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甲骨文中介詞“于”的判定
本文以郭沫若先生主編、中華書局出版的《甲骨文合集》和中國社科院考古研究所編的《小屯南地甲骨文》中典型的完整句子作為基礎材料。由于本人的時間和能力及掌握的材料有限,因此未能統觀全書并做出科學準確的統計數據,但對文中使用“于”的例句都盡力核對原始拓片,以確保材料準確。
自從發現甲骨文以來,研究甲骨文的著作就越來越多,已形成了甲骨學系統的研究領域。對虛詞的研究,尤其是介詞的研究,成果豐碩。張玉金的《甲骨文虛詞辭典》,是第一部全面系統研究甲骨文虛詞的著作:管燮初的《殷墟甲骨刻辭的語法研究》,是一部根據16種重要甲骨論著中已有的定論,全面研究甲骨語法的開創性著作,它基本描寫了甲骨文的語法體系:還有張玉金的《甲骨文語法學》,對甲骨文的語法做了系統闡述。另外還有郭錫良先生的《介詞“于”的起源和發展》等等。我們將在這些成果的基礎上對介詞“于”進行用法研究和闡述。
朱德熙先生認為:現代漢語里的介詞都是從動詞演變來的,大部分介詞還保留著動詞的功能。郭錫良先生在《介詞“于”的起源與發展》一文中也指出:“在甲骨文中,‘于’字用作介詞的類型也有多種,它是由‘去到’義動詞虛化而成的。”也就是說“于”本是動詞,意義是“去到”,經過語法化以后意義虛化,就由動詞轉化為介詞。另外要想系統地研究介詞,還要對介詞進行劃定。從語義上看,介詞的作用在于引出與動作相關的對象(施事、受事、與事、工具)以及處所、時間等。此外,還要根據詞的語法功能對其進行劃分,也就是詞與詞的組合能力,即詞在語句里充當句子成分的能力和虛詞與實詞的組合能力。
通過上述標準,我們就可以來判定甲骨文中的作為介詞的“于”,例如:
(1)壬寅卜,王于商。(合33124)
(2)辛卯卜,王入商。(合33125)
(3)辛酉卜,殻貞:今二月王入于商。(合7774)
“王于商”就是王到商邑去,“王入商”與“王于商”的格式相同,“于”和“入”都是動詞,“于”具有“去到”義。有人可能會認為“王于商”中“于”前省略了動詞,“于”在此句中仍是介詞,這種看法是不妥當的,因為動詞做句子的主干成分往往很少省略。例(3)也很有力地證明了這一點,“……王入于商”中“于”才是介詞,句中有動詞“入”,與例(2)“王入商”比較,可以看出:如果句中有其他動詞,“于”就作介詞,引進與動作相關的對象以及處所、時間等,并且介詞 “于”有時也可以省略;如果一個句子中無其他動詞,那么“于”在該句中為動詞。在甲骨文時代,人們還只是用語言進行簡單的交際,大部分卜辭都是用來占卜做某件事的利弊,所以動詞往往是不可以省略的。甲骨文中這類例子很多,后面還將論述。
二、介詞“于”的用法
楊伯峻認為:介紹一個名詞或代名詞到另外一個詞上去來表明這兩個詞的關系的,叫做介詞。介詞的下面,一定是名詞或代名詞,再不然就是名詞語(楊伯峻《中國文法語文通解》1956年11月商務印書館)。也就是說,介詞是把名詞、代詞或名詞性短語介紹給動詞、形容詞的虛詞,在句法構造中起介引作用的詞。介詞“于”是一個很重要的虛詞,在殷墟甲骨刻辭中也是發展較為成熟的介詞。說它成熟是由其在甲骨刻辭中的用例所決定的。郭錫良先生曾對《殷墟甲骨刻辭摹釋總集》進行過統計,其中“于”字共用了9000多次,殘缺和難以詮釋的用例3000多次,可以辨識的用例為5000多次,動詞用例占5%左右,可見介詞用例的比例有多大。郭錫良先生在《介詞“于”的起源和發展》一文中又指出:“在甲骨文中,‘于’字用作介詞的類型也有多種,它是由‘去到’義動詞虛化而成的。”這里把介詞“于”的用法大致分為以下幾種:
(一)“于”作為介詞,可為動詞中心語引進動作進行的處所、時間以及動作涉及的人名、廟號和山川神祗。這種用法在甲骨刻辭中運用廣泛,郭錫良先生考察《殷墟甲骨刻辭摹釋總集》指出:介詞“于”引進處所的用例占18%左右,引進時間的用例占9%左右,引進祭祀對象的用例占68%左右。引進祭祀對象的比例大,是由卜辭的性質決定的。下面分別舉例說明:
1.引進處所。這類介詞“于”具有“在”“到”之義。“在”義的句中,“于”及賓語只做補語;“到”義句中,既可以做補語,也可以做狀語。
(4)戊寅卜,爭貞:王于生七月入于商?(合1666)
(5)貞:方允其來于沚?不其來。方其來于沚?方不其來?其來?不其來?(合6728)
(6)貞:王往于敦?(合7948)
(7)五日甲子允酒,有鑿于東。(合10302)
上述例句中劃線的指方位處所,例(4)中的“于”是“在”義,其余的是“到”義。在甲骨卜辭中“到”義很常見,“在”義則很少見。
2.引進時間。也具有“在”“到”義。“在”義“于”及其賓語在句中只做狀語;“到”義的“于”及其賓語既可以做狀語,也可以做補語。
(8)貞:勿于今夕入。(合1506)
(9)丁亥卜:汝有疾,于今三月弗水。(合22098)
(10)甲辰貞:其禱禾于丁末。(合33331)
(11)丁巳卜:惠今月酒宜?丁巳卜:于木月酒宜。(合32216)
這類“于”在卜辭中“到”義常見,如例(8)(9);“在”義不常見,如例(10)(11)。張玉金指出:甲骨文的時間介賓短語是以前置作狀語為常的,而非時間介賓短語是以后置作補語為常的。
3.引進人名、廟號及山川神祗。這中引介在甲骨刻辭中用的最多,一般譯為“向”“對”“給”。
(12)丁未卜,爭貞:王告于祖乙。(合1583)
(13)丁酉卜:其禱年于岳。(合27465)
(14)其禱年在毓,王受年?于祖乙禱,王受年?于大甲禱,王受年?(合28274)
(15)癸卯卜:禱雨于示壬?于上甲禱雨?(合32344)
介詞“于”和它的賓語一般出現在謂語動詞之后做補語,在這類句子中為了突出強調賓語,常把“于”和賓語置于謂語動詞之前做狀語,如例(14)和例(15)。
(二)介詞“于”可以用也可以不用,表達的是同一個意思。
(16)貞:不至于商。五月。(前2.2.3)
貞:右至商。(乙2212)
(17)癸卯卜,殻:右于河,三羌,卯三牛,爎一牛?
癸卯卜,殻貞:爎河,一牛,右三羌,卯三牛?(丙124)
(18)辛酉卜,殻貞:今二月王入于商。(合7774)
辛卯卜,王入商。(合33125)
由以上例句可以看出,動詞之后可以省略介詞“于”,直接用地名、人名或廟號作賓語。這種情況在甲骨卜辭中并不常見,只是到了五期時才增多,陳煒湛認為:從武丁到乙辛,介詞“于”字在動詞之后并非是不可缺少的,但由于他們的存在,卻使卜辭的文法多樣化了。在武丁卜辭中,動詞后多數帶“于”字結構作補語,只有少數直接帶賓語;在乙辛卜辭中,一般不加。
(三)介詞“于”常與“自”搭配使用,形成甲骨卜辭中的固定句式;有“自……至于……”“自今至于……”“自今……至于……”,這些是在稱占卜的某一段時間、方位時使用的句式。“于”仍為引介時間、處所的介詞。
(19)自今辛至于來辛又大雨?(合30048)
(20)癸亥卜,古貞:禱年自上甲至于多毓?
甲子卜,古貞:禱年自上甲?(合10111)
(21)丁巳卜,亙貞:自今至于庚申其雨?
貞:自今丁巳至于庚申不雨?(合12324)
(22)癸酉卜,王貞:自今癸酉至于乙酉邑人其見方抑,不其見方執?(合799)
(23)癸酉卜:自今至于丁丑其雨?(合21052)
這幾種形式在甲骨刻辭中同時并存,都能表示所涉及的對象或時間位移的起點和終點。
(四)關于介詞“于”是否具有被動式的探討
郭錫良先生在《中國語文》1997年第2期上發表的《介詞“于”的起源和發展》一文中談到“受事名詞+動詞+于+名詞”,如:“三百羌用于丁。”(合295)“丙寅卜,亙貞:王?多屯,若于下上?”(合808正)“貞:貞王?(多)屯,不若?左于下上?”(丙528)這是被看成表被動的于字句。(合295)中的“于丁”雖然介紹的不是施事者,但是也不是簡單的祭祀對象,而是普通動詞“用”涉及的對象,是動作的受益者。下兩例的“下上”可以認為是引進的施事,只是“若”“左”還不是典型的及物動詞。其實“于”字句不能算真正的被動式,“于”引進的是動作適應的范圍,是一種廣義的處所。在甲骨文中,這種表被動的于字句用例不多。
張玉金在《甲骨文語法學》一書中談到:“具有引介施事詞語功能的介詞‘于’是‘被’‘受’的意思。”并提到“被動句中表示施事的‘于’字短語。”如:
(24)丙寅卜,亙貞:王?多屯,若于下上?
貞:王?多屯,若于下乙?(合808)
(25)己未貞:旨千若于帝,祐?
貞:旨千不若于帝,左?(合14199)
目前學術界對于介詞“于”是否具有被動式還尚無定論。
參考文獻:
[1]郭沫若.甲骨文合集[M].北京:中華書局,1982.
[2]郭錫良.介詞“于”的起源和發展[J].中國語文,1997,(2).
[3]楊伯峻.中國文法語文通解[M].北京:商務印書館,1956.
[4]張玉全.甲骨文語法學[M].上海:學林出版社,2001.
(馬彩紅,河北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