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在文學作品中對“自然”的藝術處理,逐漸由人的自然化向自然的人格化轉移,這是觀念的巨大飛躍。《詩經》保有著原始的自然觀,遵從感官開放的根本思維,大容量地接受自然物象。在藝術形式上,詩歌充滿草木之氣,并彌漫著真摯的情性。
關鍵詞: 自然觀 草木之氣 情性彌漫
周初到春秋中葉,是一個感官極度開放的時期。反映在《詩經》中,人們的自然觀首先表現在對自然最大程度的接受。孔子曾說:讀詩可以“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統計《詩經》中的動植物,我們可以發現時人對動植物的了解和歌詠要比后代的詩歌中的動植物意象豐富得多,竟然可以像自然科學一樣容納下這么多的動植物:荇菜、葛、灌木、卷耳、木、桃、芣苡、蘩、蕨、薇、蘋、苓、茨、蒹、栲、匏、萇、揄、枌、苕、葦、葽、菽、荼、蔓草、藻、甘棠、梅、白茅、蓬、榛、桐、梓、栗、麻、麥、梨、桑、扶蘇、荷、松、龍(紅草)、芍藥、柳、檀、漆、蒼栩、棘、黍、禾、葵、棗、稻、瓜、苴、雎鳩、黃鳥、麟、鵲、鳩、草蟲、雀、鼠、羔羊、燕、雉、雁、鶉、蟲、蟋蟀、豹、蜉蝣、鵜、鸤鳩、倉庚、蜩、莎雞、鴟鸮、躅、伊威、蛸蛸、鹿、狼等等。今人在晉人陸機的統計下又作了新的統計。其中涉及的草木鳥獸蟲魚共三百一十多種,其中草木八十多種,鳥獸三十多種,蟲魚三十多種。而國風中描寫得最多。并且和后代詩歌對自然物的引用相比,《詩經》的特點在于最大限度地從自然界中吸取新的植物,而后來的詩歌盡管也有很多的動植物①,而往往在于發掘他們的新意蘊。唐朝的詩歌講意趣,是從自然中開發新情趣。宋朝講理性,是從自然物中找出妙理。在創作詩歌時的著重點不同了。“已經由人的自然化向自然的人格化轉移,這是巨大的觀念飛躍”。②
在這種自然觀的參照下,《詩經》中對自然景物的描寫有兩個特征,第一,所吟詠的自然幾乎每篇都有不同的新事物。作者打開自己的眼睛和耳朵,盡量地讓自然之色和自然之聲在詩篇中永存。在他們的眼中,沒有刻意地將這些動植物當作文學創作的手段。第二,自然在《詩經》里不像后代一樣是情感的對應物,而是以原生態的自然出現的。《七月》中,描寫“五月斯螽動股”、“六月莎雞振羽”,七月后,這兩種動物消聲,蟋蟀開始鳴唱,白天在農夫面前跳躍,晚上在農房里吟唱。農夫看到的就是這種真實的自然。詩歌中出現的動植物,應該是當時人常見的事物,它的量如此巨大,可見當時人們對動植物的接受程度。不斷擴大的農業生產使他們接觸到更廣泛的自然,他們筆下流露的是大自然本身內在生命的律動和外在的生機勃勃。
在這種自然觀下,《詩經》作為文學作品的藝術特征之一,在于充滿草木之氣,生靈之氣。因為《詩經》中的自然物是至情至性的。物就是物本身之性,而不是經過狹隘的人心所陶鑄過的自然,不是被移情過的自然。所以我們能感到清凌凌的草木之氣,來自純天然的氣息,在人心人事之外又發現了一片新的天地:“凱風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勞。”“北風其涼,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攜手同行。”“爰采唐矣,沫之鄉矣。云誰之思?美孟姜兮”……[1]《國風》作品的創作形式大都是先寫景然后直抒胸臆。時人是在純樸的自然之中來體會自己的狀態的。詩經中沒有單獨詠物的詩,自然在詩經中是大片大片地展現。而且都在詩歌的開頭,給讀者以強烈的視野沖擊力。一片茂盛的芣苡,阪漆檄栗,椒聊之實,蕃衍盈菊……又因為這種自然和農事生活和日常生活緊密聯系,所以充滿了生靈之氣。它不像自然科學那樣,把自然物當作認知探索的對象,而是當作官感對象,看作自己生活的一部分。例如“東門之楊,其葉羊羊,昏以為期,明星煌煌”,一個女子在想象自己嫁到夫家后的情景,寫到明星煌煌。這里的明星不是自然科學觀上的天體,也不是有所隱喻的象征物。它是女子眼中的景物,是她大喜日子的一部分。把它寫出來,我們可以從中勾起無數的聯想來,無數隱含的意義來。詩經能在不經意中就創造了自然美。它的隱含意是通過讀者自己賦予的。和后來的詩歌“但得枝頭抱香死,不教吹墜晚風中”的隱含意相比更富有生命的靈氣。詩經是走進自然,融入自然,而后來的詩歌一方面繼承了比興的手法,開拓了新的文藝境界,如“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另一方面則是尋找自然,把這種充滿生靈之氣的自然美提升為一種美學追求。
對于時人來說,生命的覺悟就是耳目的覺悟。而感官的享受和人相連的是性情,而不是理智。因此《詩經》在藝術特征上的另一個表現是情性彌漫。從詩作的模式來說,詩經開頭幾句是自己眼中的自然。在觀感之下,情意盎然,直抒胸臆。“中心勞之”、“中心悼之”、“實勞我心”。時人注重的是感官的開張,他們的情性,是在自然的沖擊之下,一下子從心里說出的話,來不及去推敲,就像我們自己站立在大海邊,能有什么詞匯立刻將他的美麗和壯觀形容出來呢?最直抒胸臆的話表達的恰是情性。詩經的直抒胸臆所產生的美感,就在于滿足了感官的享受后,自然地抒發了自己的內心的情感,這種情感是油然而生的,所以才更感人。當人與自然處在平等的地位上,當人作為自然的一分子重新投入自然的懷抱時,才能對大自然盡情傾吐自己的情感,并從大自然中得到撫慰。因此《詩經》中彌漫的是來自觀感的情性之趣。《詩經》中也有表達理致的詩作。“漁網設之,鴻則離之”是說,如果自己設置了漁網,就只能收獲魚蝦,不會得到在天空中的飛鴻。這種理致之作,竟然也是通過自然物而自然地表達出來的。他們描寫這些動植物,就像是現代作家通過一個人來描寫一類人一樣,他們通過描寫和自己平等的動植物,來刻畫整個生靈界。原始的農業社會下,人和自然的聯系不但可以隨時隨刻地感受到,而且這些自然界往往是他們的生活的一部分。工業社會下是把自然作為認識的對象,所以從自然中感到的一個是實在的科學利益,農業社會下那種濃郁的有自然氣息的生活情趣充滿了無限的吸引力。《詩經》要么是情性之作,要么能以自然廣心地、懂道理。真景在前,生意流露。自然對于時人來說,帶給他們的是人生意義而不是人生價值,流露的是濃郁的情性而不是豐富的知識。
《詩經》之所以能保持這種草木生靈之氣和情性彌漫的藝術風格,推其原因在于他們認為人和自然是渾融的這種原始的自然觀。。在很大程度上,他們的觀念還未發展到把自然當作生產力的對象物。他們認為自己就是自然的一部分,當風吹動植物搖擺的時候,同樣能吹動人心的振動。人心和那些植物沒有什么區別,都是自然中的一部份,他們說不出“人是萬物的靈長”這樣的話。心靈的寂靜還是波動,也要有自然的引發。就像那些植物一樣,風吹則動,風止則靜。這是當時人原始樸素的體會。《晨風》中:“鴥彼晨風,鬱彼北林。未見君子,憂心欽欽。如何如何?忘我實多!”自然界是他們心靈世界的一部份。他們對自然的態度,不是去認識,而是自己心情的一個誘發物。“阪有漆,隰有栗。既見君子,并坐鼓瑟。今者不樂,逝者其耋。”在這首詩里透露出一個女子認為什么是最美好的事物,她認為是音樂、夫君和自然。這三者使女子產生了“樂”的心理。在她心中,能使她快樂的是:阪有漆,我有君子,一起欣賞音樂。這是在這種渾融的自然觀下對這首詩的解讀。如果按文學理論來解讀,就無法把自然看作是美好事物的因素之一了,就只剩下君子和鼓樂了,自然退到了起興的次要位置,成為一種文學創作手段,或者至多作為一個自然的背景。而《詩經》的藝術美,就是這種人事之外的美和人事與自然的融合美。如果只用“興”或背景來解讀這首詩,就不能充分感受那份詩意和藝術美。
時人認為只有在自然之下,才能將人的美更好地顯示出來,在《月出》中:“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巧兮。”人的美麗在自然的照射下煥發了最美麗的光輝。“彼澤之陂,有蒲與荷,有美一人,傷如之何!寤寐無為,涕泗滂沱。”把所懷念的麗人看作是自然的蒲與荷。人美自然也美,互不爭艷而相得益彰,融和是真正的美。我們可以看到《詩經》中,由于人們把自己看作是自然的一部分,以平等的眼光來看待自然,把自己人性的東西,和其他的動植物聯系起來,由斯螽的繁衍想到人類的子孫眾多,從桃花的明艷想到女子的美麗。自然中的萬事萬物都有相通的地方,正是建立在平等的自然觀之上的。在當時人的心中,人的體魄和性靈,實在是與自然在同一個脈搏里跳動,在同一個音波里起伏。自然之美和人之美同是天地間的大美。
《詩經》時代的人有著這樣的自然觀,來自人和自然的初步接觸。來自農業社會下和自然親密融合為現實生活的生活方式。不同于現在工業社會下人和自然的隔膜。他們的思維方式受到了這種樸素的自然觀點的影響,把自然中的規律看作是不可改易的,看作是一樣能用于人類生活之中,從而也為正在形成的社會觀念尋找建立的根基和理由。比如:“豈其食魚,必河之魴?豈其娶妻,必齊之姜。”人們對各種魚的肉質是了解的,發現魴的肉質鮮美,但其他的魚也不錯;在娶妻上,除了姜氏外,還有可以讓人合心的女子。這兩句話看起來似乎并沒有什么大的聯系,但卻反映了當時人的觀念。人們要想說明社會上的事情,總要找到一個理由去支持,在他們眼中,自然界的規律是最值得依靠的。盡管現在看來并不一定全部成立。例如:“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娶妻如何?匪媒不得。”如果從字面上來看,認為事情就是這樣的。現在辯論的語言也采用這種語言形式。而歷史告訴我們現在的娶妻和婚嫁完全可以自由作主。但現在伐柯,還得用斧頭或其他的工具。這之間雖然沒有很大的聯系,除了可以從中看到在文學創作手段上的比興手法外,還可以看到時人的思維方式,理解事物的方式。理解了這種自然觀有助于我們更好地認識《詩經》文本。
后代的文學理論家在解釋這種思維方式時,有很多提法。主要的有西方的“移情說”和從朱熹“感物道情”說發展來的各種理論。但這兩者都不能概括詩經中的自然觀,“移情說”在解釋人和自然的這種關系時,認為“令人產生這種快樂的力量不在自然當中,而在人的身上”,[2]這種解釋一定要規定出一個主體來,“移”將自然和人的界限清晰地分開了,沒有《詩經》文本中的那種自然人事的渾融性。然而無論以自然為本還是以人為本,人與自然必然走向統一。而朱熹的“感物道情”說,是對《詩經》這種思維表達方式的總結,加入了太多的歷史因素和后代的文學創作觀念。朱熹的目的不是理順《詩經》文本,而是通過《詩經》創作的這個特點去倡導適合當時文學發展的一種文學理論觀點,其中有《詩經》的元素,但已經另換新顏了:“‘感物’思想歷史悠久,但‘感物道情’則是朱熹‘綜合創新’的理論結晶,同時將此成功地用于詮釋《詩經》,更是朱熹的首創。”[3]《詩經》描寫自然只是描寫自己生活的一部分,所以在藝術手法上顯得自然,描寫自然和自己生活的相似性,是以平等的自然觀看待萬物,所以能看到事物的精微處,能發掘到宇宙中萬物相通的那一點,在無形中孕育了“興”法。又因為自然和生活太緊密了,所以能把植物的每一個生長階段都寫出來,能將自然事物的全部“精、神、氣”傳達出來。他傳達那份意蘊和理致的時候,是在無意識下不經意傳達出來的,同后來在“興”文藝觀的指導下的詩句“咬定青山不放松,任爾東南西北風”,有著不同的藝術感受。這種思維方式來自農業社會下獨特的生活方式,來自時人獨有的自然觀。
《詩經》對待自然的態度,就像是自家的東西一樣,也許他們不懂“關系”這個詞,更分不出主體客體來,只是生活在大自然之中,體“道”而不知“道”。面對自然,從眼睛直貫到心靈深處,浩歌起舞,成就了《詩經》的藝術美。
注釋:
①《唐詩植物圖鑒》中記載共有118首詩出現植物,種類有68種之多。
②《中國山水文學研究》:山水自然審美意識由比德、悟道、怡情,進化到文藝創作,這意味著審美由主觀的、抽象的、道德的向客觀的、具體的、唯美的層次轉移,由人的自然化向自然的人格化轉移,這是巨大的觀念飛躍。
參考文獻:
[1]雒江生.詩經通詁[M].三秦出版社,1998.
[2]夏傳才.詩經語言藝術新編[M].語言出版社,1998.
[3]鄒其昌.論朱熹《詩經》詮釋美學詮釋方式[M].湖南師范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04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