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平淡無奇的日常語言,表達驚心動魄的緊張沖突——正如一切景語皆情語(王國維《人間詞話刪稿》),一切臺詞也需要潛臺詞。
為什么會有潛臺詞?因為人性中的復雜情感,直接的語言往往無法表達,只能以停頓、再連接、重復、突然轉向以及沉默等方式,曲折地表達出來(understatement)。
坂元裕二(1967年生)是日本的金牌編劇,被稱為收視率的保障。他自1987年出道,至2018年,大體有41部作品。[1]以筆者所見為限,挑選三部作為代表作:《東京愛情故事》(1991),《最完美的離婚》(2013),《四重奏》(2017)。
《東京愛情故事》初出道而大火,最后一集收視率高達32%,以后又拍攝了特別篇。《最完美的離婚》,寫于《東愛》二十二年之后,思考比早年更深入,也拍攝了特別篇。作者自己說,他最喜歡寫愛情劇。由《東愛》到《離婚》,呈現了男女感情的全過程。《四重奏》沒有以戀愛婚姻為主題,開拓了人性更寬廣的層面。
WOMAN(2013)與《最完美的離婚》拍攝于同一時期,在坂元裕二的劇作中,不太引人注目。然而本文解讀的片段,卻是他最好的片段之一,幾乎可稱為神品。根據作者的回憶,此劇在思想源頭上,有一個哲學的起點。這個起點落實到了本片段。[2]另外,此劇還有一個寫作的起點,也落實到了本片段。[3]
出場的是兩位人氣極高的演員,一位是滿島光(飾女兒青柳小春),1985年生;一位是田中裕子(飾青柳小春的母親),1954年生。[4]田中在1983年出演《阿信》(全劇共297集,田中飾演青年阿信),創下日劇史上最高收視率,52%。當然,獲得這么高的收視率,跟那個時代也有關系,當時互聯網還沒有出現。
劇情簡介說,WOMAN是對單親媽媽們的支援歌,更是對生活在現代社會中的人的支援歌。劇中幾乎所有人,都面臨著各種解決不了的問題,然而還是要頑強前行。主要角色中沒有壞人,底色是對命運的抗爭。
在此嘗試分析此片段的臺詞和表演:
母親:挺拿手的嘛。
因為女兒的廚藝,不是母親親手帶出來的——根據劇情設計,母女很早就分開了,至此不得不回歸。
兩人悶頭干活。身處狹窄的廚房空間,母親試著找些話,來緩解緊張氣氛。
女兒:我不太煮魚。
開口就是否定。女兒不接話頭,不配合(在她看來多少有些廉價的)拉近乎。
女兒始終要讓自己占上風。她生性極其要強,可能因為長期處在環境的壓力下,不得已被逼出來。
從全劇中可見,她對所有人都無比的好,然而就是對母親,始終松不下這口氣。這是她心氣(乃至心結)的站立點,也是她生命的支持點。
——當然,這里說不會煮魚,也是實情,說的所有話都是實情。然而,怎樣把實情說出來,以及用什么語氣,卻是藝術。對于好的劇本而言,所有的臺詞都是真話,也都是假話,既表達了一部分,也遮掩了一部分。
母親:孩子們不是吃了青花魚嗎?
兩個人之間,沖突無法解決,不得已把孩子拉了出來。你不太煮魚,可是孩子們喜歡吃啊。母親知道,女兒最關心(乃至最放不下)的是孩子,這是她的軟肋。日本孩子通常不太吃魚,更喜歡炸雞、燒烤等食物(生活西化),母親看到并感嘆小孩們是喜歡吃魚的。
——前情提要,第二集中,母親自己不出面,請人給女兒安裝空調,最后沒安裝成。女兒不想占便宜,把準備好的回禮,送到母親家門口,正遇到母親從外邊回來。女兒送上去,被生硬地拒絕;孩子接過來再送,繼續被無情地拒絕。孩子當場愣住了。
女兒:煮魚像是給老年人吃的。
不管不顧,堅持否定,那只是你們那代人喜歡的吃食罷了。劃清你們和我們的界限,提醒上一代人面對已經不怎么想面對的年齡。
女兒就像刺兒頭,以年輕人自居,以青春傲人。即使已經沒有多少本錢,甚至在生活幾乎一敗涂地的情況下,她依然不肯好好地說話,總夾著一點點“生米飯”。
母親:誒?
被這句話嗆著了。
女兒:就是會有這種感覺。
看到母親被刺痛,自己才稍稍放松,意識到有點過分了。于是緩和一下,承認出于自己的主觀標準。年輕人真的不吃煮魚嗎,究竟有誰統計過呢?
母親:那鹽烤就會感覺比較年輕嗎?
母親回過神,把年輕人提出來。女兒說話中,那根小小的刺,她已經感受到了。
女兒:算是吧。
聽懂了就收兵,女兒要刺痛的是眼前這個特定的人——并不是真的要比較年輕人和老年人,也不是真的要考訂菜譜。
母親:那醋腌呢?
日本的煮、烤、醋腌這三種料理,都不僅用來做魚。母親一生操持家務,廚房中的經驗,遠非女兒可及。
女兒:不知道。我就是隨便說說的。
對討論菜譜完全沒興趣,不再說下去。母親感受到的,女兒也感受到了。
女兒如鯁在喉,不吐不快,總是要刺痛母親,才稍稍松爽,盡管同時也刺痛自己。對女兒來說,媽媽是神一般的存在,不能容忍她也會犯錯誤。
女兒:按孩子們的口味調的。
女兒自己嘗了,為什么要母親再嘗嘗呢?因為兩家人隔閡已久,口味已不能完全確定,所以再敬一下主人。
母親:味道不錯(おいしい)。
完全接受。
女兒:你有一條黃色的,應該是金黃色的圍裙,你以前是不是有啊?
因為談孩子而逐漸放松,在母親的善意持續釋放下,思想回到自己小時候。女兒眼中的母親印象,記憶逐漸清晰,顯現的圍裙,從黃色到金黃色。
母親:有啊。你還記得呀?
沒想到女兒還記得,被提醒后也想了起來。
在小孩時,女兒的心在媽媽身上,具體是金黃色的圍裙,修辭學稱為借代。而媽媽的心在女兒身上,并不關注圍裙,要想一下,才想得起來。
女兒:有點印象吧。
淡化,掩蓋,不想流露自己太多的依戀。
母親:是啊,每次我做飯的時候,你大多都在我身邊。
回憶被女兒引發出來。
母親:看看書,翻翻花繩。
讀書,游戲,不能偏廢。以教育而言,不要杜絕孩子正常的游戲。
女兒:翻花繩?
有一點點興奮。
母親:是啊,吃著飯就跑到我跟前來讓我翻。
小孩子不肯好好吃飯,粘人。
女兒:是嗎?
自己當初是無意識的。
母親:比如鐵索橋。
樣式1。
女兒:鐵索橋?
跟著想。
母親:水田。
樣式2。
女兒:鐵索橋,像這樣。
母親講到第二步,女兒想起來了,跟上第一步。兩人表演時,并沒有花繩,完全用虛擬的手勢。
筆者當年觀看谷亦安導演的話劇《牛虻》,兩個演員面對面擦玻璃窗,雖然玻璃窗實際上并不存在。這種類型的模擬表演,以傳統的京劇最擅長。
母親:你再來一遍。
因為用虛擬的手勢,母親需要配合挑一下,才能變換樣式。必須完全看清楚,才找得到關鍵的地方。
女兒又做了一遍。第一遍初步比劃,是被母親帶出來的記憶,第二遍已完全恢復到當年的情形。
母親:知道是什么嗎?
母親挑了一下,接過來。變出來的是什么花樣呢,你能夠認出來嗎?
女兒:是水田嗎?
完全用手比劃,眼前并無實物,可以說是讀心。
母親:是。
確認,印證,換手,交付。女兒跟上第二步后,成為游戲主導者。
母親:河嗎?
兩人配合動作,有些像舞蹈。女兒接過,再挑了一下。
母親:船?
有點記不清,畢竟是女兒小時候的玩意。
女兒:是船。
樣式3。
女兒:這里,這樣翻。
女兒:水田。
女兒:鉆石。
女兒接連做動作,完全進入狀態,最后挑出樣式4。小孩是專業選手,母親是業余選手。
兩人一齊拍手,完成游戲儀式。時間回到小時候,芥蒂進一步化除。
母親:你總會問些奇怪的問題。你會問,要是空調和暖爐一起開,是變熱還是變冷呢?還問,為什么抽一張紙巾,下一張會跟著冒出來,就把紙巾都抽出來了。
從游戲回到看書,小孩子的奇思異想,層出不窮。
女兒:真的啊……
完全忘記了。
母親:你把課本都扔了,跑過來說,要去見世界上某個地方的另外一個自己。
被某個意念占據。這種說法,可能來自對量子糾纏理論的某種想象。
女兒:這我也說過嗎……
完全想不起來了,同時在努力回憶。
母親:說過。上次我把這些也告訴望海了。
望海是女兒的女兒,也是母親的外孫女。外婆對外孫女早已認同,所以母親最后認同女兒的大方向已定。
女兒:不要這樣。
在孩子眼中,媽媽是高大上的形象。自己小時候的丑樣,下意識地不想讓自己孩子知道。
母親:多有意思啊。
完全沒有關系啊。
女兒:我都不記得了。
人長大的過程,好奇心會漸漸喪失。
母親:現在想起來,你真是個有趣的孩子。我要像你對望海那樣對你就好了。
最后悔的那一點,就卡在這里,可惜人生不能重新來過。
母親單方面記得孩子的很多事情,比孩子本人記得的還要多。而孩子只記得母親的鮮艷的圍裙,自己的游戲……大人和小孩的記憶并不完全對稱,因為關注的重點不同。
女兒:我記得的是,我問過,人死了之后會怎么樣。這個問題我每天晚上都會使勁想。
生死是什么,對這個問題的焦慮。
根據作者自述,這句話來自作者童年時的真實經歷,實際上是本劇的起點。[5]
母親:我回答的是,人死了會變成星星。
安慰孩子,不能傷害幼小的心靈。孩子當時不可能有能力追問下去。
有這樣一種說法,思維的底層基礎,來自氫、氦等。如此說來,說人最后變成星星,也不能算很離譜。
女兒:現在會怎么回答呢?
女兒:會變成什么呢?會去哪里呢?
犀利,接連追問,氣氛一下子又變得緊張起來。并不是那么溫情脈脈地回憶童年,而是必須面對重大的現實問題。
人從哪里來,又到哪里去?小孩子的問題,是最深刻的問題。
母親:你一定不會那樣的。絕對不會的。
母親痛徹心扉,完全不接受這種可能。如果可以做得到的話,母親會代孩子去死的。白發人送黑發人,是世界上至為悲慘之事。
“絕對”,在日語中不是哲學詞匯,而是日常生活詞匯,實際上是虛擬語氣,也就是說完全有可能發生,甚至必然發生。
女兒:剛才不是說了嗎?我小時候說過,要去見世界某個地方可能存在的另一個自己。現在也很想這樣。如果另一個自己健康的話,我想和她這樣擊掌,然后把孩子們交給她照顧。想讓健康的她代替我。我已經是大人了,也知道不會有另一個自己。
接過母親的話。在平行世界中,有一個完全健康的自己,雖然已知道完全不可能。
女兒:我啊……回答我。
沉浸在想象中,講得非常嗨,突然調轉了方向。因為沒有這樣一個人,萬不得已,接下來處于第一順位的人是誰呢?
母親:你說什么?
也同時沉浸在痛苦中,思想沒有跟上,有些走神。
女兒:孩子們不在的話,我覺得你也會感覺沒什么。
你不愛孩子呢——扣上一頂無比沉重的帽子。從過去過經歷看,你就是這樣的人——期待反駁。
女兒:回答我。
用刺激性的反話,加重分量,咄咄逼人。
母親:嗯。
無論怎么重的罪名也接受,到了今天,怎么說也晚了。并不是不可反駁,而是不想反駁。
母親當然不是不愛孩子,只是當初自己也年輕,鬼使神差,鑄成大錯。盡管有種種客觀的原因(劇中前面有鋪墊,比如丈夫家暴等),盡管自己一直在遭受身心的折磨,然而她心氣非常高,不想為自己辯護,即使有理由也不想說。
女兒:只做這些,我是不會原諒你們的。我無法原諒你和你的女兒。
前情提要,母親買空調,給錢,女兒都不能接受。而女兒與母親發生聯系,是因為領社會救濟——俗稱低保——必須證明沒有直系親屬,或者與直系親屬已斷絕來往,不得已過來求簽字。
根據多少有些狗血的劇情設置,女兒的丈夫,是因為她另一個女兒(同母異父)的無心之失而死,盡管只是間接的原因。
母親:嗯。
我接受懲罰,承擔自己的罪孽。
女兒:一輩子,一輩子都不會原諒。
最狠的話,是對最親的人說的。同時也是完全釋放,出清。一輩子,在日語中用的漢字“一生”。
女兒嘴上反復說不會原諒,實際上早已是滿滿的原諒。
母親:嗯。
完全接受。
母親最受不了的,不是女兒的嚴厲責備,而是冷冷地走開,拋棄她,不理她。如果這樣,母親會把自己重新封閉起來。
女兒:我也無法原諒必須依賴你們的自己。
傷害最親密的人,同時也是傷害自己。這是一把雙刃劍,很難說哪一邊更痛。
母親:嗯。
深知女兒的痛苦和無奈,自己也感同身受。
女兒:喂。怎么不說話呢?
我說了這么重的話,你反駁呀。希望這不是事實,可問題在于,所說的就是事實。
母親:嗯。
所有要說的話,都在這聲“嗯”里了。
女兒:喂。
再次呼叫,喚醒。
母親:嗯。
你不說,我完全明白。我已經答應了。
女兒:我很討厭你。
原文是討厭。字面上的意義,我恨死你了,恨的反面是愛,不愛不會恨。重點,你。
母親:嗯。
我同意。
女兒:不能原諒你。
此時家務活完全停下,氣氛沉重。
再次重復前面的話。重點,我。
母親:嗯。
同意。說話之間,始終低著頭。
女兒:幫幫我。
突然,夾雜了一句求救的呼聲,從內心最深處漏出來,沒有控制住。這句話是她最不想說的話,同時也是她最想說的話。
女兒:無法原諒你。
延續“不能原諒”的話語。
筆者當年做學生時,為潘雨廷先生抄稿,看到王船山的話“韻意不能雙轉”,沒有懂,就去問。潘先生回答了,還是沒有懂(參見《潘雨廷先生談話錄》,1986年7月14日)。后來才完全懂了。這里也是一個簡單的例子。
母親:嗯。
處于內疚和痛苦中,不能自拔。
女兒:幫幫我吧。
第二次。理智跟了上來,正式提出呼救。
母親:嗯。
承諾。“嗯”和“嗯”不同,猶如簽字畫押。
女兒:喂。
你怎么沒反應?
母親:嗯。
下出不可撤銷的承諾,等于蓋上最后的印章。母親說話時一直低著頭,此刻低著的頭,略微抬了起來。
前后共有十一個“嗯”,每個“嗯”內容都不同。
在“《〈西游記〉講記》”中,筆者引用了世阿彌《花鏡》:“十分心動,七分身動。”以身動表達心動,身動的幅度不能大,因為一動,能量就散了。這里幾乎沒有動,或者只是輕微地一動,表達了內心巨大的波瀾。此時無聲勝有聲,此時無動勝有動。
女兒:媽媽。
終于完全放松,把“媽媽”叫出了口。
女兒:媽媽。
女兒:媽媽。
母女緊緊相擁,女兒帶著哭腔,總共叫了三次,越叫越深。二十年來(劇情設置,女兒8歲時,母親棄家出走,18歲時,父親去世,而此時她28歲),這是第一次把“媽媽”叫出口(以前叫的是“植杉太太”)。
女兒:我不能變成星星。絕對不能。但是,這也是說不準的。
這是女兒對完全放心的人,作出最后的遺囑。
“但是,這也是說不準的”,直譯“但是,世界上沒有絕對啊”,完全是絕望的情緒。中文不太適合用抽象詞匯,翻譯時改變了表達。
女兒:媽媽。
第四次叫“媽媽”。母親撫摸女兒的背,以平和情緒。
望海的聲音:媽媽!
在進行到高潮時打斷,蒙太奇組接。聲音來自屋外,帶入新的生氣。
小陸的聲音:媽媽!
兩個孩子的聲音,從屋外傳過來,猶如二重奏。
望海是女孩,7歲;小陸是男孩,4歲。
女兒:來了。
抹了一把臉(有淚水),用歡快的聲音說。
第四集結尾處,女兒在醫院中,第一次知道自己得的是不治之癥(學名:再生障礙性貧血),深受打擊,接近崩潰。面對大夫時,她幾乎站不起身來。然而,孩子就在大廳中等候著,不能把糟糕的情緒帶給孩子。當她打開診室的門,叫著孩子的名字,已完全是一臉燦爛的笑容。
女兒:來了。
呼應。
上一個“來了”,人在屋內。這一個“來了”,已到了屋外。
結尾的余聲(屋外):
孩子:可以出去了嗎?
女兒:可以。
兩個都是好孩子,非常配合母親,知道母親不容易。尤其是七歲的望海,乖巧懂事。
女兒:熱嗎?
孩子:泡暈了,泡暈了。
女兒此時轉變為母親的身份,噓寒問暖,知疼著熱。孩子洗的是加了溫泉劑的熱水澡。結尾回到開頭,孩子早已先行接受了外婆、外公,是母女和解的預兆。
整場戲是母女的對話,也是兩個母親的對話。除去外表上的不同,兩個人的性格其實非常像。在表演中形成鏡像,通過對方照亮自己。
關于背景聲的說明:
伴隨對話的進行,時不時地出現背景聲,應該是導演的精心安排。背景聲可概括為四種,尤其值得關注的是2、3。
1、廚房內做家務活,鍋碗瓢勺聲,刀切聲,煲湯時水煮滾動聲。有一處還把聲音調大,并配置特寫鏡頭,烘托氣氛的安靜,甚至內在的熱烈。
2、屋外,斷斷續續有數處風鈴聲,表達寧靜與和平,驅邪與避邪,祈福與祝愿。這場戲開始時,有隱隱約約的風鈴聲傳來,極輕極輕,幾乎聽不見。聲音在翻花繩時又出現,似乎在喚醒遙遠的記憶。
3、常常飄過孩子的嬉笑玩鬧聲,作為母女和解的前導,并在結束時壓軸出場。
4、主題曲——來自捷克作曲家德沃夏克《自新大陸》交響曲第二樂章——《念故鄉》(Going Home)。
附錄:
坂元裕二和滿島光的對話(節選)。
采訪、撰文:上田智子。
滿島:還有,如果搞不懂那個戲,就在拍攝現場先睡一覺。
這場戲對演員來說,有相當難度。不得已用睡覺來恢復直覺的敏銳度或感知力。過去有大德遇到難解的經文,通過打坐入定,祈求加被,來引發領悟。
滿島光是很有靈氣的演員。她在談《四重奏》中演大提琴手的體會說,希望自己是“能聽出琴音深度的人”,“身體和大提琴共鳴”。[6]
坂元:咦!睡覺啊?
沒想到還能使這種招。
滿島:WOMAN中,第一次對田中裕子喊媽媽的那場戲,我搞不太懂。就算排演講戲,我也搞不清楚,“這種情況,究竟是什么感覺?”總之,就趁大家在準備時睡上一覺,當場就沉沉昏睡過去。等醒來就是正式演出了,心想“糟了!正式來了”。一試之下,表現得還很不錯。
導演講解了,還是不懂,真的有點暈。怎么辦?睡覺可能會整合潛意識。不一定每次都能奏效,但是這次成功了。結果很滿意。
坂元:那場戲,滿島小姐有一句臺詞沒說不是嗎?就是:“如果我死了,孩子們就拜托你了。”
對被刪的一句臺詞,有些耿耿于懷。當初,就是沖著這句話寫的全劇。參見注[3]。
滿島:啊,被剪掉了呢。
顧左右而言他,不太好直接說,不想打擊坂元的自尊心。實際上這是導演和演員兩個人的主意,尤其是滿島光本人的主意。
坂元:完成帶送來時,水田先生來了聯絡說:“和滿島小姐討論過,剪掉那段了。”當時想,雖然是自己想要寫的臺詞,不過對角色而言仍是非常嚴苛的臺詞,所以,果然沒能通過啊。我認為是因為自己不想在戲劇中作出死亡設定的關系吧。
應該是滿島光提出來,導演采納了,是兩人共同的藝術感覺。
把這句已安排好的臺詞刪掉,才是這個片段的神來之筆。這是演員在現場的創造,編劇和演員可以說是互相成就。
果然沒有通過啊,把臺詞被刪,歸結為自己寫得不夠好,正是坂元裕二的好。情緒有些低沉,好像不被采用是必然的,略帶幽玄古意。劇本接受改動,不是每個劇作家都做得到。尤其這句臺詞是全劇的制高點,放棄有些難受。
水田伸生導演(1958年生),執導過坂元編劇的Mother(2010)、WOMAN(2013)、Anone(2018)。“聯絡”在這里,指打來電話。
滿島:或許,如果是田中裕子小姐的話,就算不說這句話大家也能體會吧。
安慰坂元。“或許”是委婉的表達,也是對田中裕子的高度贊揚。即使沒有說出這句臺詞,意思已完全表達出來了。
坂元:啊——確實如此呀。
完全有同感。日本人遇到表揚他人的機會,決不會放棄。
滿島:跟田中裕子小姐一起演出時,只需要些微的表演,就能傳達很多訊息。有時候還會覺得臺詞太多了。
滿島與田中演對手戲,對田中演技的精湛,深有體會。“訊息”一詞應該是英語information,通常譯為信息。
好的演員,會更少地依賴臺詞。以動態而言,刪掉那句臺詞,才是臺詞的極致。前文還有這樣一段:
坂元:我聽說滿島小姐說的話,全部帶有雙重涵義,絕對不能只聽表面。
滿島:我可能是政治家。(笑)……我喜歡意思不明確的感覺。說話時根據所見的場所,想象“這個人心中有著什么打算,才說出這種話?”就覺得相當有意思。[7]
對某些臺詞的理解,比如煮魚的幾句,不需要甚至不可以提升到意識層面,導演對角色的輕重語氣,作些示范調節就行,演員可以自己琢磨。
本文臺詞部分,由丁肇聿根據原字幕錄文,何為參照日語,提出校正意見。丁肇聿、唐怡還代為核對資料并剪輯視頻。
對話部分,摘自《劇作家 坂元裕二》,黃耀進譯,中國臺北,光生出版,2020年9月出版,2021年8月第四次印刷。
注釋:
[1] 2018年以后,應該還有6至7部。坂元裕二《全電視劇年表》,見《劇作家坂元裕二》,黃耀進譯,中國臺北,光生出版,2020年9月出版,2021年8月第四次印刷。
[2] 坂元裕二:“我還小的時候,對于人死亡這件事,總是感到恐懼。從稍微懂事開始,一想到雙親或祖母過世,每天晚上都會躲在棉被里哭泣。那時一直思考,人死后到底會變成什么樣子。自己身為這樣的小孩,長大以后如果也有了小孩,當孩子問我有關死亡的問題時,我又該以什么言詞來回答呢?為了思考這個問題而寫下的,就是這部戲。”(《坂元裕二訪談:回顧篇》,采訪、撰文:上田智子),見《劇作家 坂元裕二》,同上,33頁。
[3] 坂元裕二:“從一開始就已經決定了結束場景要寫的臺詞。第九集滿島第一次叫裕子媽媽的時候,因為要想寫‘如果我死了,這些孩子就拜托了’的臺詞,所以第一集開始就從這方面發展故事。當時我心想:‘好,寫好了。’在拍攝現場。滿島和導演卻跟我說,那段臺詞剪掉啰。大概是因為就算是虛構的故事,但要留下孩子去死,這樣的話終究難以說出口。劇本沒有辦法充分堆砌到說出這句臺詞的心情,整體氣氛累積不足,所以最后刪去這句臺詞,讓我有一種敗北的感受啊。”同[2],33頁。
[4] 兩人的演技,得到了坂元裕二的高度肯定:“能夠看到我心目中像是女神般的田中裕子和滿島光的演出,實在是幸福感的極致。”坂元裕二《全電視劇年表》,同[1] ,21頁。
[5] 同[2]。
[6] 滿島光說:“音樂家的音樂,根本就是打從身體里傳出來的。……因為,演奏時音樂家的身體已經是和大提琴共鳴,當時我意識到‘這下子可難辦了’。”同[2] ,40頁。
[7] 同[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