深刻,直截了當地描述了20 世紀知識分子與極權的復雜關系。米沃什必對此深感不屑,他一直試圖擺脫這本書的陰影。作為一名叛逃的波蘭外交官,他很容易成為意識形態之爭的象征,從一名內涵復雜的詩人被塑造成了一名冷戰戰士。他一定很難想象,他敏銳、清晰的道德語言,對于一個成長在陷入道德相對主義社會的青年,會產生怎樣的震撼。
在伯克利,他在流亡中的掙扎與驕傲,更讓我產生共鳴。他在自己的花園里、在心中、在語言上,重構豐富了他的家鄉維爾諾(Wilno),讓這記憶滋養自身,抵御無根之感。他與卜弼德與陳世驤,都是20 世紀之子,僥幸生活于意識形態沖突的夾縫,飽受流亡之苦澀。他們逃離了舊的壓迫地,卻在一個嶄新的世界無所依靠,他們所擅長且令他們著迷的東西毫不重要也無人分享,他們只有建立起更堅固的內在秩序,才能面對這無止境的虛空。
語言與學識成了唯一的庇護所,他們鍛造了一個屬于自己的“魔山”。“在句子中找到我的家,它精簡,像是錘煉的金屬。不是為了迷醉何人。不是為贏取身后持久的名聲。一種對秩序、節奏與形式莫名的需求,用以對抗混亂與虛空。”在詩集的封底,米沃什寫道。
這深深打動了我。這與我個人的轉變相關,似乎比起之前的任何時刻,我都更渴望建立內在的秩序。多年來,我沉湎于捕捉時代精神、批評社會,在最初的語言快感過后,陷入失語。重復令人厭倦,更重要的是,你發現自己無法創造出獨特的理解。這正是我初學寫作時埋下的弊端,因為缺乏嚴格持續的精神訓練,我必須把精神附著在一個更大的力量上——時代、歷史、杰出人物,這都是對個人追問的回避。我不滿自己,也清晰地意識到,自己進入不了那座“魔山”。那個魔山由天才的智識與精神的艱苦訓練構成,兩者我都不具備。
米沃什也已離去,他回到故鄉,并帶著榮耀下葬。但他身經的歷史力量仍未退去。我對流亡產生了興趣,斷斷續續地拜訪了一些流放者,他們或是自我放逐,或是出于不可抗拒的時代變遷。這些見面化作了深深的焦慮,他們在歷史時刻的選擇與日后的堅持,都令人贊嘆與敬仰,最終成為徹底的歷史邊緣人,又令人感傷與恐懼。我意識到,我對于邊緣有一種葉公好龍式的迷戀,邊緣常讓你敏銳、富有判斷力,但在更多的情況下,它摧毀這種敏感與判斷力,反而讓你陷入喃喃自語的偏執。
我從伯克利逃回北京,投入了喧鬧,盡管憤懣、焦躁時常伴隨,但我的確逃離了那種孤立感。“魔山”離我越來越遠,我甚至忘記了它的存在。在一次夢中,我遇到了米沃什,他來訪中國,我在一次宴會上恰好坐在他身旁。我們都坐在高腳凳上,椅子腿陷入流沙中。我感到左右晃動,隨時會跌落入流沙。他鎮定異常,帶著“小地方人的謹慎”,耐心地聽著我的慌亂囈語。我說,我喜歡你的散文,特意去半山中尋找你的老宅。我在搖搖擺擺中喋喋不休,生怕問題沒有問完,就被流沙吞沒……
然后,我驚醒了。
你好,坂本先生
我趴在水泥圍欄上,試著把錄音桿伸得再遠些,讓毛茸茸的收音器貼近水面。一個春日午夜,紫禁城的紅墻在燈光照耀下,衰敗與莊嚴的氣息混雜在一起。白日的游人早已散去,宮殿似又歸還給逝去的皇帝、妃嬪與宦官們。護城河微微蕩起波紋,水草若隱若現,耳中卻只有風聲、汽車壓過馬路的噪聲、一對情侶的私語。我想錄下護城河的水聲,帶給身在紐約的坂本龍一聽。三十三年前,他是一個龐大電影團隊中的一員,進駐紫禁城,他們試圖復原溥儀的一生以及他身后的時代。
《末代皇帝》成為電影史上的典范之作,貝托魯奇豐富、濃烈,對權力、異域風情、孤獨都有著令人驚嘆的理解。原本只是出演一個小角色的坂本龍一,意外地參與了電影配樂,獲得翌年的奧斯卡最佳原創配樂獎。在中國,這部電影更意義非凡。一個正在重建自身的中國,急于了解外部世界,也對自己的過去充滿陌生。這個由意大利人、日本人、美國人、中國人,還有一大群講英文的海外華人構成的團隊,創造出一種熟悉又陌生的中國敘事。它是1980 年代最難忘的文化事件之一,同時通往外部與自身。
1987 年,在北京大興的一家影院,我第一次看到這部電影,幾年后,在一張VCD 上,我開始反復聽它的原聲音樂,它似乎來自中國又與中國無關,我記住了三位作曲者之一的坂本龍一。這只是一晃而過的印象。日本文化在我的青春時代幾乎毫無印記,我鐘愛的是1920 年代的巴黎與紐約,是流放者與進步主義者們的混雜,他們雄心勃勃又憤憤不平。我也受困于文字的世界,迷戀“思潮”“主義”,也書寫“迷戀”,色彩、形象與聲音,很少引起我的注意。
是坂本龍一的回憶錄,而非他的任何一張專輯,再度引起我的興趣。《音樂即自由》的封面上,坂本龍一臉上掛著天真與嚴肅,頭發一絲不茍、黑白夾雜,令人過目難忘。翻開回憶錄,你隨即被他自由自在的語調與豐富多彩的人生所誘惑。生于1952 年的坂本,在戰后日本重建中度過,是學生運動的活躍分子。他是早熟的天才,自幼在鋼琴上彈奏巴赫與德彪西,又沉迷于約翰·凱奇與披頭士。他在懵懂中成為YMO 的一員,這個組合隨即成為世界電子樂的先驅。接著,他成為大島渚的男配角,不僅與大衛·鮑伊直面相視,還創作出了《戰場上的快樂圣誕》的電影配樂,贏得了國際聲譽。
貝托魯奇的邀請也隨之而來,它將坂本龍一推到了世界舞臺的中央。自1990 年搬到紐約,他不僅是個電子音樂先驅或電影配樂家,且展現出一個國際藝術家的新形象。他與世界各地的藝術家合作,卷入反戰、環境保護諸多的社會運動,他的道德關懷與藝術感受同樣鮮明。世上有很多富有才華的人,成為icon 卻需要一種更獨特的品質,一種形象上的簡約感,一種超越自身領域的熱忱。
這本回憶錄出版不久,坂本被診斷出咽喉癌。他與病癥對抗,再度投入工作,這為他增添了新的傳奇色彩。透過照片與錄影,他展現出一種似乎只有東方人才有的鎮定、淡然與禪意。他的音樂風格也隨之改變,他開始采集形形色色的聲音,風聲、雨滴落在屋檐上的聲音、金屬棍敲擊垃圾桶的聲音、車廂軋在鐵軌上的聲音,他多少相信,聲音比旋律重要,它更可能回到音樂的本質。他尤其喜歡水的聲音,我不知,這是否因為水是一切生命的源頭?他喜歡將錄音比作釣魚,他四處逡巡,尋找獨特的魚類,將這些聲音化為音樂時,像是將魚做成佳肴。我沒能錄到護城河的水波聲,錄音機中只有種種雜音。我還是決定將這雜音帶給坂本先生,或許他能在一片嘈雜中,聽到魚游過水底的聲音,或者對他來說,這盤錄音已經是一個擁擠的魚塘,他能聽到紫禁城的昨日與今日。
在紐約,我見到了坂本先生。他比照片上略顯憔悴,在談話時,他要不時吞咽薄薄的潤喉片,罹患癌癥之后,他的唾液分泌比正常時低了三成。我有點緊張,不知這一切該如何開始。我的生活依賴音樂,醒來、寫作、走路、出租車上,總在聽,從德彪西到谷村新司,都是我的至愛。我卻沒有任何天分,能辨別音樂的細微差異。我也不是一個真正的聆聽者,音樂只是我的日常生活背景,而不是全情投入的傾聽對象。或許,我還有一種創作類型的自卑,在一切藝術形式中,音樂代表了一種最高形式,它既輕易地抵達內心,又兼容了更廣闊、不可描述的情感。
我對坂本被神化的方式又感到不安,尤其不喜歡人們動輒以“教授”稱呼他。這種昵稱所帶來的“親切感”,似乎將他視作某種不可解釋、只能贊嘆喜愛的對象,他的天才、風度、溫暖、嚴肅的內心世界,都那么完美、無懈可擊。他有不可解釋之天才,卻并非抽象的存在,他的身后有著清晰的文化脈絡,從屬于近代日本的思想、創作傳統,始終在應對個體與日本社會,日本與世界之間的緊張感。
我帶了一本雙語的《三四郎》,一半中文、一半日文,它來自日本最負盛名的作家夏目漱石。我記得,坂本曾說過,他鐘愛夏目。盡管他們之間橫亙著大約一個世紀,卻有某種相似之處。貫穿了明治與大正時代的夏目,也是身處日本與西方世界之間,他將西方現代小說引入日本文學傳統。坂本收下書,感慨此刻的日本人不能再閱讀漢字,不能像過去的中國人、日本人一樣用筆交流。我又遞給他在夜晚紫禁城的錄音,說起我剛剛在舊金山見過陳沖,《末代皇帝》中的女主角。“她的英語非常好。”坂本脫口而出。有那么一刻,他似乎回到了三十三年前,帶著興奮與甜蜜。于是,我們的談話開始了。
“我記得自行車的聲音……人們等在百貨商店門口的吵鬧聲,很有活力。”在曼哈頓一間紅磚外墻、半地下的工作室,坂本回憶起1987 年的北京之行。他記得北京飯店的房間很大,令人心生孤獨,街道很寬,夜晚安靜、空蕩蕩,這座城市像是一張黑白照片;他記得,怎樣比畫著,在紙片上寫漢字,讓友誼商店咯咯笑的女店員賣給他一輛自行車;他也記得紫禁城的墻壁、院落、宮殿,還有掠過的風聲,似乎皇帝還活著,他覺得這年輕的皇帝像是時代的逆行者,從蝴蝶變回毛毛蟲;他還記得,那位天才、詩意的意大利導演,一會兒像兄長,一會兒又像暴君,一個叫陳沖的中國女演員,英語竟然說得這么好;他也覺得,這真是個古怪的片子,一群來自世界各地的人拍攝中國,所有演員卻講英文;當然,他沒有提另一位女演員鄔君梅,在廣為流傳的八卦里,他們有過短暫的戀愛。對于一個35 歲的日本音樂家,這定是難忘之旅,他不僅參演了一個小角色,用自己的小攝像機記錄下諸多場景,還提供了絕大部分電影配樂。這也是倉促、瘋狂的行動,他只有兩個星期,卻要突然譜出末代皇帝之命運。貝托魯奇改變了坂本龍一的命運,將他帶到了世界舞臺的中央,令他成為奧斯卡獎得主。對于一個創作者,這也是個罕見的時刻——他的個人成就與他背后的國家同時來到巔峰。昭和末期的日本,也是作為“世界第一”的日本,它的經濟擴張看起來不可阻擋,令世界震驚不已,這個四十年前還處于廢墟之中的東方島國,如何變成了今日的模樣。
坂本先生一定不喜歡這種聯想。他這一代日本人是在反國權的氣氛中成長的,更強調個人價值。他說起1990 年搬到紐約的決定,不是為了逃避日本社會,或是融入西方中心,只是因為這是個恰當的工作地點,前往倫敦、巴黎或其他城市的話,不用飛那么久、那么疲勞。紐約對他而言,是實用,而非浪漫與征服。
對西方之焦慮并非全然消失,明治以來,這個情結長久地困擾著日本人。坂本最喜歡的作家夏目漱石正是腳跨兩個世界的人,理解這雙重世界,也受到雙重困擾。夏目漱石是成立不久的帝國大學最優秀的英文畢業生,以教授高中生“莎士比亞”為業,但當真的置身于1904 年的倫敦時,他又被一種強烈的焦慮包圍,他受不了霧都的空氣,聽不懂他們的語言,進不了他們的世界,甚至自卑于一個東方人的矮小身材,他陷入了神經衰弱。當他回到東京后,又不安于一個咄咄逼人的祖國,剛剛戰勝了俄國的日本舉國狂歡,一頭扎進了擴張、自大的單行道。
“他認為自己是日本的代表,肩負重大責任。”坂本這樣描述一個世紀前的夏目漱石。1979 年,當他作為第一支前往西方的日本樂隊YMO 的一員,從倫敦開始世界巡回演出時,并無代表日本的熱情。日本的電器、汽車與時裝正在征服世界,而YMO 在電子音樂領域則令西方同行大吃一驚,他從一個意味著先進而非落后的日本前來。他似乎一開始就是世界公民,一個藝術、時尚共和國最顯眼的一員,他的音樂令最時髦的歐洲男女起舞,他與大衛·鮑伊在鏡頭面前比誰更酷與美艷,他和白南準合作的作品,既令日本人尖叫,又征服了中國人與西方人的耳朵,他似乎可以輕易地穿梭于不同的文化與領域。盡管更強調個人而非歷史,但他混合且輕盈的特性,也是迅速興起的新歷史潮流的一部分。柏林墻的倒塌讓人歡呼“歷史的終結”“無國界時代”的到來,一種更多元、交雜的全球化審美趣味也開始了。身處1990 年紐約的坂本,也處于他的最佳時刻,他才38 歲,聞名世界、瀟灑倜儻,有一張令人難忘的英俊面孔。
“如果我碰到那個坂本,我們是不會做朋友的。”他停頓了一下,若有所思,“他太自私了,以為自己無所不能。”眼前的坂本謙遜、低調、坦誠,因為使用并不熟練的英語,這坦誠顯得更為真摯。有時你感覺,他年輕時試圖逃離的責任感,以另一種方式回來了。他憂心忡忡于環境災難,加入反戰游行。福島核危機發生后,他成為日本社會反核抗議中最引人注目的一員,并以自己最獨特的方式回應這一災難,他用在海嘯中幸存的鋼琴,奏出災難之音,在國會前的抗議人群中,發表冷靜的演說。他仍拒絕體制的召喚,夏目漱石拒絕了明治天皇授予的博士,他則謝絕了2020 年東京奧運會的邀約,因為安倍政府對于福島、沖繩的回應都那么不真誠;罹患癌癥,更使他對藝術的責任感緊迫起來,他要抓緊每一刻,盡量留下更富創造性的成果。
很可惜,關于音樂本身,我們無法進行交談,或許音樂也不該被交談。他了解節目需要什么,充滿善意地拿出少年時代影響他的唱片,和我一起聽德彪西。他陪我在哈德遜河畔閑逛,用手中的金屬小棍敲擊欄桿、垃圾桶,讓我感受他收集聲音的過程。在這一切結束之后,他帶我前往一家過分擁擠、他鐘愛的意大利餐廳。當攝像機消失了,他情緒亢奮起來,充滿孩子氣的調皮。在一張餐巾紙上,我寫下幾位日本知識分子的名字,丸山真男、加藤周一以及鶴見俊輔。在我有限的理解中,他們是戰后日本社會的關鍵人物,他們的思想與行動塑造了一代人的成長。看到餐巾紙上的這些名字,坂本更為激動,他回憶起父親的文人朋友,以及自己的青春。比起談論我不在行、他或許也感到厭倦的音樂話題,日本的思想傳統更激起彼此的興趣。
(責任編輯:龐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