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深處,那塊黃綠色招牌靜靜佇立著,宛如一滴被時間遺忘在墻上的淚。彥廷站在巷口,八月的烈日無情地炙烤著他汗濕的脖頸。身旁打印店門開了,穿人字拖的中年男人走出來,空調房的冷空氣裹挾著愜意氣息撲面而來。男人手持一沓厚厚的材料,厭惡地瞥了眼在巷口久站的彥廷,皺了皺鼻子,重重地吐出一口氣,還沒等目光交匯,便像躲避瘟神般匆匆離去,只留下“啪嗒啪嗒”的腳步聲。
這股久違的涼意讓彥廷清醒了幾分,身上那件洗了多次已泛黃的純棉T恤散發出酸臭味。他下意識地低頭嗅了嗅,不禁皺起了眉頭。可這古怪又令人抗拒的氣味,卻讓他心頭一陣恍惚,仿佛是記憶的一部分,又似沉睡情緒的引線,銳利鋼針般穿透他的身體,順著那件老舊T恤,將他往巷子深處牽引。
“唉,我說。你還要發呆到什么時候?”小琳盤腿坐在椅子上,將垂下的頭發捋到一側。那時,八字劉海是女生的流行標配,多數女生臉龐兩側留著兩條細細長長的頭發,男生們戲稱這種發型為“蟑螂頭”,據說能修飾臉型。小琳卻與眾不同,她自然帶弧度的頭發,讓她看起來比同齡女生成熟了許多。常有好事的老師以為她偷偷去理發店燙了頭發,要求她周末回家換發型。小琳總是嘴上答應,等老師一轉身,就在看不見的角落對著彥廷偷偷做個鬼臉。
小琳最引以為傲的是她的單車技術。她騎車時快如閃電,只要在她視野范圍內的交通工具,無論是單車還是其他,她都非要拼命追上不可。“不要命的單車女”,這是親眼目睹過她風馳電掣模樣的人對她的稱呼。不過,她大大咧咧的性格并不討女同學喜歡,同齡女生似乎組成了小團體,有意孤立她。
“什么?”彥廷回過神來,應道。
彥廷在學校就像個透明人,同學們都只稱呼他“那個人”,仿佛他根本不存在。隨著年級升高,他內心對身邊的一切愈發厭惡。教室里,攀比和競爭的氛圍愈發濃烈。他討厭那些在校外補課取得好成績后就大肆炫耀的同學;討厭那個打扮老土,褲腰帶上別著一串鑰匙的理科老師;討厭那些上完體育課不換衣服,在悶熱的教室里散發體臭的男生。而周三食堂的午飯更是讓他難以忍受,放涼的白菜肉圓搭配著軟爛的粉條,豬肉的腥膻味混合著汗漬在食堂里肆意彌漫,讓他簡直不想再踏入食堂一步。
身邊的大人們總是一本正經地告訴年輕人要銘記苦痛,可彥廷不明白,若只是為了體驗苦痛,自己此刻在這里受苦又有什么意義呢?他想起神話故事里的西西弗斯,不斷推動巨石,卻永無止境地重復著這看似無意義的勞作。加繆評論道:“人一定要想象西西弗斯的快樂,因為向著高處掙扎本身足以填滿一個人的心靈?!?彥廷感到困惑,人們為何要贊美這種平凡的努力?如果像他這樣的平凡人努力的結局注定是失敗,那又何必為了說服自己,去承受那些無謂的苦難呢?彥廷覺得自己與周圍那些討厭的事物似乎沒什么不同,只能不斷抗拒著內心深處那個渴望平凡的聲音。
如果不能成為西西弗斯,不如當那塊頑固的巨石吧,沒有目的,沒有價值??傆腥讼胍鞣?,可這塊被地心引力束縛的石頭,在人們絕望的勞作后,卻能肆意從山頂滾落,無情地嘲笑著那些作出選擇的“人”。彥廷越想越覺得,或許那塊石頭才是真正掌控命運的存在。
“你不是想去我打工的地方看看嗎?快點啊,拖拖拉拉的像個老頭子!”小琳不耐煩地催促著彥廷,語氣中帶著一絲調侃。
“打工的地方?”彥廷大聲問道。
小琳立刻打斷他,把手指豎在嘴唇邊示意他安靜,“我們不是討論過了嗎,就是那家‘蜜果’,你可要替我保守秘密啊,被學校知道就糟了。”
要去蜜果,得先穿過一條塵土飛揚的馬路。這條馬路施工已久,前兩年圍擋雖拆了,可綠化帶也沒了。學生們要過街,只有在熙熙攘攘的車流中尋找空隙,鼓足勇氣跨越幾條車道,才能到達對面的居民區。由于車速快,又沒有人行橫道線,學校明令禁止學生橫穿馬路。據說,要是被當天執勤的教務處老師抓到,不僅會挨一頓嚴厲的批評,還會被全校通報。
但這個年紀的學生對危險并沒有太多敬畏之心。高年級的學生把穿越馬路當成一種挑戰,如果發現哪個低年級學生畢業前還沒橫穿過馬路,就會把他(她)叫做膽小鬼。其實,真正吸引他們的,是馬路對面小巷里的那些餐飲店。
隱藏在居民樓間的小巷本就狹窄,如今又被四五家違建的平房占據了大部分空間,連一輛汽車都難以通過。為了吸引學生,這些店鋪都掛上了發光的燈箱,上面清楚地印著售賣的產品,大多是“炸串”“壽司”這類學生消費得起的廉價小吃。每到傍晚,學校對面的小巷就成了整條街上最熱鬧、最明亮的地方。
“蜜果”就在小巷的盡頭,與周圍店鋪刻意保持著距離,沒有顯眼的燈箱,只有那塊黃綠色的招牌和干凈整潔的玻璃門。如果說這條小巷是學校的禁忌之地,那“蜜果”就是禁忌中的禁忌。每天下午,總有些混混坐在店門口臺階上,吹著空調,懷里摟著校外女生,嘴里叼著偷買來的香煙,裝模作樣地吞云吐霧。那煙霧混合著其他店鋪的煙火氣,倒也不太刺鼻。
這條禁忌之巷有自己的規矩,低年級學生若想去“蜜果”買點東西,免不了會遭到高年級學生的嘲笑和欺負。扯扯衣服還算輕的,常有低年級學生被弄得鼻青臉腫,哭著從巷子里跑出來。像彥廷這樣的低年級學生,自然也就自覺地和這家店保持了距離。
彥廷和小琳混在放學的人流中,騎上自行車,瞅準沒有車輛交匯的空當,快速穿過了馬路。彥廷感覺到了身后同學們羨慕的目光,他的心“怦怦”直跳。這不是他第一次完成這項“挑戰”,可這次卻比以往更加緊張和驕傲。
踏入“蜜果”,彥廷才發現這家店的特別之處。店內空間不大,除了一個兼做吧臺的操作臺,僅能容納四只木質高腳凳。店里只有一個化著妝的女人在忙碌,眼角脫妝處露出的幾縷皺紋,透露出她真實的年齡。
“王姐好?!毙×障蚺舜蛘泻簟?/p>
“來啦?!蓖踅闾ь^看了小琳一眼,她剛才正專心“包裝”一個漢堡,動作遲緩,包裝紙折了又折,始終找不到滿意的角度。被小琳這一打斷,包裝紙“嘩啦”一聲又恢復了原狀,可憐的漢堡熱氣騰騰地躺在紙中央。
“還沒好嗎?”門外的高年級學生不耐煩地用手敲打著玻璃門,伸著頭往店里叫嚷。
“好啦,好啦。”王姐大聲回應,“你來真是幫了我大忙了。”說著,她把一塊肉餅放在冒煙的鐵板上,油脂和醬汁混合的濃烈氣味瞬間在店內彌漫開來,濃烈得讓彥廷幾乎頭暈了。
彥廷目光游移,落在面前用塑料封貼在吧臺上的菜單上。他輕聲念著上面各種名字奇特的飲品,一行行看著那些對他來說價格不菲的食品,感受著身下比學校桌椅舒適得多的高腳凳。他注意到王姐的手,那雙手略顯笨拙、動作緩慢,表面卻光滑得沒有一絲褶皺,像嬰兒的皮膚。那手腕上的飾品碰撞在石頭臺面上,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響。彥廷耳畔傳來王姐和小琳的交談,王姐聲音粗啞卻帶著親切感,仿佛勾起了他童年的某些回憶。
然而,即便他身處店內,成功跨越了那條馬路,自行車就停在門外,可他仍覺得自己格格不入。彥廷感覺這一切就像精心布置的舞臺場景,而自己像是一個不合時宜的道具。
“喏,就當作是你替我保守秘密的謝禮?!毙×瞻靡粋€漢堡,遞到彥廷面前。她的眼睛猶如一汪深不見底的湖水,彥廷機械地接過,從她的眼神中,他察覺到了一種陌生的情緒。
角落里那些裝滿鹽和胡椒的瓶瓶罐罐,仿佛隨著他的心跳“撲通撲通”地震動著。被風輕輕拂過的玻璃門發出“咿呀咿呀”的聲音,小琳明亮的眸子映著黃綠色招牌的反光,彥廷涌起一股想要深入探尋的勇氣。可這么想著,店內似乎突然安靜了下來,這種感覺……就像生肉餅在鐵板上慢慢烤熟,從粉紅變成褐色的美拉德反應。這從未有過的情緒波動,如水面上的浮物,搖搖晃晃,讓他心生畏懼。彥廷終究是個膽小的人,他推開門走出“蜜果”,才發現天色已經很晚了。
“小子,以前沒見過你,這可不是你該來的地方?!遍T口臺階上抽煙的混混把最后一塊漢堡塞進嘴里,肉餅的醬汁從嘴角流出,他用袖口隨意抹了抹,接著把包裝紙揉成一團,像投籃一樣朝遠處店鋪前排隊的低年級學生腦袋扔去。
彥廷認識這個人,他叫文澤,名字和他的氣質完全不搭,是出了名的不良少年。聽說今年他在機房和學校新聘的年輕信息老師打架,兩人都傷得不輕,最后誰贏誰輸也眾說紛紜。文澤因此受了留校察看的處分,而那位老師則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沒出現過,學校的信息課也因此停了好一陣子,學生們怨聲載道。
文澤揮揮手,示意彥廷在他身旁坐下,彥廷不敢拒絕。
“我看你是個好孩子啊?!蔽臐膳呐膹┩⒌哪X袋,語氣輕蔑,一旁的其他混混發出陣陣哄笑。
“我才不是?!睆┩W著他們的樣子,坐在臺階上,身體向后仰,用手肘撐在高一級的臺面上,臉上擠出一副“愜意”的表情。
文澤笑了笑,不知從哪兒掏出一根香煙,點燃后親自塞進彥廷嘴里。
“作為回報,單車借我騎騎吧?”文澤拍拍彥廷的肩膀,起身跨上彥廷的單車。他比彥廷高大許多,騎在單車上膝蓋只能尷尬地彎曲著,整個人縮成一團。
“出發咯?!蔽臐沈T著單車,像馬戲團的猴子般在“蜜果”門口一圈又一圈地打轉,滑稽的模樣引得其他混混哈哈大笑。彥廷為了不顯得突兀,也跟著尷尬地笑了兩聲,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嘴里的香煙也掉在了地上。趁著其他人被文澤的表演吸引,他趕緊撿起香煙,又放回嘴里。彥廷根本不會抽煙,只能任由香煙在口中燃燒,滾滾濃煙熏得他眼睛刺痛,可他又不敢把煙吐出來。
“文澤,你把可愛的小朋友弄哭了呢?!逼渲幸粋€混混察覺到彥廷的異樣,大聲喊道。
“怎么會?你自己問他?!蔽臐稍趩诬嚿厦偷匾粋€急剎,車頭正對著彥廷的腦門,“你自己問他,我看他好著呢。”
彥廷舉起手中的香煙,望著頭頂黃綠色招牌發出的微弱燈光,吐出一大口煙霧。那煙霧緩緩升起,在空中扭曲、盤旋,然后悄然消失在夜空中。“我是覺得他很搞笑,笑出眼淚了?!闭f完,彥廷站起身,學著電視里不良少年的樣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捎捎谄綍r沒練過,或者用力過猛,唾沫星子反倒濺了自己一臉,旁邊的人見狀,笑得前仰后合,有的甚至捂著肚子,仿佛要笑斷氣了。
“要我說,他可比你幽默多了?!逼渲幸粋€混混打趣道。
“不可能的事?!蔽臐烧{轉車頭,又自顧自地轉起圈來。
“別抽啦,別抽啦!煙都飄到店里來了。”王姐推開門喊道。
彥廷這才發現手指夾著的煙已經燒到了煙屁股,散發出難聞的焦味,手指也被燙出了兩個大水泡。他趕緊把香煙扔到地上,用鞋底狠狠地碾了幾下。
那天晚上,彥廷接連做了好幾個奇怪的夢。
他夢見小琳拿著打工掙的錢買了一個和“蜜果”招牌顏色一樣的書包。
“怎么樣?好看嗎?”夢中的小琳滿懷期待地問。
“什么嘛?真丑?!睆┩⑧街旎卮?。
“真掃興啊,為了這個書包我可努力打工好久了?!?/p>
接著,他夢見小琳和文澤在“蜜果”門口勾肩搭背。他氣得握緊拳頭,朝著文澤的腦袋狠狠打了一下,旁邊的混混們笑得東倒西歪,他卻也跟著笑了起來。
然后,他夢見來年秋天學校組織美術寫生課,身邊的同學都在抱怨美術老師和文具店老板合伙抬高顏料價格,狠狠賺了一筆。
在夢里,小琳騎車太快,不小心摔倒在馬路中央,新買的顏料灑了一地,黃色、綠色的顏料被車輪胎擠壓得四處飛濺,揚起的塵土很快弄臟了那些鮮艷的顏色。
“早告訴你不要騎那么快嘛?!彼驹谝慌?,喃喃自語。
彥廷從夢中驚醒,只覺得指尖一陣劇痛。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原來是之前被香煙燙出的水泡破了。因為這疼痛,他忍不住流下了眼淚,淚水浸濕了床單。他哭了很久,直到沒了力氣,又沉沉睡去。
這次,他夢到自己站在那條熟悉的巷口,一切似乎都沒變,可他卻膽小得不敢邁出腳步。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也許是害怕在某個角落里看到那個被他踩得歪七扭八的香煙屁股;也許是害怕看到那塊銹跡斑斑,“蜜果”二字早已掉落、不再發光的黃綠色招牌。
那股令他畏懼的陌生感,像濃郁的肉汁,在小巷盡頭散發著誘人的香味,不斷誘惑著他。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氣邁出一步,卻仿佛看到那個每天清晨像閃電般超越他的身影,在巷子盡頭飛速向他沖來。彥廷猛地吸了一口氣,向后退了好幾步,然后頭也不回地逃離了這里。
如今,那條塵土飛揚的馬路中間終于裝上了紅綠燈,然而,交通狀況并沒有太多改善,擁擠的車流依舊如往常般奔騰,伴隨著刺鼻的機油味和轟隆隆的引擎聲。彥廷盯著馬路對面跳動的紅綠燈,看得出了神,突然,他哈哈大笑起來,眼淚奪眶而出。他捂著肚子,仿佛想起了一件被遺忘已久的大事。
“我都忘記了我是個紅色盲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