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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突徙薪

2025-11-18 00:00:00唐諾
山花 2025年11期

有些根本性的現象,人類“遲早”會發現,這么說毫無貶低個人的意思,個人的聰慧或認真決定著遲或早,而遲或早很重要,太多時候人爭的就只是遲一些或早一些,時間隱而不宣往往仿佛透明,但幾乎永遠是關鍵,是最重要的東西。

銀臺金闕如夢中,秦皇漢武空相待。像是死生大事,除了秦始皇那寥寥幾個太怕死或說舍不得一死的人之外,人拼盡所能,包括不惜敗德背叛出賣謀殺,知道自己能爭的也就是遲早那幾年。

曲突徙薪,把煙囪弄彎好讓火花不直接噴灑,把堆積的柴薪移開,盡管使用時費力些不方便些,這樣的忠告沒被接納,因此,忠告最終很不幸成了預言,預知死亡記事。

這一察知,古時中國把它放在一個尋常人家,甚至不記名姓,災難也就只燒掉了間屋子,教訓太小,遂不真的受重視,人得敏銳地把這家常故事當隱喻,才有可能確切地知道其危險,以及其無奈。

在西方,這個忠告者有個極響亮的名字,叫卡珊德拉。

故事發生于特洛伊戰爭的早古希臘,口語傳說總是參差的。大致上,卡珊德拉是特洛伊的公主,因為太陽神阿波羅求歡未遂,很沒風度地創造了一個無解困境來報復她──阿波羅賜給她準確預知未來的能力,卻又讓她的預言無人肯信。也就是說,直接下結論了。曲突徙薪故事里沒被接納的忠告,應該是留有余地的,某種模糊的普遍性;然而,“也許有人會明智地聽懂”這一可能,在卡珊德拉這里直接被堵死了。是要積存多少悲劇在心,人才能下這么近乎絕望的讖語?可是,人類歷史不是才剛開始嗎?

卡珊德拉預言了特洛伊的陷落,更明明白白指出大木馬中藏著希臘軍士,但她就只是早幾天知道的人而已。

卡珊德拉給我們一個沉重的警告,惟平實的曲突徙薪故事則保留了較細膩的思索余地,不像卡珊德拉那樣,我們容易被如此雷霆萬鈞的悲傷甚至憤怒給抓住。像是這個,其實不少人陸續發現這一點──正如幫忙救災的人指出來的,真正有價值的、你該感激的是那個要你曲突徙薪的人,要是你明智地聽從,根本就不會發生火災,你也就不需要我們這些打火的,只降低你損失的人;但問題也正是在這里,沒火災,日子流水般平順地過下去,人壓根不察覺刀鋒堪堪掠過頭頂地躲過一場災難,主人要說有何感激之心,也只會是一瞬的、沒實質內容的,這是人性。事實真相是,忠告的價值和災難大小成正比。不綁定個災難,預言或說忠告,只能是輕飄飄的,輕如鴻毛(輕如根鳥毛的典雅說法),趨近于零,也幾乎不會留存在我們記憶里;或這樣看,預言或忠告愈成功,我們反倒愈沒機會感覺到它的價值。也因此,忠告者自己屢屢會心生這句不易講清楚的話:“但愿我說的是錯的。”災難沒發生,所以我錯了。

證諸人類斑斑歷史,我們偶爾會褒揚某個發出警言、拼了命阻止戰爭的人,但總是泛泛地以某種致力和平的名目,基本上和我們褒獎好人好事沒差太多,而我們真心感謝那些打火救災,哦不對,是那些稍后幫我們打贏一場戰爭、一場戰役的人,以及沒打贏但仍值得一謝的人。人們感動、掉眼淚、心向往之想成為像他們那樣的人,并把世間的榮華富貴堆他面前。這天平兩端是嚴重傾斜的,傾斜度接近90度垂直。事實上,人們的感激還稱其直上天際直指不朽,不信可以一個一個察看古今中外那些死后成神者,因為作戰殺人的一大堆,但說出一個就好,有誰是因為阻止某場戰爭封神的?

直接把忠告說成預言,真正的問題是,如此我們除了選擇信與不信,再無法參與什么了──卡珊德拉,她究竟是如何知道未來必將發生的事?因為阿波羅單獨地給了她這個能力,她直接就知道了,沒為什么,也不用交待任何一絲線索,逸出我們所有的生命經驗之外;曲突徙薪故事不一樣,這都是極可靠的生活須知,煙囪不可以這樣,柴薪堆放于這里太危險了,盡管不見得百分百必然出事,但人當下的作為和某個特定的未來有清清楚楚的鏈接,我們也都學得會,不必阿波羅介入,不必訴諸哪一種神祕公式。

所以,這樣的未來毫不神秘,甚至,籠統地稱之為未來并不恰當,有過多裝神弄鬼的余地。我自己喜歡說是“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的事”,你可以直接把它看成是現在的一部分。

只因為,一個“完整的事實”綿亙著歲月星辰,當下并未完成,當下絕大部分的事都仍在繼續之中,你不得不納入它因果相系的那些未來可能,才堪堪得到一個較完整的事實──我自己的日常經驗確實如此,我對所謂的“未來”毫不關心,其實也不曉得該如何關心。但我倒常常一件一件地想“接下來會發生的事”,只為著更好的、更周全的理解當下。像是,我會想知道三年五年后東南亞國家尤其越南、印尼的經濟狀態,他們這些年如走對路,勢頭強勁地成長會持續吧?“接下來會發生的事”,這甚至是個有益的“位置”,你提前站到那里回望現在,很有幫助的,畢竟,回望總是比預想要清晰,要線條分明,而且不心存僥幸。

憑空想未來,依稀仿佛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是年輕時日的某個白日夢,不為什么,也無法用來干什么。這里,我無來由地想起印象深刻的商禽的這首詩——商禽絕對是臺灣現代詩曾經輝煌時日最被低估的詩人:

那個年輕的獄卒發覺囚犯們每次體格檢查時身長的逐年增加都是在脖子之后,他報告典獄長說:“長官,窗子太高了!”而他得到的回答卻是:“不,他們瞻望歲月。”

仁慈的年輕獄卒,不識歲月的容顏,不知歲月的籍貫,不明歲月的行蹤,乃夜夜往動物園中,到長頸鹿欄下,去逡巡,去守候。

——商禽《長頸鹿》

孔子講知,分為三等,生而知之,學而知之,困而知之,然后便是罵人的話了,“因而不學,民斯為下矣”。如果我們把此一思維凝縮在人對災厄的察知及其作為,并置放回實然的人類經驗之流里,那大概是這樣──人,對臨近的危險必定有著生物性的感知能力,但這有限,也不宜太夸張太自大,畢竟,災厄根本只是遠于、外于卻又快于人感官所及,生物性的感知通常只(夠)供我們逃命,而不是用來反省、修正、防止。因此,人類對災厄的掌握,我以為,仍始自于經驗,慘痛的經驗,刻骨銘心千萬別再來的一個一個經驗,亦即“困而知之”。這成為有益的記憶,人進一步把它整理出來,弄清楚關鍵何在,弄清楚哪件事,哪些事絕不可做云云,這樣,便不只用于自身了,還可以拿來教導、教訓那些未遭此禍的人,還可以子子孫孫永寶用,也就是人進一步可以搶在災難之先了。人可以“學而知之”,人類歷史由此慢慢轉入一個新階段,可以遠較聰慧遠較有利的階段。

孔子,活在人類幾百萬年存在歷史中的距今三千多年前,當然已是我們所說的新階段了,所以他的順序是正確的、應然的,這是后來者的優勢,既站在巨人的肩上看世界,也站在歷史風暴的廢墟堆上看世界。但其實這個順序排列也揭示了另一個事實,那就是人類歷史的轉換從不會干凈,更多時候比較像化石層,新的來,舊的不去,動蕩春秋,天災人禍,人重復犯的錯誤還嫌不夠多嗎?所以孔子這也是必要的提醒,帶點無奈,你若不懂得通過他者的受難學習,那就只能讓痛苦臨身來打醒你了。

困而知之,不僅僅因為人不肯學、人不聰明而已,也是因為永遠有新的、沒見過的、想都想不到的災難發生──這里,定向軌跡是天災和人禍的持續交換。人的力量增強,能夠更有效掌握、抵擋、甚至控制自然的傷害,但這也意味著人闖禍的幅度和強度不斷增加,一消一長,傷害究竟是多了還是少了?《禮記·檀弓下》記敘孔子和弟子一行路經泰山之側,聽到一名婦人口述的悲傷故事,她的公公、丈夫、兒子三代人先后喪生虎口,問她何以不離開,她說因為至少這里“無苛政”。這就是所謂的“苛政猛于虎”,人為的災難已越過了自然界狂暴吃人的老虎,這仿佛是歷史定讞的一天,孔子要學生深深記住這個。

春秋婦人的悲傷故事,我才剛剛看過21世紀版本,那是在山田洋次《男人真命苦》即《寅次郎的故事》最后一作《歡迎回家,寅次郎》里(好看極了,是我近幾年看過最好的電影),后藤久美子飾演的及川泉一直從事反戰和救援的工作,這是電影中她放映的記錄影片,但沒理由不是真的──一位巴爾干半島的波斯尼亞與黑塞哥維亞(即波黑)老婦人難民,她告訴我們,她送走家族中的四代男性加入戰爭,她的父親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丈夫參加了第二次世界大戰,兒子和孫子又得去打波黑內戰。

老虎和戰事還是大有不同吧。老虎咬人是瞬間噩耗,而戰爭是持續的,連綿的,是人醒不來的夢魘般的生命處境。所以,這不是四次離別,不是四天,而是她的人生──僅此一回卻又何其荒謬的人生。

天道幽微,天意難測,盡管人反復如此浩嘆,但這只是個人窮盡大自然不成的忘情感慨罷了,就像納博科夫感慨“我們離事實永遠不夠近”那樣。窮盡一切的確不可能,但終究,大自然不思考不預謀而且不掩飾,其因果聯系總是干凈的,如1+1=2,誰來都是這答案,全然科學,知之為知之。自然災變,在真正到來之前,總有相當時間的跡象顯現如示警,我們所說的風雨不時天地驟變,通常只因為它發生在我們不熟悉的、甚或難以進入的特殊所在,像是沙漠、海洋、大山,尤其板塊移動撞擊的高熱地底(所以地震的準確預知仍困難)。多少世紀以來,海洋一直是代表場域甚或象征,最無情最不可測最九死一生,如深植一代代人記憶的《奧德賽》返鄉故事、《一千零一夜》水手辛巴達航海故事。日本的井上靖,我以為他最好的一部小說《天平之甍》,寫的是唐代大明寺律學高僧鑒真和尚渡海傳法的故事。鑒真實際航海三次,前后用去十一年,第二次還被暴風洋流帶往海南島,直到天寶十二年才成功登上日本。惟彼時鑒真雙目全盲(井上說是長年海風浸蝕之故),他全憑腦中對大明寺的記憶指揮工匠建造唐昭提寺,這是我每回去京都奈良必到的寺廟,一座裝載著往昔時光和一堆好東西,舉凡人的信念、心志、情感、靈智云云,以及唐代精巧工匠技藝如古之遺愛的寺廟。

或北歐神話,或《白鯨記》,或康拉德小說,我們仍浸泡在這樣描述的荒波大洋里,但真實世界,我們其實已多久沒發生大型海難了?別說奧德賽的小小愛琴海、鑒真從揚州到奈良的短短航程,如今那不是只像在浴缸、在池塘里航行嗎?我的游姓老友跑了半輩子貨柜輪上岸,指天立誓絕不重返海洋,他是怕死了沒錯,但怕的不是狂風巨浪突然襲來,而是無聊,無聊得要死。

于天災,人的預知能力一直在增加,也不斷深入,逐步深入到那些離人基本感官和生活常識更遠、因果聯系更幽微、因果兩端完成時間更久的種種。像是我們說蝴蝶效應,一只蝴蝶扇了下它纖弱美麗的翅膀;像是我們警覺蜜蜂的存活與否也許如此致命,蜜蜂消失,誰來為植物傳粉?這有可能是打斷生物鏈的一場浩劫,像是,一塊無主的、荒在那里的沼澤地可能不只是滋生蚊蠅和野草腐殖土而已;像是人造林基本上是好事,但這和一片熱帶雨林乃是天差地別的兩種東西,起碼很長很長時間是如此。還有,像是氣溫的細微變化,平均溫度高個攝氏半度一度,我們身體或不以為意也難以辨別,但我們賴以存活的生態整體可是大亂,骨牌般的沖擊不是嗎?并不只淹掉與我們無關的南太平洋幾座礁島、哪國沿海幾處低地而已。“溫室效應”,人類至少上世紀就注意到了并開始忠告,這幾乎等于我個人全部人生的往后半世紀時間,災變跡象愈來愈真實愈遍在,如腳步聲走近,卡珊德拉們的警言也愈說愈重,我們聽了嗎?

從天災切換成人禍,以及,人開始介入天災,至少有這兩件事很麻煩;一是,人禍可能突如其來,沒預兆,沒線索,沒前導的因;另一是,人禍總是被掩飾,不斷有人負責滅跡,好防止我們察覺,并進一步防止我們說出以免說服他人。

昆德拉說得對,這種始終不被接聽、基本上是被有意忽視的正確忠告,一講再講,講到說話者都要懷疑自己的精神狀態乃至于人格了,時間拉得夠久,說者終究會選擇沉默下來,這是卡珊德拉預言的另一變奏。這里,我們放松些、心思遼遠些,來回想著名的1996年珠穆朗瑪峰事故。

這場大山難,Mountain Madness的登山隊幾乎團滅,直接致死的原因當然是攻頂回程時遭逢的暴風雪,但其實,此暴風雪并非突如其來,這是珠穆朗瑪峰每天的“規律”,幾乎是恒定的,誰都必須知道所謂的“兩點鐘規則”,一定得在下午兩點鐘前完成登頂回頭,否則無論如何都得放棄,此為天條。

所以,真正害死人的不是天災,而是人,人奇奇怪怪的心思和作為。這些登山者“偷時間”,攻頂時間遲遲仍選擇硬上,回程時又至少兩個登山隊擠一起形成塞車,也實在荒唐。1996年5月11日下午在珠穆朗瑪峰頂處居然交通阻塞(但這其實已成常態),登山者一路倒下,距營地最近的才幾十米,咫尺天涯。

“偷時間”,之前之后我們不斷在各式災難中發現它,以各種形貌各種技術,狀似愚蠢,但從人性來說卻又“合理”──站上整個地球最高的一點,這樣一個愚蠢卻又華麗的生之大夢,絕不是件很容易完成的事,耗時耗錢,得長期艱苦鍛練并保持絕佳體能狀態;得累積足夠6000、7000、8000米大山登頂經驗(必然多次和死亡擦身而過了,遂也容易輕視死亡);還得花一大筆錢,這是很昂貴的追夢行程,一路上都是錢,包括裝備,包括領隊向導云云。所以說,人一生可能機會就此一次,都走到這里了,此刻,珠穆朗瑪峰頂就在眼前,這是圣母,是吉卜林所言濕婆神大笑聲音中最歡快的那一聲(“喜馬拉雅山是濕婆神的大笑聲音”),就只差15分鐘、20分鐘,你動心嗎?

暴風雪“依約”到來,如人的預知,所以這樣算是天災嗎?

人禍,以及所有轉為人禍的天災,如今有一個更恒定的要素,那就是商業利益,人的思維和作為幾乎都由經濟說最后一句話。

登頂珠穆朗瑪峰,如今徹徹底底是商業活動。Mountain Madness是一家專業登山公司,老板兼領隊史考特·費雪絕對是經驗豐富的登山客(此后,他失溫死于希拉里臺階),該知道的都知道,事實上,才一年前他曾帶隊斷然放棄攻頂,全員到齊地把大家安全帶回家,但曲突徙薪,沒有災難來顯現價值,他得到的不怎么是感激,而是巨大的商業聲譽壓力,收了這么高的費用怎么可以不幫大家圓夢呢?如此明智的行為再來個一次兩次,可想而知,Mountain Madness大概得收攤了不是嗎?

某些場域的災難(山難、空難云云)好像很容易發生,但事后調查檢討,卻常又像是鬼使神差,必須所有的偶然和愚行全部到齊,且恰恰好就在每個關鍵處發生,一人路上好像都有絕大機會避開它。

人禍永遠比天災滑溜,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不來自人的聰明狡猾,而是人的愚蠢,愚蠢難以預知,沒底線的愚蠢更如羚羊掛角(一個沒道理、人一廂情愿但美麗的成語),更難測──借用博爾赫斯的話語,“這個毫不出奇的看法,是我積一生的經驗才說得出來的”。所以我這并非罵人,這僅僅是敘述一個悲傷的事實而已。

多年來,我對“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的事”的不得不預想,有錯,有不周全,通常是因為我高估了人,努力不高估但終究還是高估了,“水平有待降低”。

我作為一個推理小說編輯和讀者多年。莫式古典推理,總是把兇手寫得夠聰明,好墊高擊敗他的神探,使其更加英明神武,如非洲草原羚羊和獵豹的演化追逐。但這樣的安排極可能也是必要的,否則如何順利展開推理呢?大偵探波洛、大偵探布朗神父要怎么抓一個笨兇手,尤其一個極愚蠢卻又精明無比的兇手(這兩種特質意外地不相排斥,事實上,這樣的人滿街都是,比什么樣的人都多)?我的意思是,人做出某事,可以毫無理由毫無動機毫無邏輯,甚至最不可思議的,于他自己毫無利益還立即而明白地有害,連最硬最可靠的生物體能都背反。是以,無法建立因果,無線索可追,無法推理,乃至于,“追著錢的足跡”“看對誰最有利”這一破案至高鐵律都廢了。他做此事,名可名非常名,只因為他非常非常笨。

對這種愚蠢我們仍可、也只能繼續保持耐心。這里,我們真正要說的是另一種(狀似)愚蠢,耐心于它完全無用。曼瑟爾·奧爾森老早就告訴了我們(1965年),一甲子前了,如果我們更用功更用心點,肯學而知之的話,那是一部很被低估的書。奧爾森說,關鍵不是因為人非常笨,相反地,是因為人非常非常理性。

書名是《集體行動的邏輯》,用最最簡化的話來說是,奧爾森冷血地分辨出來,人的集體利益不等于個體利益;以及,人的長期利益不等于短期利益。實際上,應該講這兩端在現實世界里總是沖突的、背反的,此事更為恒定。

有個最簡單的模式──一次出租車司機爭取漲價的抗爭示威,當然事關集體利益,然而,就個別司機而言,最有利(而且很容易發現)的做法卻是,你一個人車照跑錢照賺,抗爭成功,你一樣跟著漲錢,不勞而獲。這就是奧爾森所說的“搭便車”,極度理性,理性到六親不認,不容信念價值,但這確實是現實世界的走向。

《集體行動的邏輯》,很明顯還聯系著經濟學這個最令人沮喪的通則,即所謂的“公共價值消散理論”。

怎么克服呢?奧爾森的解法是,還是必須強制。基本方式是,不參與工會抗爭者,得排除于成果的分享云云。是的,仍硬生生回到權力,非常無趣,美學沒了,境界消失了,連同寄情其上的所有想象和希望,人仿佛回頭屈從于他們想打破、想改造的老世界──這種答復,雪上加霜,60年代那些花一樣的年輕人一樣難以吞下。

況且,這適用的范疇不大,大致只能行于擁有壓制性權力的封閉小團體里,諸如工會、私人企業,難以上達社會、國家的普遍層面,法律難以針對性地排除人,技術上、道德上皆困難重重。而不適用于社會、國家的答案算什么答案呢?

來看如今這事。人口問題,所謂的“生不如死”,意即出生率低于死亡率,形成的人口老齡化現象,以及人口銳減現象。一些富裕國家包括東亞的日韓為些憂心忡忡,甚至提前描述為某種末日,仿佛倒數計時按鈕已按下(日本已在計算他們8000萬人口、2500萬人口到來的確切時日及其可怖光景)──可是,地球總人口不是應該控制嗎?我們這代人會非常錯愕,我們是看著這波人口如脫韁野馬失控的人,我才出生不久的1960年總人口數不到30億,但到我65歲的2022年已突破80億,這才是末日之路,馬爾薩斯幽靈以各種形貌重返人間,不只是土地、糧食問題而已。地球的負荷極限是硬道理,人只可能有限度地延遲它,不可能取消它,跟個體的死亡一樣,但原來,事情比想象的還難、還滑溜。

真實的總體景況是,地球人口仍在增加,在非洲、在南亞、在印度半島、在中南美等地。總體人口和部分國家人口的消長,宛如兩列轟轟然對開的火車,各奔前程。

所以,Mr.奧爾森,誰來強制國家,克服此一集體行動的理性困局?

短期利益和長期利益的背反可能讓人更加無奈。時間永遠最麻煩,時間拉得夠長,好像什么奇奇怪怪的東西都滋生得出來,人能想、能做的也愈多。這里,我們就只講這一點──因果的延遲有一個臨界時間點,過此,犯錯者和受懲罰者不再是同一個人,犯錯者有充分的時間逃逸,或不被記得,或無從回溯。

環保問題可能最是如此。古典經濟學有個當時怎么聽怎么對、今天怎么聽怎么罪大惡極的說法:“陽光空氣水”,最有價值卻完全沒價格的三樣東西,人取用不竭,而且它們仨會自我潔凈不是嗎?但一兩個世紀過去,我們知道了,哪有這樣的東西,災難只是來得遲而已,而且來得愈慢的,如能量堆積,通常愈可怕。

我們究竟知道了什么?我們知道災難的真相和其來龍去脈,但我們也知道災難的遲滯和種種躲閃縫隙,我們兩邊都知道。1980年代,我幾位老友任職臺灣地區生產力中心,親歷其境,彼時高雄幾個大工業區爆出水和土地污染問題,這也正是臺灣地區工業轉型的關鍵時刻。但讓這幾位熱血正義的年輕人看不下去的是(跟我詳述時都氣得掉淚了),并沒太多人真心面對問題,包括受害一方(當然有一堆環保流氓混入帶風向)。我最記得這句話,“改善水質改善工地這要搞到幾年?錢拿出來大家分一分就好了。”廠商可以離開,重新找塊土地;“受害”人家也可以搬走,價格合適,一切好談,“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處是他鄉”。禍延子孫,這當然禍延子孫,但我的子孫我自己攜帶,他們一個不少都跟我一起離開了。

任期制,民主政治一個偉大的歷史成果,拆解開巨大的、絕對的統治權力,把它關入有限時間的籠子里,四年、五年,別讓它有機會長成怪物。然而,誰都想不到這居然會是個巨大禍根,把民主政治弄得聲名狼藉,而且幾近無解。

簡單說,任期制截斷了人長時間的必要思索和關懷,時間稍久的事都先被擱置、被犧牲,得先過這一關再說,這確實理性。但問題是我們什么時候不選舉?尤其總統制的國家如美國(所以托克維爾真是厲害,他談美國民主選舉時說,這不是打算四年就來場革命嗎?)。如今,一場事關統治權力、且傾向贏家全拿的大型選舉,絕對不像昔日只折騰個兩星期、一個月而已,像美國,選完總統,幾乎無接縫的就是中期選舉,然后,又幾乎無接縫地進行下一次總統大選,是的,永遠都在選舉,永遠都有眼前這得先過再說的一關。由此,時間被斷成碎片,甚至只剩當下,永恒的當下。只剩當下的思索和反應(思索一詞這里明顯不恰當),人不會比其他物種好多少、高明多少,也無法建造、保有一個獨特的、宜于人居的人類文明世界。

所以,當我們說比方美國白宮現在得面對中期或總統大選,這意思是我們有某種無奈的“寬容”,好像他們接下來做出什么傷天害理的事都有基本理由了;更進一步,當我們提到某個國家選舉,我們真正預見的、想講的是,馬上又有一些不對勁的、倒行逆施的事又要發生了──當某個奇怪的事人們已不覺其怪,它就不再是偶發的危機了,它已駐留下來,沉入成為某種結構性的東西,成為基本處境,人看它如日升日落天雨天晴,也就是,人不必也不會再多想它了。

強制的、也就是試圖以某種立即有效的作為,如奧爾森講的那樣,來克服人個體的、短期利害著眼的強大理性,看來不會是個周全的答案。終究,盡管也難以周全難以放心,人的素質、人的質量改善仍屬必要,人的思維作為太稠密太復雜,像某種難以瞄準鎖定的目標,無法只靠笨重的立法來處理。但當然,道德、信念、價估云云,這是另一個難題,包括人不相信了之后如何再相信回來。人心如鏡,裂開了就很難停住,好像會一直裂到底。

最終,我想的仍是和平和戰爭“以禍”中最持久也最大的一個,若學而知之,老早該消失于遙遙人類歷史的東西。

事情啟始于我偶然開始回想,尋找所謂反戰的、希望人類和平不夭折于此一愚行的歌曲。我曉得,盡管和平是人間正道,整個加總起來利益最大,且幾乎契合我們所有的價值信念(諸神沖突,這樣東西并不多),但我印象里知道并不多,只是,居然不多到這種地步──大體上,仍是那首Where have all the flowers gone(《花落何方》);然后是保羅·西蒙的奇妙歌曲Scarborough Fair(《斯卡布羅集市》);約翰·列儂的Imagine《想象》算不算呢?他的關懷太大并沒聚焦戰爭;至于Lili Marleen(《莉莉瑪蓮》)應該是“改變用途”,這首(故意)冶艷、有著所謂靡靡之音感覺的歌,講的只是服役的男子和他的情人莉莉·瑪蓮,兩人想在那一街燈下多相聚一會兒而不可得,所以這是德國版的“四面楚歌”,不知何處吹蘆管,一夜征人盡望鄉。

這該算驚異還是證實呢?戰爭是罪行,但歌頌戰事的歌源源不絕,說萬首之多是保守的估算,又仍在生產中。法國國歌《馬賽曲》說的是“用敵人的臟血澆灌我們的土地”,美國的《星條旗之歌》也同樣,都斗志昂揚不死不休。國歌中最特殊如望向另一端的是日本的《君之代》,歌詞取自《古今和歌集》,文字煉金師朱天文曾只用11個字翻譯完畢:“千世代,萬世代,石上生青苔。”干干凈凈,詞和曲皆柔美,幾乎是悲傷的。那些唱這樣的國歌卻發動戰爭的人,罪加一等,愚蠢加一等。

Where have all the flowers gone,民謠的吟詠調子,只柔和地追問,花兒都哪里去了?少女摘走了;少女哪里去了?嫁給丈夫了;丈夫哪里去了?他們當兵了;士兵哪里去了?都去了墳墓了;墳墓哪里去了?就在花開的那地方──如此周而復始如隱喻,用最溫柔的話說一個醒不了的夢魘。而每段收尾則重復同一句,但已經不是疑問而是結論了:When will they ever bearn?他們到什么時候才學得會?

但這一次讓我真正動容的是Scarborough fair,斯卡布羅集市。只是有點可惜,年輕的保羅·西蒙處理得實在太沉靜了,以至于太多人(尤其日后)沒真正聽出來這是反戰,仍只當它是首美麗的古老情歌──“荷蘭芹、鼠尾草、迷迭香、百里香”,如置身楚辭那樣香草香氣的光影明滅世界。這原是英國斯卡布羅當地的傳統歌謠,有各種參差長短的版本,其內容我們也熟悉,是古老民間故事那種不講理的愛情試煉,你給自己情人幾個近乎不可能的任務,縫制一件不能用針線的亞麻襯衣,找到一畝在沙灘和海水之間的土地云云,完成它,才證明你是真的,你心堅若金石。1965年西蒙聽到了它,采集了它以為己用,當時他才24歲,好厲害的24歲年輕人。

侯孝賢曾這么講自己拍電影,說真正重要的事在后面、在旁邊、在底下發生并持續進行,如我們人生的經常模樣。西蒙真正想的、寫的在后面、在旁邊、在底下,這是另一首歌,The Side of a Hill(《山坡上》),或稱之為Canticle(《圣歌》),一前一后一顯一隱,以對位的形式疊起來。我非常非常喜歡西蒙寫的歌詞,也許該如日本漢字那樣直接稱之為詩,沒把握譯好它只能這樣──

On the side of a hill,in the deep forest green.

Tracing a sparrow on snow-crested ground.

Blankets and bedclothes the child of the mountain.

Sleeps unware of the clarion call.

On the side of a hill,a sprinkling of leaves.

Washes the grave with silvery tears.

A soldier clean and polishes a gun.

War bellows,blazing in scartet battalions.

Generals order their soldiers to kill.

And to figut for a cause they’ve long ago forgotten.

翻轉過來,如果這才是真正發生的事,如果是戰事和死亡,擺在前面的這首甜蜜情歌當場完全變了,它成為夢境,成為人心最后駐留的那件事,成為遺言,也成為一個非常溫柔的告別。

保羅·西蒙,彼時同為60年代少年,一樣對眼前世界滿腹意見,童話也沒少說,但我們聽他的歌,這首Scarborough Fair,或The Boxer(《拳擊手》)、Sound of Silence(《寂靜之聲》)云云,不嘶吼,不面目猙獰,只平靜但堅決地說出來。“西蒙與加芬克爾”,公認的人類有過的最柔美透明的和聲,也就是說,西蒙從不犧牲歌,不因為抓緊意義就可以粗糙,歌就能亂寫亂唱——這是最經常犯的錯,不只歌,文學、戲劇皆然,以至于,歌本身無法單獨成立,也無法兼有音樂那種文字做不到的直抵人心的力量。時移事往,當下的意義會消退,歌也就只能一起消滅無跡。只有歌自身成立才能抵抗此一必然流逝,且成為信物,保護著已退場但不該消亡的意義,保有著記憶,讓日后有著相似心事的聽歌者有機會尋跡找回去。就像這首Scarborough Fair,任何時候人都可以直接聽它,也必定有一部分人像我這樣,聽出來、或記起來這原是用心高貴的一首和平之歌。

Where Have All the Flowers Gone,若我沒記錯,這首輾轉以各國語言傳唱的歌(哪個地方沒殺戮沒戰爭呢?),源于烏克蘭。我書寫的此刻,俄烏戰爭仍在打,花兒都哪里去了?而且要他們繼續打的力量依然遠大過阻止的力量。

如同另一個巧合或說歷史嘲諷──福爾摩斯首部曲,1887年的《血字研究》,福爾摩斯第一次見到華生醫生,華生是軍醫,在戰場受了傷回英國。“你從阿富汗來?”這是福爾摩斯的第一句話,永留推理青史。有趣的是,2011年重拍但改為《新世紀福爾摩斯》,把整個故事搬到21世紀的當下,但福爾摩斯見到華生仍可講同一句話,一字不易:“你從阿富汗來?”阿富汗也一樣在戰火中。

煩死了,不是嗎?

我近日所讀最有感覺的書,其中一部是《和平的代價:金錢、民主與約翰·凱恩斯的人生》,寫的是大經濟學者、經濟學世界GOAT(史上最佳)的凱恩斯。書從20世紀初的一戰前講起,當時有過一段好日子,人以為會一直這樣。當時,人實際地、實物地感受到整個世界整合起來、暢行無阻的豐饒,像是,人們穿埃及棉花或紐西蘭的羊毛,喝印度來的下午茶,佩戴南非鉆石和象牙首飾云云。凱因斯日后回想:“在這個經濟的黃金國與烏托邦,人們以低價和最少麻煩所能享有的方便、舒適和愉悅,遠勝于其他時代最富有強大的君王。”但更坦白的是彼時的暢銷書《大幻覺》,這本書指出來,國與國如此相互依賴,已經使戰爭成為經濟上的不理性行為,沒有一個國家可以從軍事征服上獲利,就算戰勝也會蒙受金融損失。所以,愈來愈多的人堅信戰爭也成過去式了,戰爭“愈來愈難,也愈來愈不可能發生”。

但話還熱著,跟著的就是人類世界的第一場大戰。

作者扎卡利·卡特想的一定跟我們一樣,他筆一轉跳到一百年后我們的當下,冷戰結束后,全球精密地整合為一,也相互依賴。他引述《紐約時報》專欄作家弗里曼的新時代老斷言:“不論哪兩個國家,只要同屬一條全球供應鏈,就絕不會打仗。”

是嗎?需要再說接下來發生了什么事嗎?

距今超過兩千年了,中國人曾普遍接受這個很特別的歷史結語,“春秋無義戰”,意思是,實際一場一場戰爭仔細來看來想,整個春秋兩百來年,沒有任何一場戰爭是正義的、必要的、合宜的──此刻,我驚異的是,這話說得這么早,這么有勇氣,還能形成共識,接受它一樣得勇敢誠實不是嗎?

需不需要也提一下這個──卡珊德拉彼時還很年輕,她預言的災禍也是自己的災禍。依各個傳說版本,特洛伊陷落后她命運悲慘,被俘、被迫害、被殺。但我不一樣,我是擁有國家認證的老人卡之人,應該沒有哪樁災難真能逮到我了,我如漢娜·阿倫特之言,已站到“不相干”“無利益”“沒興趣”的位置,從個體的、短期的理性來看,我大致已無懼這些“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的事”才對。

然而──

你是要去斯卡布羅市集嗎?

荷蘭芹、鼠尾草、迷迭香、百里香

請幫我去見一位住那里的人

她曾是我的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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