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他們看了會兒云。那真是些漂亮的云,散淡而又隨意。有一團像孩子在吹泡泡,有一團像大眼睛的魚……看出這些,她竟孩子氣地大笑起來,身子都笑抖了。笑著笑著,她的一只手扶住了腰,啊呦了兩聲。但她還在笑,停不下來似的。他有些不解地看她,想從她眼角的皺紋里看出些端倪,卻什么都沒看出來,倒把自己給逗笑了。
真傻啊!他笑她,嘴角卻有點向上翹了。
她轉過頭,認真地看看他,收斂了些笑,又看向天空。車子的移動使那些云有了浪花的游移感,她瞇起眼睛,讓自己沉浸其中。看著看著,她想到了另一件事,就又下了個決心。她想,等會兒,我就跟他說那件事。
路上,他們還停下來拍了會兒海浪。那是真的海浪,泛著泥沙的東海漁場里的海浪。是他想停下來的。他不是個好司機,開車一會兒快一會兒慢的,彎道也轉得猛,以至于她受傷的地方又痛了起來。那準是他又分心了,心里想著工作,想著某個沒完工的項目或者別的。也有可能是單位里新來的那個會計,三十來歲,正好熟而圓。她來找他簽字,手上捧了一疊的資料,用屁股推著門就進來了。她走路帶著風,那風是肉乎乎的風,愣愣地、莽撞地,一下子就撲到別人身上。她笑起來也有趣,露出兩顆很尖的虎牙。她一點都不好看,可不知道為什么,他竟好幾次看著她發起呆來。好幾次,他產生了一種錯覺,自己成了另一個什么人,過著另一種生活。做另一種人會是什么樣的呢?那是坐在副駕的這個她想的事才對。
她在想什么呢?車子在山海之間行駛,不時看見海,也走進山。當海的腥味突然被草木熱烘烘的氣息覆蓋,一道道的樹陰輕觸著車身,然后一道道退后,她便看到了夏天在山間的那些層次感。那種感覺讓她漸漸把自己與前幾日的生活,與原來的自己剝離開來。
但這時,他又開始說教了,開山路,左轉要轉大彎,知道不?
她的腦子被他攪和得有點暈,就轉移話題說這里有風呢,我們開窗吧!你也開慢點。你聽,樹上好多蟬在叫。本來,她想感嘆下大音希聲之類的,又顯得自己賣弄,便不說了。
可他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直接驚訝地問道,你確定?不是怕蟲子嗎?
她的臉青了青,心想,你還記得啊!但她沒有再說蟲子的事,轉過一個路口看見遠處的海面和島,她問他是不是還記得后岙的那個沙灘,那個沙灘似乎是有個名字的,用了某個電影里的沙灘名字,但她怎么都想不起來了。她比劃著,我們在那里拍過一張很棒的光影,我變成黑影子的那張。你還記得不?
他安靜下來,似乎在回憶,但他明顯想不起來了。車速慢了一些,正當她以為人家也沉浸到了這個層次感里時,他不合時宜地說道,我覺得我們就是在往東開,你確定下,我們是往這邊走嗎?
她覺得難受,掃興,說,那就往東嘛,往東也沒關系啊,可能會看見不一樣的風景。而且,她不想跟老李打聽,那家伙總是要跟她拉扯半天,眼睛里有些別的東西,她不喜歡。
很快,他們到了另一處山腳。他突然踩了急剎車說,你把音樂放得這么大聲,我都沒法導航了。你看看,確定是從這里上去嗎?他的聲音里,莫名其妙有了些不耐煩。
她沒看手機,就說導航是對的,你看,往上,就直接往山上開,沒錯的。同時調整了下身體,找到一個讓腰和屁股更舒適的角度。
他繼續說,可那邊是東邊啊,翻山過去,不是到東邊了嗎?怎么看日落?
老李說他就是在這邊拍的,紅色的燈塔,日落是紅色的。不信我就找出來給你看看。她的語氣也突然有點硬了。
算了算了,開上去再說吧。他更不耐煩了。有時候,他覺得她太要強了。一個女人,依順就好,跟男人爭什么對錯嘛!女人有時候是讓人疼愛的,不是非要贏得勝利的。可她活這么大半輩子了,還沒明白過來。
他也覺得掃興。
掃興的事情挺多,有時在餐桌上,有時是在床上。這個年紀了,有些事已不用點破,但她依舊傻傻的,像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那種不解風情的生硬,能把他所有的興致都打消掉。想到這些,他都沒有發現自己竟輕輕嘆了口氣。他常說嘆氣不好,會把精氣神給嘆沒了。啊呀,有什么好嘆氣的。他搖搖頭,又往導航上看了一眼,然后就去看路了。出來玩,盡量不掃興吧!
然后,在下山后的第一個拐角,他們看到一條小船正從不遠的地方迎面而來。而整個水面,都是波光粼粼的。他們對海都不陌生,但那一刻,他們都看愣了。于是,他們就在路邊停了下來。
他認真地拍起了海浪。風雨過后的海水有種放肆的激蕩,一層又一層,向岸邊撲來,如果用慢門拍出那些漁船經過的軌跡,還有海浪撲打礁石的光影,將是一些虛幻的奇跡。某個盯著海面和天空的瞬間,他們都覺得很美好,仿佛自己也變得輕盈了。
他架著相機拍照的時候,她就在旁邊看著,也彎下身子看他鏡頭里的圖像,她的淺藍色裙擺輕輕拂動,有些夫唱婦隨的樣子了。快五十了,她還是個美人。有時,男同事喜歡借著酒勁拉著她的手說個沒完,她從來不靠近也不遠離,心里淡然得很。男人好色是正常的,可她要什么呢?怎么做都是吃虧的,腦子清醒,便無欲無求了。她也是能喝一些酒的,喝了便臉紅,眼里飛桃花。她知道這是壞事,要惹禍,便不喝酒。她也是能唱的,那些老歌,句句都撩人心,那也是壞事。她安安靜靜地坐在沙發的一角,喝著一瓶純凈水,眼神清澈地看他們舞來扭去……
她的長頭發垂下來落在胸前,落在他耳朵邊上,把人弄得癢癢的。他聞到一絲清幽的香氣,那是她常用的洗發水的氣味。深深地吸口氣,那氣味便在海腥味里時隱時現,有了種特別的感覺。她永遠都是這樣的著裝、發型和妝容,二十多年了,幾乎沒什么變化。剛開始,他也喜歡她那種清純的樣貌,如同年少時看見微風吹過楊樹枝,莫名其妙地心動。如果當時,她是另外一種樣子,他們可能也不會在一起。但如果,總讓一個人吃水煮白菜,也是會吃厭的。
他輕輕地伸手,想去撫一下那些發絲。盡管有時,它們如此讓人厭煩,但現在,他心里充滿了一種情意,綿軟的,比當年還溫柔。而她似乎沒有覺察這些,自顧自站了會,便轉頭回到了車上,只留下一個清冷的背影,而且很快被風吹散了。
疲憊是從尾椎那個地方開始上升的。她坐回到車里,把椅子放平,讓身體躺得舒適,這樣,那節骨頭也許就可以休息了。風是從車門那里溜進來的,有點愜意安逸,使她不知不覺就閉起了眼睛。她竟真的睡著了。
這之前,他們已經工作六天了。第六天,兩個人都要加班,他是真的被安排值班,因為臺風的來向不明。而她則是害怕家里的那種空蕩和無所事事,便找了個借口去單位。她拉著物業主管把一個小區的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查看了一遍,又把駐地的管理員和保安保潔都叫過來,認真地布置了些關于臺風季的安全及清潔要求。查看小區泳池時,她的腳底打滑,不小心溜了一下,雖然及時被人拉住沒有掉下水去,但動作幅度過大,還是使她身體里的某個地方閃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那地方便開始作怪,漸漸彌漫出一種撩人的疼痛。現在,那個地方還是有些痛。
昨天,她是一個人去醫院的。拍了腰椎間盤CT,影像顯示是腰骶位置的椎間盤向周圍膨出,還不算嚴重,不過,她也得重視了。她求醫生開點止痛藥,立竿見影的那種。難得的一個休息天,她不想躺在床上。臺風過后的云彩肯定很好看,她想好要去石峰山頂上看海,看日落,看漁船從積谷島前面穿行而過。那個島的照片掛在他們的書房很多很多年了,是本地的一位攝影師送他的作品,一個光禿禿的小島嶼,上面連棵樹都沒有,可是,那個錐形島嶼矗立在海面上,竟有種特別的寧靜之美。她常望著那張照片發呆。是什么樣的力量使這個島嶼有了這樣的形狀?它孤零零的,也會像她一樣想些亂糟糟的事嗎?
她是個感性的人,因而敏感多思。這就使她對日常的一些事物有了跟別人不一樣的體味。但她平時又是個少言的人,不愿意將這些與人分享,哪怕是最親密的人。所以,她便積攢下許多透過現象看到的本質,這樣的本質積累多了,她便更加成了一個寡淡的人。這種寡淡也可以解釋成無趣。
但她還看不清自己身體的本質,醫生在她疼痛的那節骨頭上輕輕按了按,她便馬上尖叫起來。醫生肯定被她嚇了一跳。那是個年輕的醫生,也許才工作沒多久,眼鏡下的目光還炯炯有神,還閃著關切的光。
有一次,她當著他的面也尖叫了起來。那是個梅雨天,不知道哪來的細微的小蟲子,比芝麻粒還小,密密麻麻,出現在席子上。如果不是她湊上去看一處污漬,肯定是不會發現那些蟲子的。她的尖叫聲引起了他的極度不適。他沒有問她發生了什么,也沒有安慰她,只是冷著臉說,至于嗎?你就這么怕這些小蟲子?他的另一層意思是,你一個快五十歲的人了,還能這么大驚小怪,這是有多么幼稚。他那天也是累了,開了一個不斷檢討責任的會——他負責的那塊工作,出了點安全事故。他沒有跟她講自己工作上遇到的不順,只是疲倦,什么都不想說。他只想好好洗個澡,躺在他千挑萬選來的那張床墊上好好睡上一覺,然后第二天電力滿格地回到那個重要崗位。那天太糟了,她的反應把一切不適都擴大了,甚至把那種疑神疑鬼延續到了后來的日子。
醫生拿過片子看了看,對她說,不用吃藥,多休息就可以了。最好不要開車,不要坐太久,不要勞累。
那怎么可能?她勉強擠出一絲無奈的笑意說,我每天都得去工作啊,我沒辦法躺著的。后來,她拿到了一些藥,有激素,有止痛片,有活血膠囊,還有膏藥,是麝香味的那種老式膏藥。
拿回家后,那些藥就放在餐桌上,可他卻沒有問過她一句。他可能是真的沒看到。有時,他是個粗心的人,現在也是,他對她的疼痛視而不見。視而不見未必是眼瞎,有時可能只是一種無所謂。
是他回到車里的動靜把她吵醒的,他永遠是那么個人,關車門時都不會拉著點,總是要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響聲傳來時,車子也跟著震動了一下。
他俯下身來看了看她,連同身上的汗味一起撲過來。然后,他一邊收著腳架和相機,一邊說,那么熱,你居然能睡著。你看我,身上都是汗。他穿著灰色的T恤,汗水把衣服浸得一片深一片淺的,像染了奇怪的圖案,看上去整個人都黏糊糊的。他似乎還有些不高興,瞪著她說,這浪花這么好看,你怎么就跑了?
她睜開半醒的眼睛,仰望著他,突然覺得他比自己所了解的更高大些。兒子就是像他的。她不高興他竟還沒有注意到自己身上的傷痛。其實,她可以說出來,但她什么都沒有說。有些人,總是希望別人能猜到自己在想什么,不高興什么,在難過什么,或者想要什么,然后投其所好對癥下藥。誰都不是誰的蛔蟲,怎么可能想得到?而這樣,她就會失望、委屈,自己跟自己賭氣。比如現在,她又不高興了。她想,我身上那么難受,你還不肯走,還在那里拍那么久。
二十來年,他們幾乎沒有吵過架,他們都是有身份的人,不會吵。偶爾的冷戰和不舒服都是因為她要發些小脾氣。那其實真是些瑣事。比如他把一些用過的紙巾扔在茶幾或者床頭柜上,有時用錯了刷牙杯子。更壞的是,出差回來,她發現出門前洗的衣服還在洗衣機里團著。那真的是團著,像發餿了的抹布。雖然都不是好衣服,但她看著那些變得奇形怪狀的織物,心里七上八下地翻起來好多東西。后來,心里就被這些東西堵上了,她會為了這些小事生氣。隨著年齡的增長,她生氣的次數也多了起來。
最糟糕的那次,是在他高中同學的聚會上。酒后,男人們各自吐槽起自己的女人,這些內容里有懶惰,潔癖,甚至某種私密的喜好。他本來是笑而不語的,他的妻子如此優秀,溫婉美麗,能有什么不好呢?也許,人們也是想聽聽的,出于那種窺探欲得到滿足的好奇心。大家都很羨慕他,不知道她是否真的那么完美。當大家喝得微醺,暢所欲言時,他突然就開始說到頭發了。他還是說了,不然心里就會一直堵著,像主衛那個總被長頭發纏住的下水道,那些頭發肯定是她的。
他說,她其實四十來歲就在掉頭發了,看上去濃密的烏發,其實是她反復折騰保養的結果。每天,她都掉很多頭發,有時候甚至是讓人驚掉下巴的一小把。她只清理梳子上的那些,從來不肯彎下腰撿一撿地上的。等周末保潔上門,那些頭發才會消失一天。有時候,他覺得踩在那些頭發上像踩在松針上,像走進了森林。當然,他過分了,甚至他還為自己的形容感到驕傲,怎么能講得這么有意境……他買了專門掃頭發的那種橡膠掃把,可她那么漂亮的手,卻不愿意動一動,那掃把就成了他的專用工具。連兒子都笑著說,老公掃地,天經地義。當著男同學老婆,女同學老公的面,他滔滔不絕地講著,完全沒有注意到她的臉色在悄然變化。
其實,在別人看來,他們是一對被人羨慕的夫妻,都有不錯的單位,男人還做了個不小的領導。兒子就更優秀了,那么帥氣陽光,碰到鄰居也會靦腆地打招呼。樓上樓下的奶奶們都夸,碰到時總想塞點什么給他。他的班主任也很喜歡他,當著全班同學家長的面立榜樣說,那是好家風里教出來的孩子,這就是家庭教育啊!男人當然也把這些功勞推給女人。她不僅漂亮能干,還改良了家族基因。哦,那將是階層跨越的開始。這一次,兒子果然考上了自己心儀的學校。去高校報到前,兒子設計了許多條游學路線,獨自出發了。當他背起行李轉身和他們告別時,她突然有了種如釋重負的輕松感。不過,他是從什么時候開始長得比爸爸還要高的呢?他真是一只小獸,仿佛一夜之間就爆發出了一種成長的力量,然后奔跑向前,與他們拉開了距離。
兒子走后,她本來要說那句話的——她已經想了很久了,真的是很久很久了——但家里突然少了一個人的那種空蕩蕩的感覺,一下子擊中了她心里的某個地方,一下子就把她要說的話堵了回去。那件事,她真是想了很久了。一個女人,這個時候還有這種想法真是讓人匪夷所思的。年老色衰,青春都給了家庭,卻突然想到了自由。自由真是可怕的東西,也許是頭鮮艷的怪獸,喜歡在人迷茫的時候開始誘拐。
她坐起來,看了看車子外面,說,太陽快落山了,我們趕緊走吧!要不然看不到日落了。然后又說,我們應該開到大樹村,從家里出來的時候,就導航到那里,肯定錯不了。從那地方下來,直接就可以去燈塔那里了。
他不說話了,導航里的聲音不時在提醒他們向左向右。
她是算得剛剛好的,一小時的路程,五點從家里出發,完全是可以趕上日落的,但是,在那海邊,他拍那些海浪就用了將近一小時的時間了。她把椅子調整到正常的位置,把音樂調到最大。她還閉上了眼睛,完全不去看他驚訝的表情。這時候,誰還那么在乎呢?這么想著,突然而至的破罐子破摔的快感使她全身放松,甚至傷痛的地方都有了一種鈍感。
這件事,她只跟自己的閨蜜提起過——她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雖然她在話題里隱藏了最私心的部分,但關于生活,關于孩子和男人,她是沒有保留的,看起來,她們幾乎無話不說。但她還是沒有講出最本質的想法。她其實是想去一個地方,重新定義自己,不用考慮任何人的那種自由。再過一年,她就可以辦理退休了。她不想繼續工作,也不想去跳廣場舞,更不想待在家里無所事事,她這樣一個女人,總得折騰點什么。她是怎么講的?那種空蕩把我給嚇著了,兒子一走,原來那種忙碌和充實全都像一個大氣球般炸開了。她語氣平緩而又夸張,像變了一個人,像一個被急剎車甩下車的乘客,連說話的樣子都失去了重心。
她說,我竟好幾次在衛生間和廚房之間走來走去,想不起來要做什么,太可怕了。你說,我會不會得老年癡呆?她迫切地看著對面的女人,想得到些答案。
可是沒有,顯然,閨蜜比她冷靜理性,或者只是因為她是局外人。閨蜜拿起茶壺,不急不慢地倒水,端起杯子不急不慢地吹氣,然后慢條斯理地問,你準備做什么?
沒有人比閨蜜還了解她了。她那時其實還是不清晰的,她并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但是閨蜜的問題使她的沖動突然有了個出口,她脫口而出:我想換種生活。
換種生活的背后,是她不想再看誰的臉色,不想侍候任何人了。
那就休息嘛!閨蜜還是那樣的語氣,似乎一切都在她的預料之中。
可是,怎么休息,去哪里休息呢?這些都是要從長計議的。她想得最明白的事,就是跟他講這件事。財產的分割、手續的辦理,落到現實里,還是要說一說的,而且必須得一本正經地說。以后,他就是他了,想怎么過都是他的事了,她也管不著。
她是這樣想的,如果他同意,那就找個時間好好跟兒子也說一說。高考以后,總有許多家庭離散,兒子也見怪不怪了。他應該也能理解她的選擇。如果不呢?那也是得堅持這個方案的。每個人都是短暫人生的過客,為什么不好好珍惜眼下呢?
閨蜜喝著茶,又帶著些好玩的神情看她。閨蜜也發現了,這個女人越來越有自己的想法,越來越能玩了。看著看著呢,又覺得哪里還是跟原來一樣一樣的。好像她一直用著同一張畫皮,內里的軀體卻換了一個又一個。嗯,這張畫皮,還不夠服貼呢。閨蜜覺得好笑,沒忍住,噴了一口茶,還是笑著說,你真是越來越能玩了。可你啊,做不了這個事。
誰說的?她馬上又急了。
她急她的,閨蜜不急,只管自己喝茶。她們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可以說這個事。
后來,發生了什么事呢?
還在路上,他們就看到天邊的云游得越來越慢,顏色也發生了變化。那些暗色的、烏黑的云,突然有了邊,一些地方露出光,一種放射線狀的光,宛如某種信號燈光,直直地掉下來,落在車頂上,落在車窗上,落在他們的臉上、手臂上。她激動地喊,快點快點,太陽要出來了,一定是有日落的。就是剛才,厚厚的云層還壓制著這種可能性,不讓它透露出些許的顏色,以至于她都懷疑起天氣預報的準確性了。但現在,這突然而至的光似乎裹著必然的結果,給他們送來了一份驚喜。就是這樣的,是驚喜。
他也激動起來,猛踩著油門,在沿海公路上一會兒向左,一會兒向右,直到車子開到半山,看到了另一處海面。他才終于明白,這里就是東邊。
他說,你看你看,怎么樣,這里是東邊吧?我們還怎么看日落?明明是該失望的,可是他說話的神氣,還是得意的,那份好勝心是從他眼角里甩出來的。
她看了看四周,果然是看不到太陽了。太陽是被他們扔在剛才拍照的那片海邊了。她鼓起嘴,跟自己生起氣來,但她又不肯認輸,便指著對面的那座島,那座褐色的,能看出四周有一圈褶皺的小島說,我看它行不行?
他也生起氣來,嗯,你在這里等著看日出吧!
他們說話的時候,天上的云影快速散開去,五彩的光也漸漸收起,被牧云的仙子趕回圈里去了。夜色漸漸彌漫,一種巨大的黑色開始往山頭上籠罩。
這個當口,她又想起自己要說的那件事了。她沒辦法讓自己平靜了,都有些氣呼呼了。她說,我就看日出,我就是來看日出的,怎么了?你不看就回去好了。我一個人也是可以看的。
他轉頭驚訝地看了看她,在心里翻撿著自己剛才的話,到底是哪一句得罪了她?他還是有些不明白,不明白她到底在生什么氣。路線是她定的,導航也是她輸入的,她還想怎么樣?他試探地說,那我們開回去吧!到剛才的那個地方看日落。
你看呀,這條公路是單行道,你還是老司機呢,不看路的呀,還教我開車。我都沒笑話你。哼。然后,她就做出再也無話可說的樣子來了。
那怎么辦呢?我們總不能一直待在這里吧!他最難受的就是她這副樣子,好像別人都欠著她似的。
我就要看島。她堅持著。
那好吧!干脆就在這里看吧!有時候,他也是沒有脾氣的。當女人真的莫名其妙生氣時,他就變成了一個沒脾氣的人。
她走在前面,是故意把步子邁得很大的那種走,她要和他拉開點距離。他的態度把她原來想好的事情都給打亂了,她都不知道該怎么跟他說那個事了。以后,她再也不會給他機會責怪自己了。會不會再取笑她呢?會不會再說起長頭發的事情呢?那就管不著了,由他吧!這樣想,亂七八糟地想時,她竟真的走到前面去了。她知道他在后面,就是懶得回頭看他。也許,他正停下來拍哪一棵樹,哪一塊石頭。他總是捧著那個相機。
他確實是在拍照,拍一只宿在樹枝上的小鳥。遠景是那個島,那個黑乎乎的什么都沒有的島。他是看到她往前走了的,本來想讓她停一停,但他知道,這時候,她是不會理他的。她一生氣,沒有幾分鐘是不會歇的。今天,她這氣有點長了。他還沒有想好要不要去哄一哄。這樣的地方,一個外人也沒有的地方,也許是不適合哄人的。或者還可以嚇嚇她,讓她吃一個教訓,以后不敢在他面前太過強硬。這么想,他又有點開心了。
她還在往下走著,再走就有大巖石了,上面會有水坑和溝壑,她的鞋子可能會不好使。想到這兒,他還是有些擔心她的,便準備收起相機,往她的那個方向走去。就在這個時候,就在他準備也往那邊走的時候,她突然大聲叫了起來。
啊!她叫了一聲。
怎么了?怎么了?這聲音在空闊的夜晚的山間顯得格外觸人心魄,使他大吃了一驚。
哇啊!她又叫了一聲。這次不是尖叫了,似乎是驚嘆,或者歡呼。但他沒有聽出那叫聲里的興奮。他已經三兩步跑到她邊上,急切地問著怎么了。到了邊上,他才發現她正直愣愣地看著前方。她的前面,是幾棵枝條紛亂的雜樹,再前面,有一個又紅又大的東西,幾乎充斥了整個天空。
哦,是月亮啊!他也驚呼起來。好大好紅的月亮啊!
她靜靜地轉過頭來,好像剛才那聲驚呼與她是無關的,是從另一個曠野里傳過來的。她看起來那么安靜,像擋著月亮的一棵樹。他站在她邊上,像另一棵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