咿呀【象聲詞】

當夢境變為劇場，閃電在等待雷聲。

——題記

“咿……呀呀……”

瘋子又在風中唱戲了，聽上去好像很多人在唱。隔得遠，他是個站在天底下的影子，光溜溜的，渾身長滿我看不清的嘴。走近些看，他穿著短衣短褲，嘴巴也只有一張。我不敢再走近——他邊唱他的戲邊朝我招手了；轉身就跑，他的一張嘴仍在風中追著我。我不敢回頭，不知道那是怎樣一張嘴，扁著怎樣的嘴唇，呲著怎樣的牙齒，藏著怎樣的舌頭和喉嚨——一齊用力，發出的聲音就能揪痛我的耳朵。

我從來沒有看清瘋子的臉，也從來沒有聽清他唱的詞。起初以為，他在距我太遠的地方，即使順風，風也順不清他的戲文。后來才知道瘋子唱的不是本地戲，他的唱腔和口音來自另一個地方——一個很遠的地方，一個我不知道的地方。聽大人們說，多年以前他跟一個外地的戲班子跑了，等他回到村里，父母已去世，而他早過了娶親的年齡。從此他就一個人瘋瘋癲癲的，在有月亮的晚上，在有霧的早晨，在中午和傍晚，在山上和水邊，唱起別人聽不慣也聽不懂的外地戲：

“咿咿……呀……”

一年一兩回，看過三四回本地戲之后，九歲那年的夏天，我終于看到了一回外地戲——是暑假里一個悶熱天，我逃脫瘋子的一張嘴，在村后大樟樹下看了半天螞蟻；天黑的時候聽一個過路的人說，村里來了個戲班子，戲臺早就搭好了，在打谷場。

天在一層層黑，星星還沒出來，地上也不見一點燈火。村子在躲進黑暗，只有一條村路還露出灰白。平路，坡路，彎路，我跑一陣，望到了打谷場上的燈——比我夢中的更亮，是村里唱戲時才會點出來的幾盞汽燈。再跑一陣，聽到了鬧臺的鑼鼓，鑼鼓之后，安靜了。天已黑下來，星星不多，幾盞汽燈刷亮地亮在天底下，腳底下的村路則灰得發黑了。我不再跑，邊走邊聽，似乎沒有樂器伴奏，人聲就直接冒了出來，唱腔與瘋子的很像，但不是吼出來的，是從喉嚨里和牙齒間擠出來的，咿咿呀呀纏住了我的耳朵。

瘋子來看戲了嗎？他會瘋到戲臺上去嗎？

戲臺的后面和側面都有黑布圍住，像是藏著什么秘密，幾個小孩貼著地爬進爬出。正面的幕布是拉開的，擴散的光亮照出打谷場上無數張臉。那些臉重重疊疊，越疊越寬，越疊越高，形成一面斜坡，一直斜到后邊倉庫的屋檐。屋頂上有幾尊黑影，他們不是從斜坡上去的，在我九歲的想象里，他們是天上下來的神仙。

坐地上的，坐椅子上的；站地上的，站凳子上的……我從側面往人群里擠，擠到坐椅子的大人和站地上的大人之間——這兩種大人之間，正是站小孩的地方。好不容易探出頭，我看到了正前方的戲臺。

戲臺搭得不高，但只要離開了地面，臺上的人似乎就有什么不同了——花花綠綠的幾個人正扭來扭去地唱，慘白的汽燈光照得他們不像人，而像我夢里的鬼——難道我夢里的鬼其實是人？畫了戲妝穿了戲服的人？難道瘋子也在其中？一直沒有伴奏，沒有敲鑼打鼓，沒有拉琴吹笛，他們唱得好像有點冷清。我也聽不懂他們唱些什么，只聽到咿咿呀呀繞來繞去，繞出哭腔來。

我腦袋有點發蒙，全身熱得難受，天本來就熱，人擠人更熱。戲臺上的燈光照過來，也被人頭擠得亂晃，晃成一條條縫。有時人頭一動，臺上的人少了一個；又一動，卻又多了一個；再動時，干脆一個都沒有了。我移著腦袋尋找，后面就有別的小孩喊起來：

“后腦殼！后腦殼！”

我只管得了我的前腦殼，哪里管得了后腦殼？想擠又擠不出去，只得繼續尋找光亮的空隙，繼續不管“后腦殼”。一會兒，幕布合攏了，人群暗下來，也松下來。

我正要往外擠，幕布又開了，光亮中，人群縮緊，安靜下來。我擠不出去，便繼續看戲，不知不覺已涼快了一些。有人仰起腦袋看天，我也看看天——天，黢黑黢黑，一顆星都不見了。

天邊有閃電。

戲臺上的幾個男女越唱越來勁，聲音順著燈光穿過來，又尖又亮。一會兒，臺上只剩一個女人在唱，臺下無數人仍一動不動看著。突然戲臺白得不見了，我抬頭看天，閃電縮去，夜空唰啦一閉，比幕布合攏快多了。再去看戲臺，那女人還在像鬼一樣扭唱。猛地一聲巨雷炸響，我覺得自己的腦袋也炸了，擠得抬不起手去摸，我只好扭脖子——腦袋還在，人群縮在一起，腦袋也都在。

臺上那女人仍在扭唱。

一陣風吹過，眾多的腦袋動了動。一滴雨砸中我的后腦殼，我立即仰起頭——無數雨點陡地落了下來，在光亮中拉長成一根根，閃亮成一根根，仿佛夜空中藏著天兵天將，正在神仙指揮下往地上射“雨箭”。我扭頭去看倉庫屋頂，幾尊神仙果然都不見了。

神仙不見了，地上的人就亂了，突然都長了腿，擠擠撞撞散開去。凳子椅子，也翻到人頭上方，四腳朝天地逃。大多數人涌入黑暗，好像那里沒雨似的；少數擠到屋檐下——倉庫鎖著門，只有老鼠才進得去。

我也擠在了屋檐下，一股“水繩”就懸在我的鼻尖前面。抽出一只手，我摸了一把濕淋淋的臉，忽然看見空空的打谷場上還有一個人。

“瘋子！”有人叫起來。

“瘋子！真的是瘋子！”很多人都叫起來。

我避開眼前的“水繩”，睜大眼睛看著孤零零的瘋子。他坐在空場子中間一動不動，任憑大雨淋著。燈光穿過大雨，勾出了他矮小的背影。他大概是坐在一塊磚頭上，周圍還有一些磚頭，遠遠近近陪著他。他抬著頭，向前望著戲臺——戲臺上，那女人已從扭來扭去變成跳來跳去，聲音卻一點也傳不過來了。燈光罩住她，真的像罩住了我夢中的女鬼。

“咿——呀——！”我不知不覺叫出了聲。

“咿——呀——！”另外有人也叫出了聲。

在屋檐下發呆的人好像都被叫醒了，有人想沖向雨中，又被人拉住。我傻站著，腦袋蒙蒙的，只覺得雨聲遠了，眼前也模糊了：夢里的鬼，畫了戲妝的人，亂葬崗上的鬼火在跳舞……

終于，縮在屋檐下的人們松動了，指點著戲臺。我眨眨眼，看見幕布正在慢慢合攏。那女人還在跳來跳去，好像瘋了一樣。先前鬧臺的鑼鼓這時又神奇地響了起來，被雨聲隔得很遠。突然閃電把夜空一撕，將那女人照成一條白色的影子；隨后又一道閃電，把瘋子凝成了一團黑影。天幕合攏時，戲臺上的幕布也只剩下一條縫，那女人在縫中舉起雙手，撲倒在臺上。幕布合緊，鑼鼓停息。雨聲中，臺下的瘋子突然站起，僵在原地。忽然又像被人拽了一把，向前躥出幾步，停住，仰起頭，往后便倒——

雷聲響了——又響——

我緊隨大人沖到雨中的打谷場上，第一次這么近地看見了瘋子：他長衣長褲，但敞著胸；摔開的手腳在磚頭間抻出“大”字筆畫，出頭的是他的小腦袋；頭發和胡子亂糟糟的，遮得一張臉更小。他閉著嘴，擠著兩片厚嘴唇，肯定還咬著牙，明顯鼓著兩坨腮幫子；他瞪圓了眼，瞪著天，瞪得都不怕雨點，不會眨了。

“掐人中！掐人中！”

一只大手突然把我一扒。等我站穩，一個人已卡在我前面蹲下，屁股頂著我的腿；邊上另外幾個人，也有快有慢矮下來。那只扒我的大手應該是去“掐人中”了，但我伸長脖子，也已看不見瘋子的臉，擋住我眼睛的，是幾個大大的后腦殼。

“后腦殼！后腦殼！”我急得在心里叫。

很快，幾個人手忙腳亂將瘋子抬起來，被更多的人擁到屋檐下。人們騰出一塊地方，瘋子便被平放在了地上，直挺挺地閉著眼。一根大拇指又去掐人中，一掐，瘋子就睜了眼，抬一下頭，掙扎著想坐起來。有人吆喝幾聲，從眾多腦袋上就傳來了一把椅子。

瘋子挺胸坐在椅子上，硬撐著一個腦袋。一綹綹頭發直愣愣，往上冒熱氣，往下滲水——應該是雨水加汗水，浸入抬頭紋，從兩邊溜走；滯在中間的，就被緊鎖的眉頭鎖住了。他眼睛死盯著前方，一眨不眨，一會兒，眼角扯來皺紋，將雙眼擠成兩條縫，從縫中又冒出兩粒淚。忽然，兩粒淚滑落了，瘋子把眼皮打開，眼中就映出了前方戲臺上的燈光。

我再次去看戲臺。我還想見到那個女人。但眼前只有一團雨中的光亮，一座光亮中的戲臺。幕布緊閉，藏著外地戲的秘密——我不知道那個戲班子來自哪里，后來也再沒看到過這種外地戲。我本想冒雨到戲臺上去，去尋找那幾個花花綠綠的男女，但很快雨水就澆滅了汽燈。

一團黢黑。雨聲……雨聲很亮。

村長提著馬燈來了，人們便將瘋子往家里抬。瘋子仍舊僵硬地坐著，坐在人們用手抬起的椅子上，頭頂是村長撐出的一把傘，身后是冒雨跟隨的人。我落在最后面，看見有赤膊的陌生人打了火把，搖搖晃晃地唱：

“咿咿……呀呀……”

第二天太陽出來的時候，瘋子的喉嚨開始亂響。村長和醫生守在瘋子床邊，另一些人守在屋里屋外。我因為好奇，第一次到了瘋子家里——以前只在他家后面的山坡上打量過塌陷的屋頂，看到炊煙升起，我就很高興地離開。

在塌陷的屋頂下面，在大人們的腿間，我發現瘋子喉嚨的響動越來越大，越來越可怕。響聲從他的口鼻中冒出，嚯嚯，嘶嘶，震得胡子發抖。但瘋子的一張嘴始終只打開一條縫，里面黑黑的，他的兩只眼睛也只打開兩條縫，里面同樣黑黑的。我不想看到瘋子睜大眼，那樣他就會把我“看”了去，但我多想他張大嘴，快點把氣喘勻呀。

“……”

瘋子喘著說出幾個音。村長把耳朵湊到瘋子嘴邊，似乎聽明白了，從床底下拿出半瓶酒。給瘋子灌了兩口酒之后，村長直起身，搖搖酒瓶，也搖搖頭。

一股酒氣，瘋子猛喘了一下；又一股酒氣，瘋子口中冒出一串音來：

“咿咿……呀……”

我以為瘋子會張大嘴巴唱起來，那樣我就可以看清他的牙齒，看清他的舌頭和喉嚨，但他突然頭一歪，扭斷了聲音。他留一只耳朵朝向床外，皺巴巴的，像是還要聽什么；一縷陽光從門縫和人縫中擠進來，狠狠照了照它——很紅，也很臟。它聽過多少聲音？

醫生把瘋子的腦袋擺正，一只手頂著下巴，一只手從額頭上往下一抹，瘋子的眼睛和嘴巴就都閉好，再也不張開了。

瘋子沒有親人在世，也就沒人請畫匠來畫遺像——把閉著的眼睛畫成睜著的眼睛。村長決定不守靈，當日下葬，而且避開瘋子父母的墳，給瘋子另選了一塊地——在偏僻的山坳里，正對著村后的大樟樹。村長又派人買來一口棺材，把瘋子裝了進去；瘋子喝剩下的半瓶酒，也裝了進去。太陽偏西，村里的人紛紛出動，送瘋子上了路。嗩吶……鞭炮……送葬的隊伍逢山過山，逢水過水，一路走走停停。經過打谷場時，歇了很久，所有活人的眼睛都在尋找什么——戲臺已經拆掉，戲班子不知去向。

棺材放到墓穴里去了。一鍬鍬土揚起來，黑棺漸漸被黃土淹沒。大人們說，人啊，本是用土造出來的，仍要回到土里去。墓穴慢慢填平，拱起的棺蓋剩最后一塊黑，黑中有亮，好像還漏出瘋子的唱腔：

“咿……呀呀……”

一鍬土，最終淹沒了瘋子的聲音。一鍬，一鍬，散亂的黃土聚攏來，在墓穴上面堆出一座墳山，一座渾圓的墳山，黃黃的，紅紅的。

太陽落山了，我不再害怕，不再害怕死去的瘋子。在墳地邊，我一直看著黃土起堆，一直看到幾個人和幾把鍬一起離去。風，不知從哪兒吹來，我突然感到冷，冷得要撒尿。走到新鮮的黃土邊，我將一泡尿撒出來，然后用打濕的黃土捏出一個小小的泥人，一個渾身長嘴的泥人——無數張嘴，是我掐出的指甲印。

天在黑，我把小泥人帶回家，晾在窗洞里。為防止它干裂，隔三天時間，隔半米距離，我會在早上朝它“噗”一口水——水霧映著光，仿佛夢里的景象；小泥人變得朦朧，每次都好像活了，然后死了。

很快到了冬天，村里燒窯，我求窯匠把我的小泥人放進窯里。窯匠答應了，我就雙手捧起小泥人，閉上眼朝它吹一口氣。七天后出窯，只有無數塊紅磚，我盼望的小陶人不見蹤影。

“誰叫你往它身上吹氣呢。” 窯匠說，“它肯定活了，早順著煙升天啦。”

（責任編輯：馬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