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臺灣“新生代”散文作家中,女性文學天空升起的耀眼散文之星當首推簡媜,她著有散文集《水問》《只緣身在此山中》《月娘照床眠》《私房書》《下午茶》《七個季節》《夢游書》《浮在空中的魚群》和《空靈》等。她的散文不同于綺君式的沉靜、慈愛,也有別于早期張曉風的風神靈秀。簡媜非常推崇20世紀30年代秉賦優異、“天籟感”特強的女作家蕭紅,但她也是有別于蕭紅的。簡媜的散文風格如“風行水上”,呈現出多樣性的特點。
一、清新與深遠
簡媜的散文清新、深遠,與以往臺灣散文一片柔情繾綣的女性作品不同。簡媜是在臺灣文學經歷了現代派文學和鄉土文學的洗禮之后,于上世紀80年代登上文壇的,在她身上可以同時看到這種雙重交匯和影響,她在不少散文中描寫了鄉間的風景與農民。如《喝眼前的酒》:
“黃昏,莊稼漢們收拾一身粗細家伙,吆喝牛只,各自分途。有酒蟲騷喉的,徑往市集上酒旗招搖的店里鉆,狠很灌一碗再說,這必是個有不平之事的,倒不如那頭拴在木墩上仍原地踏步的水牯牛穩重。牛若有不平之事,嚼草反反芻芻,也就咽下了;人的不平事,一碗烈酒灌個七竅生煙,倒頭睡去才算擺平了?!?/p>
在作者筆下,村野的清新氣息撲面而來,莊稼漢們蠻性的灑脫被活生生地表現出來。此處既有靜態描寫,亦有動點觀察,涉筆世俗而無庸俗氣,流露出一種鄉野人民的淳樸狂野個性,捕捉的是鄉土事物超越時空的厚重。
簡媜的散文同時又是深遠的,她在人們熟知的天地里開拓了一片新天地,向更深的女性潛意識深處開掘,大膽而成功地寫了“戀父情節”。她并非驚世駭俗,也無意沖決倫理樊籬。她為了刻畫女性心靈世界的長天大漠、崇山巨壑,才向這個人們視為畏途的黑暗王國進擊的。其代表作《漁父》《四月裂帛》,前者寫女作家少不理事時亡故的父親,后者寫病逝的情人,但父親和情人并不是作品中的第一主人公,從烈火噴油般、燃燒的向日葵般的畫面看,父女之間、情人之間那死生不渝、刻骨銘心的情感和籠罩在兩位親人頭上死神的陰影卻是作品真正的第一主人公,對生之沉重和生命意義的提問如奔流的熱血流貫其間。
二、古典與莊重
簡媜畢業于臺灣大學中文系,深厚的古典文學修養使她掌握了中國文字的美質,古典的文風成了她現代作品中最幽深、空靈的美。如《喝眼前的酒》的結尾:
“他是得了又失去的人,還是從來未得,尋找分內的人?
若他得過完好的,卻失散了;有什么比無盡的流浪更能印證一無所有的清白呢?
當他穿過老樹枯藤的林子,他知道那是鴉雀的路;若他踏過小橋流水,他知道那是莊稼人家的路。
他的路在西風的袍袖中,在夕陽的咽喉里?!?/p>
在這里,用“若”“袍袖”,而不用現代常用詞匯“如果”“袖子”,這種用詞使風格呈現出古典的端莊。作者將馬致遠的《天凈沙·秋思》化用,將枯藤老樹、小橋流水的古典美再次極貼切地融合到了現代散文中。
又如《洗煉》:
“半夜不眠,推門至院落,院中的連霧樹熟了,有一枚紅果悄然墜落,我剪一段裹住心傷。
七月的蟲聲是炸了線的唐詩三百,格律皆破,獨獨押一個錫韻:寂寂寂寂寂寂。我說:漁人哪,你竟不如一只蟲子,你三年未歸?!?/p>
“唐詩三百”鏗然炸落在院落,破了的格律是唧唧的蟲聲,等待的孤寂與痛楚,使人更覺夜色幽深寧靜,美麗而情傷。這種古典美,造成了一種典雅的氛圍,抒情性極強。在現代散文的通俗化與商業化趨勢中,這樣的散文是難得的一縷清風,或許也將會被遺憾地缺失。
三、簡約與悟道
亞里士多德在《修辭學》第三卷說:“(風格呆板的)第三種原因是使用過長的或不合時宜的或過多的附加詞?!焙唻o的散文,多是句子短小,篇幅纖小。
然而,這種“小”,是“大”的凝聚,體現著一種凈化和純熟之后的完美。如她的《相忘于江湖》,句子短小精簡、通俗流暢,然而又細微雋永、渾圓無跡,雖簡而意深,雖簡而有妙悟。
古今妙文,多出自妙悟?!拔虻馈?,亦屬哲學范疇,故散文總與哲學有緣。哲學命題包羅萬象,而其根本在于人自身的反思:思索自己在茫茫宇宙、無限時空的位置及命運。“妙語微言與世尊拈化,迦葉微笑,等無差別。”(王士禎《帶經堂詩話》)散文之審美關照亦如是。簡媜散文往往是意味深刻的佳作。如在《春風送網》中作者寫到:
“真正的自由是在無所依傍之時,發現無路而處處是路……能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的人才算得上自由。這不是路的緣故,是心路。”
“撒網的人負擔不起太多的包袱,船上也無須擺設太多的希望,江湖中的魚群不可勝數,我只能一網,一網的魚亦不計其數,我只載滿一船……春風宅心寬厚,給樵夫送涼,給釣叟送網;不同的是,有人行路遲遲,以為離家愈遠;有人衷心歡喜,因為距離家園愈來愈近?!?/p>
在這里,作者靜觀內心,思索人生:困境中能夠超然,路盡時還懂得欣賞,專注于內心,不貪不躁,就會快樂于人生路途,永遠歡喜。因為,精神的家園永遠距離自己最近!這樣深刻的思考,這樣的達觀與超脫,體現為人性的睿智與游刃有余。得道者為真人,困于俗事者為凡人。這種“心有所悟,筆隨意走”的深思,取決于心靈的寧靜與自由,它是一種順勢行文的瀟灑,是一種不避個性的真誠。
然而,市場經濟的沖擊,使哲學趨向新的急功近利。許多人無暇亦無興去求宇宙人生之悟,許多散文,鉆進了急功近利的社會哲學模式,忘卻了對人的自身的關照與反思,而這些更凸顯了簡媜散文的可貴性。
四、詩化與意化
閱讀簡媜的散文,我們可以感覺到,無論是《一株行走的草》的感悟自然、永恒,還是《雪夜柴屋》的追問個性、生命,都顯得詩意盎然、意境深遠。如《夢鼾》:
“明月照著松針,一針一縷,補綴誰的春衫?是猶然關閉于書齋,形銷骨蝕的士子?還是早以無夢無災,睡時斂目、醒時怒視的布衣老翁?抑是我,忘了名姓的旅人?
酒意讓我多情起來,我暗笑自己。板階上散落的松葉,似拆衣后的線頭;月牙曾拆裂誰的舊衣?于今,明月親手穿針,縫紉誰的新裳?”
作者飽含激情,用詩的語言、節奏、韻律,用詩的跳躍、畫意、蘊涵來描畫、創造意境。在詩化的意境里,松針是用來補綴春衫的小小銀針,散落于板階的,不是松葉,而是月牙拆落的線頭。在這里,比喻的運用與自由的遐想將情與景、意與境交融,產生極強的藝術感染力,將意境刻畫得令人神往。
簡媜散文的風格呈現出多樣性,含蓄中有詩意,簡約中有哲理,不拘形式,不守成法,將風格和諧多變地融合在自己獨特的審美追求中。她在極平凡而普遍的人生沙粒間,發現人生的暗示,咀嚼出人生的真味,將自己的體味,依靠深厚的文學與人生修養,以“無技巧的技巧”托付于筆墨。從她的散文中我們所窺見的,是她從或甜或苦的人生經歷中所得到的思想與智慧,更是她濃厚的人格色彩的閃光。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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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簡媜.簡媜散文[M].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1994.
(倫慧娟,河南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