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啟超在上世紀二十年代初就曾提出,語文科教學生讀文章,不宜一篇一篇孤立地教,而應一組一組比較著教。這“一組一組地教”的主張,可以看作是實施單元教學的濫觴。不過,梁氏自己事后并未實際從教,所以究竟怎樣“一組一組地教”,并沒有留下多少實績。這不能不說是一大遺憾。
陳柱教授在1928年把梁氏的主張認真地付諸實施了,并取得了可喜的成果。陳柱是民國初年廣西著名的國學家和語文教育家,其一生著述宏富,曾匯集成《陳柱尊叢書》一套問世。他名柱,字柱尊,廣西北流人,早年畢業于南洋公學,后歷任廣西梧州省立二中校長、無錫國學專門學院教授、大夏大學和暨南大學國學系主任、交通大學中國文學系主任等職。他在中學、大學任教期間,除了致力于國學研究以外,更傾心于國文教學的理論探討和改革實踐。1926年出版的《國學教學論》一書,就是他十多年來研究國文教學的成果的結晶,其中《中學生研究國文之方法》和《中學校國文教授之方法》兩篇論言語,分別對中學國文科的“學法”和“教法”作了系統的論述。由此看來,研究現代語文教育史,就不能不注意這位語文教學改革的早期開拓者。本文僅就陳氏在《大夏季刊》上發表的《高中以上國文講授之我見》一文,簡略介紹他實施文章的“比較研究法”的一些做法。
陳氏認為國文教學法所應研究的問題有四:(1)如何教授而使之易于識字;(2)如何教授而使之易于造句;(3)如何教授而使之易于成彷;(4)如何教授而使之易于日臻優美。前面的三個問題,是小學和初中階段所應研究解決的,后面一個問題則是高中和大學階段所應研究解決的。文章的“比較研究法”顯然不適用于小學,也不適用于初中,而只適用于高中以上的國文講授。有鑒于此,他在1928年春于大夏大學高師科和國立暨南大學講授國文時,就著手進行這方面的試驗。
比較法,作為教學過程中所采用的一種具體方法,是中外教育史上早已有人提出過的。但是,把“比較”作為講讀文章的基本過程和主要方法,從教材編制到方法設計都服從于“比較”,形成一種“比較教學法”,就筆者個人有限的見聞,恐怕當推陳柱為先驅之一。
陳氏把高中以上的國文科,干脆定名為“國文比較研究法”,從名稱上確定它的教學宗旨和教學方法的基本特點,同時據此自編教材。這套教材的編制方法,完全服從于“比較”的需要。他在該教材的“自序”中,開宗明義揭示了編輯的指導思想:
老子曰:長短相較,高于相傾。蓋物必待引互比較而后長短高于始見也。唯文亦然,一經比較而優劣判然,將有不待繁說而渙然冰釋者。于是略選古今諸體之文,為之分組排列,務使學者覽之,于其異同得失,昭然明白,則不特此中這若樂難易已知之過半,即歷代文體之變遷孰優孰劣、何者宜因、何者宜創,亦將有不待辨而自明者矣。
在陳氏看來,一部以“比較”為指歸而分組編制的文選型教材,可以使學生(當然是高中以上的學生)不待教師教而憑借自學而略知文章寫作的苦樂、難易,以及歷代文體變遷的概貌,在教學上可以收到事半功倍之效。他所編的《國文比較研究法》教材,是按分卷分組的體例編制的,如卷一選編“關于各種文體之異同者”,卷二選編“關于摹擬者”,卷三選編“關于各家文體之異同者”,如此等等,每卷有每卷“比較”的中心,目標集中,學生用心也易專一。其選文及分組情況,可以卷一中的部分內容為例,略見一斑。
卷一(凡關于各種文體之異同者多屬之)
白居易《長恨歌》
陳鴻《長恨歌傳》
——以上一組,見詩與傳記作法之異。
潘岳《秋興賦》
歐陽修《秋聲賦》
——以上一組,見題意有大小,作法有不同,及六朝賦體與宋人散文賦體之異。
陶潛《桃花源記并詩》
王維《桃源行》
韓愈《桃源圖》
王安石《桃源行》
——以上一組為記與詩之比較,并見晉唐宋三時代詩體之異。
蘇軾《石鐘山記》
劉開《游石鐘山記》
——以上一組為記體中駢散文之比較。
屈原《離騷》
楊雄《反離騷》
——以上一組為題意相反之比較。
從上引的分組目錄中可以看出,陳氏的選文和分組,橫向上注意題材相同(或相近)而文體有異,便于作文體異同之比較;縱向上注意作家作品的時代先后,便于作文體變遷比較;縱橫兼顧,思路是相當縝密的。只是要編出這樣的教材來,編篡者不僅要有文章學的深厚功底,而且要有博覽群書的學力和比較鑒別的眼力,難度又是相當大的。只有著名國學家如陳柱這樣的人,才堪勝其任。更為難得的是,為實行徹底的“比較”,在找不到適當選文的時候,陳氏還親自撰文以為范例,如在卷一中,為了讓學生懂得議論散文中有“拋空立論”與“據實立論”之別,他選了蘇軾的《韓非論》(拋空立論之例)后,又配上自撰的《論韓非子》(據實立論之例);為了讓學生識別詩詞歌賦之異,他選了謝莊《月賦》、張蔭熙《月賦》、李白《月下獨酌》、蘇軾《水調歌頭》等以外,還配了自撰的《月賦》和《中秋寄內》。其作文之功力和用心之良苦,于此可見。
陳氏的這種以“分組比較”為特點的教材,當然需要“分組比較”的教法與之相適應。首先是每教一組須確定比較之重點。例如關于陶潛《桃花源記并詩》的一組,共選記一篇,詩四首,確定比較的重點有四:(1)記體與詩體之異;(2)各代詩體之異;(3)各人個性之異;(4)題目之異而產生的作法之異。然后根據上述重點,逐個詳為研究,務使學生透徹領會而后止。為了求得“比較研究”的效果,陳氏不但重視講解的精要、透徹,而且經常采用圖示法以顯示示各篇選文結構脈絡的異同,采用吟誦法以便學生從反復吟誦中悉心領悟各篇選文在文情、文勢、文氣上的細微差別。陳氏運用上述教法來處理自編教材,據他自己介紹,效果殊佳,“頗得學生之贊成”。
自梁啟超、陳柱等人或設想或實踐國文的比較教學法以來,迄今已有八十余年。現今,時代已遠非梁、陳時代可比,人們對語文教學規律的認識也遠比梁、陳等人深廣得多,但前人那種為改革教學而殫思竭慮、孜孜以求的精神,仍然值得我們后人敬仰;而在試行革新了的單元教學法的時候,陳柱的“比較研究”型的教材和教法仍能或多或少給我們以有益的啟迪。近年連續出版的《同類名篇散文比較賞析》(語文出版社)、《現代同題散文薈萃》(湖南文藝出版社),頗受青少年讀者歡迎,這也從一個側面說明,同類、同題文章的比較研究在語文教材編制法中恐不失為一種可以繼續探索的途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