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小寒食州中作》是杜甫大歷五年漂泊潭州時期創作的一首律詩,無論是思想內容還是藝術成就,在其晚年詩作中都是很具代表性的,包蘊著豐富的思想內容和高度的藝術成就。
關鍵詞: 杜牧 愛國 沉郁
《小寒食舟中作》是杜甫于大歷五年漂泊潭州所創的一首律詩。在僅僅五十六字里,包蘊著豐富的思想內容和高度的藝術成就。
一、創作背景
大歷三年正月,杜甫離開夔州,下湖北江陵。由于道路受阻,只能順江而下,漂至公安。當時公安無“東道主人”,又順江至湖南岳陽。此期及以后過著“饑借家家米,愁征處處悲”的生活。可以說,這時的杜甫遠比在夔州時生活艱難得多。周圍沒有可依靠的親戚朋友,孤獨落魄的杜甫登上了岳陽樓寫下“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詩中所述“老、病、孤”恰是杜甫其時的真實生活狀況。
大歷四年三月,杜甫抵達湖南潭州,賦《清明二首》,詩中寫道:“此身漂泊苦西東,右臂偏枯半耳聾。寂寂系舟雙下淚,悠悠伏枕在書空。”寫其老病漂泊之感。此時的潭州并無可依靠之友。衡州刺史韋之晉為杜甫少時相識,杜甫欲投奔,故爾由潭州直下衡州,不料韋之晉于是年三月已改任潭州刺史,杜甫衡州之行也就撲了空,于是又回棹潭州。待至,已是四月中旬。而韋之晉卻于四月初剛至潭州即病發身亡,這對欲尋求生活依靠的杜甫而言確為沉痛一擊。故《哭韋大夫之晉》詩寫得極其哀痛,不僅僅是為韋之晉之死悲痛,更多是為自己的走投無路、生活無門而悲痛。潭州舟居不久,即上岸寓居于江閣。而后離江閣欲歸襄漢,未行,遂居于潭州江浦舟中。為維持一家生活,杜甫有時不得不在漁市擺設藥攤,以賣藥貼補家用,雖艱難尚能維持生活。直至大歷五年四月十日潭州刺史湖南團練觀察使崔瓘為兵馬使臧玠所殺,據城為亂,杜甫才不得不駕其一家隨居小舟向上游避亂,再入衡州。此期舟中漂泊創作了大量膾炙人口的佳作,如《江南逢李龜年》、《燕子來舟中作》等等。《小寒食舟中作》就是此期創作的一篇很優秀的作品。
二、詩作解析
寒食節是我國古代的傳統節日。小寒食是指寒食的次日,清明的前一天。從寒食到清明三日禁火,所以首句說“佳辰強飲食猶寒”,詩首句點題,“佳辰”指“小寒食”也。寒食節禁火禁煙,百姓飲食均為冷食,寒食節恰逢春寒料峭之際,天氣仍有涼意,連續兩天的冷飲冷食,已讓杜甫苦不堪言,由于適逢節日良辰,杜甫雖在老病之中,仍打起精神來飲酒,以示節日的喜慶。“強飲”不僅說多病之身不耐酒力,也透露著在漂泊流離生活中勉強過節的心情。“強飲”之“強”有“勉強”之意,食物亦是涼冰冰的,讓人望著就提不起胃口。一個“強”字,一個“寒”字,凸顯出杜甫對這樣的生活的厭惡與無奈,同時也是他此際心情寫照,即經過多年漂泊無定的生活,此時的杜甫面對妻子兒女渴盼的眼神與饑餓的表情,心情沉重;對理想追求過程中不斷受到阻礙,不僅理想抱負落空,反而使家人飽經亂離之苦,這一切自己都無能為力,困苦如斯,故而心情亦如同寒食節所面對的食物一樣,是“寒”的。獨自坐于桌幾,回想過往,頓感人生蕭條,命途多舛,當初真應該戴著鹖冠,做一位不問世事的隱士,那樣妻兒也不必像現在這樣整日饑腸轆轆,為一日三餐而憂心忡忡。
這個起句為詩中寫景抒情,安排了一個有內在聯系的開端。第二句刻畫舟中詩人的孤寂形象。“鹖冠”傳為楚隱者鹖冠子所戴的鹖羽所制之冠,袁淑《真隱傳》有鹖冠子,此處點出作者失去官職不為朝廷所用的身份。窮愁潦倒,身不在官而依然憂心時勢,思念朝廷,這是無能為力的杜甫最為傷懷之處。首聯中“強飲”與“鹖冠”正概括了作者此時的身世遭遇,也包蘊著一生的無窮辛酸。
春水盈江,碧波見底,藍天白云倒映于水面,與江水融為一體,水亦是天,天亦是水。春來水漲,江流浩漫,所以在舟中漂蕩起伏猶如坐在天上云間。杜甫坐于船上,望向江面,產生“春水如船天上坐”之感。前人對此句多有評論。黃庭堅曰:“……老杜‘春水如船天上坐’,乃祖述沈佺期語……”杜甫作詩一向“不薄今人愛古人”,其作品中多有化用沿襲前人語句,而能做到“脫胎換骨、點鐵成金”,做到化腐朽為神奇之功,這也正是他的過人之處。沈云卿詩“船如天上坐”,僅有一個意象“船”,而杜甫“春水如船天上坐”在意象構建上多了一個“春水”,造成意象的疊加,審美上形成了層次感,正如林時對所云:“春水二句,非襲用前人句也。此用前人句,而以己意損益之也。”宋人羅大經《鶴林玉露》“詩犯古人”條載:“……作詩者豈故欲竊古人之語,以為己語哉!景意所觸,自有偶然而同者,蓋自開辟以至于今,只是如此風花雪月,只是如此人情物態。”①
船行水中,老杜遠望春水,兩岸花團錦簇,但由于距離較遠,只能隱約看到這如此美景,如同霧里看花。“春水”、“老年”相對,“春”代表著生機、生命,“老”寓示著沉重、羸弱。當然,這里“老”字并非虛寫,此時杜甫已59歲,已屆耳順之年,身體多病、潦倒窮困。對這樣一個人來說,萬物復蘇、欣欣向榮的春天并不能帶給他快樂的心情,反而會增其感嘆之意。感嘆“繁花能幾時”,感嘆生世不遇,這一切都使得杜甫心情沉重。“天上坐”、“霧中看”非常切合年邁多病舟居觀景的實際,讀來倍覺真切;而在真切中又滲出一層空靈漫渺,把作者起伏的心潮也帶了出來。這種心潮起伏不只是詩人暗自傷老,也包含著更深的意緒:時局的動蕩不定,變亂無常,不也如同隔霧看花,真相難明么!筆觸細膩含蓄,使讀者不能不驚嘆杜甫憂思之深、觀察力之細膩、表現力之精湛。
頸聯是全詩最為復雜難解,也是杜甫著力之所在。此聯寫舟中江上的景物。第一句“娟娟戲蝶”是舟中近景,故曰“過閑幔”。第二句“片片輕鷗”是舟外遠景,故曰“下急湍”。這里表面看似乎與上下各聯均無聯系,實則不然。這兩句承上,寫由舟中外望空中水面之景。“閑幔”的“閑”字回應首聯第二句的“蕭條”,布幔閑卷,舟中寂寥,所以蝴蝶翩躚,穿空而過。“急湍”指江水中的急流,片片白鷗輕快地逐流飛翔,遠遠離去。正是這樣蝶鷗往來自如的景色,才易于對比引發出困居舟中的作者“直北”望長安的憂思,向尾聯作了十分自然的過渡。浦起龍在《讀杜心解》中引朱翰語云:“蝶鷗自在,而云山空望,所以對景生愁。”②也是看出了第三聯與尾聯在景與情上的聯系。整聯對仗工穩,尤其是疊字的運用:“娟娟”對“片片”,“娟娟”寫蝴蝶悠閑飛舞的姿態,“片片”寫沙鷗散亂自由的飛翔狀態。杜甫夔州之后的作品中多次出現疊字,尤愛用“娟娟”,如“兵戈塵漠漠,江漢月娟娟”,“風含翠蓧娟娟凈,雨浥紅蕖冉冉香”等等。以“過”對“下”,以“閑”對“急”,四字看似平常,實則無字可換。一個“過”字盡顯春暖花開之際,蝴蝶那種盡享陽光、恬淡自適的情趣;“下”字說明了沙鷗飛翔的姿態是自上而下。蝴蝶與沙鷗一閑一急,兩相對照,充滿詩情畫意。此句有兩個意象“蝶”與“鷗”。“蝶”字化用“莊周夢蝶”的典故,寫理想的空無與遙不可及。“鷗”則寫其孤獨之意,延續了“天地一沙鷗”的意境。全句句眼在“過”與“下”兩字。杜詩歷來講究用字煉字,主要體現于句眼的運用。如“天地劃爭回,卻碾空山過”中“回”與“過”二字等等。這樣的詩句在杜詩中尚有很多。杜甫選用字眼,往往是以平常字寫不平常意。除“過”字外,還有“叫”字,如“癡兒未知父子禮,叫怒索飯啼門東”,“檻束哀猿叫,枝驚夜鵲棲”,“回首叫虞舜,蒼梧云正愁”。
尾聯是全詩的落腳點。兩句總收全詩。云而曰“白”,山而說“青”,正是寒食佳辰春來江上的自然景色,“萬余里”將作者的思緒隨著層疊不斷的青山白云引開去,為結句作一鋪墊。“愁看”句收括全詩的思想感情,將深長的愁思凝聚在“直北是長安”上。浦起龍說:“‘云白山青’應‘佳辰’,‘愁看直北’應‘隱幾’。”這只是從字面上去分析首尾的暗相照應。其實這一句將舟中舟外、近處遠處的觀感,以至漂泊時期詩人對時局多難的憂傷感懷全部凝縮在內,而以一個“愁”字總綰,既凝重地結束了全詩,又有無限的深情俱在言外。所以《杜詩鏡銓》說“結有遠神”③。杜甫的這種憂國憂民,是無時無刻不深居其心的,即使遠離長安,哪怕是萬余里,依然心系長安、心系天下,空間的距離沒能阻擋杜甫對李唐王朝的忠心,仕途的失意也沒能使杜甫放棄“窮年憂黎元”的仁者之心。“云”與“山”兩重意象的疊加,豐富了詩歌的意韻。“云”有兩層含義:一是漂泊感,化用李白“浮云游子意”④的意境;一是與“山”這一意象相對、相得益彰,描繪闊大景象,自我則尤顯渺小。即大唐日趨頹敗,而自己卻無法“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面對此情此景,慨嘆“玉壘浮云變古今”,李唐王朝由開天盛世一路急轉,如同沙鷗凌空而下,杜甫深感無奈和無助。“萬”乃虛寫,如同“萬里悲秋常作客”一樣,寫的是心理距離,指自己與仕途與朝堂的距離。“愁”字蘊含著杜甫的家國之愁:一指家愁,自己長期困頓,過著漂泊無依的生活,妻兒也要跟著受苦;二指國愁,時逢亂世,黎民生活于水深火熱之中,唐王朝處于岌岌可危之勢,而自己面對此勢卻無能為力,空懷抱負。
多年的流離生活,磨礪改變著杜甫,漂泊辛酸的生活使杜甫無心也無力去寫“仳離放紅蕊,想象顰青蛾”,去寫“汀煙輕冉冉,竹日凈暉暉”。自我所秉行的儒家濟世思想時刻鞭勵著杜甫,使他無時無刻不在為國為民而憂,即使在三餐不飽的處境下依然心系百姓。此詩便是很好的例證。
在杜甫晚年的詩歌創作中,這首《小寒食舟中作》,無論是在思想上還是藝術上都可以說是很具有代表性的作品。藝術上這首七律于自然流轉中顯深沉凝煉,充分表現杜甫晚年詩風沉郁的特色。思想上很好地反映了杜甫“每飯不曾忘君”的忠君愛國之志。總體看,《小寒食舟中作》是很優秀的作品。
注釋:
①[宋]羅大經.鶴林玉露.乙編卷三.中華書局,1983年8月,P174.
②[清]浦起龍.讀杜心解.中華書局,1961年10月,P680.
③[清]楊倫.杜詩鏡銓.中華書局.
④[清]王琦注.李太白全集.中華書局,1977年9月,P8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