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卡夫卡的《中國長城建造時》、《審判》和《城堡》關注相同的主題,即“如何面對絕對它者”。對此,卡夫卡筆下的中國人(“我”、“我們”)和K采取了截然不同的應對方式。本文將這三部作品進行對照,試圖揭示出卡夫卡如何對作為“它者”的中國形象的擬想和塑造。
關鍵詞: 卡夫卡 中國形象 時間 空間
在進入這個論題時,我們須特別看重對卡夫卡文學作品的文本細讀,回到卡夫卡自身,并結合相關背景的分析,方可弄清中國形象在卡夫卡創作中具有何種意義。
在卡夫卡的小說寫作中,《中國長城建造時》這篇小說明確地提到了中國,可以說是卡夫卡對中國的想象的集中體現,我們可以以這篇小說為例探討卡夫卡小說中的中國形象問題。但是只局限在研究這一篇作品上并不能完全明了卡夫卡筆下中國形象的意義,有必要另尋路徑。本文嘗試將《中國長城建造時》放在卡夫卡的整個作品序列中予以考察,特別是與跟它相近的文本進行對比和參照,而《審判》、《城堡》無疑正是與《中國長城建造時》進行對讀的絕佳文本。在稍后的論述中可以看到,這幾篇小說的主題都是“如何面對絕對它者”。同時我們應注意到寫作的先后順序:《審判》的創作開始于1914年,《中國長城建造時》的創作完成于1917年,《城堡》寫于1922年。
一
相同或相似點是我們進行對讀的基礎。一眼看上去,最惹人注意的是三篇小說都有讓人無法理解、把握的絕對它者,《審判》中是最高法院(法),《城堡》中是城堡,《中國長城建造時》中是長城。進一步我們會發現,在《審判》、《城堡》里面存在著一種特殊的多重間隔結構:K—中介(信使、門、律師等)—絕對它者(城堡、法、最高法院等),在K和絕對它者或人之間橫亙著無窮多的需要跨越的中介。在《中國長城建造時》中,我們發現也有類似的結構:我(筑城者,普通百姓等)—中介(分段修建的方式、宮廷官僚、高等學堂的國家法和歷史教師)——絕對它者(作為整體的長城、帝國、皇帝、歷史真相),以及在關于圣旨的傳說中被顛倒過來的結構:皇帝—信使—傳說中會接到圣旨的“我”。這三篇小說除了都含有這種結構外,又都采用限制敘事的手法,K和“我”都不能知曉現實真相,只能對之進行揣測。這種結構內部又蘊藏著類似的間隔結構,可以無限細分下去,構成迷宮似的拓撲結構。
在《城堡》、《審判》中,K總是處于被決定的無能為力的位置,為了擺脫這種被動狀態,K渴望著進行自我確證和自我認識。但是自我確證和自我認識不能只局限于自身,因為自己說了不算,必須將自身投射出去,必須去接近和把握在冥冥之中主宰自己的絕對它者。雖然絕對它者對人來說有可能是威脅和壓力。可是,在K和絕對它者當中有一道不可跨越的鴻溝,K的所有企圖忽略中介直接把握絕對它者的嘗試都以失敗告終,只能依靠中介來進行溝通。隨之又產生了兩個問題:一是空間中的延宕。K與中介之間不一定能完全溝通,中介有可能又成為另一個絕對它者,即便K能找到一個可以把握的中介,可是這個中介并不一定就能和絕對它者直接溝通,它們之間的關系是可疑的,中間還需要第二個中介,如此推延,以至需要無窮多個中介,這樣無限延宕的結果,就是溝通近乎不可能達到,類似于芝諾悖論中的“阿喀琉斯跑不過烏龜”;二是時間里的變異。中介位于K和絕對它者之間,當K為了得到中介的幫助而占有了中介時,這時中介的性質有可能會發生了改變,它可能已經不是那個能夠和絕對它者接近的中介,即已經喪失了中介的功能,這同樣導致通往絕對它者的道路被封閉。
再來看《中國長城建造時》。這篇小說中也有一個信使,他試圖沖破層層的阻隔將隨身攜帶的圣旨傳遞出去,可總是在突破一層之后外面又有一層,永遠也沖不出去。而且更可悲的是,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的圣旨已經失去了時效,這使得他的一切努力完全白費。再如長城,普通的筑城者局限在自己建造的一小段長城,根本不知道工程的整體進展,長城對他們來說是一件無法把握的龐然大物,他們只能通過分段修建的方式在自欺式的假想中把握作為整體的長城,進而建構和確認一種保家衛國的豪情。可是這種整體隨即被作者解構了,因為分段修建的方式并不能使各段長城連成一體,長城仍然千瘡百孔、遍布缺口,起不到防御游牧民族的作用。還有帝國制度和皇帝,敘事者認為:“帝國本身應該問一下老百姓,因為帝國的最后支柱正是他們。”但事實上他們對帝國和皇上的了解非常淺薄,近乎無知,他們向香客、船夫打聽,都得不出結論。宮廷官僚與高等學堂的國家法和歷史教師自認為明白帝國制度,可這種明白“與其說是真的還不如說是表面上的”。
從以上的分析可以看出,卡夫卡這三篇小說的主題都是關于“如何面對絕對它者”。卡夫卡對這個主題在時間和空間的維度上進行了展開。需要注意的是,時間和空間是互相交錯的:從一個空間轉換到另一個空間需要時間的延宕;而在時間的變易中空間也必然發生轉換,即空間中的人和物會發生變化。
二
比較這三部小說中的人物,容易覺察到的不同之點是他們面對絕對它者的態度。《城堡》、《審判》讓我們在閱讀時感覺十分緊張,仿佛被壓得喘不過氣來,主人公K不是被處死就是只能永遠徘徊在城堡之外,但是主人公卻始終沒有放棄尋找通往法院或城堡的道路的努力,他一直處于焦慮之中。而我們讀《中國長城建造時》時,卻發現其中處處透出輕松隨意、仿佛置身事外的意味,主人公“我”雖然對于很多外部事物都茫然不解,而且他也一度試圖找出答案,但是當他一旦明白答案不是那么好找時,他又很容易放棄對答案的尋找,過一種“泰然任之、難得糊涂”的生活。可以看出,K有反叛性、徹底性和質疑精神,總想弄清事實的真相;而“我”則容易盲目順從,滿足于似是而非的膚淺解釋,不愿深究。K是焦慮的,始終不肯認命,任何障礙都阻止不了他進城的決心,他要不斷地找機會接近城堡的代表。而《中國長城建造時》中的“我”則本應滿心憂憤,因為其像豬狗一樣被驅趕到荒野上,修建一條永遠無法完工而且根本起不到防御作用的長城,而且似乎是在為國效力,可是卻不知道帝國是什么、當今皇上是誰。兩者的人生態度迥然不同。
除去人物形象外,這三部小說還有很多可資比較之處。我們仍然從時間和空間的角度進入。
先看空間因素。作為象征著“絕對它者”的物質載體,“城堡”與“長城”都是外在的龐然大物。“長城”為線狀,是在長度的無限延展,它的不可知性表現為無法作為整體被一次性把握,因而很多缺口永遠沒有補上,千瘡百孔,起不到防御的功能。修建長城的本意是屏蔽游牧民族于城外,想不到這些沒有來得及補上也永遠不可能補上的缺口正好成為游牧民族進犯的通道。“城堡”為塊狀,可望而不可及,它的不可知性表現為沒有任何缺口可以進入,針插不入、水潑不進,是空間上的隔絕和斷裂。這里長城因無限延展和開放而不可把握,而城堡則是因極度堅固和閉鎖而不可把握,兩者殊途同歸。
再來看時間因素。在《中國長城建造時》寫到村民所得知的消息非常滯后,他們常常混淆歷史和現實,不是將發生在幾千年前的事作為最近的新聞,就是將當今的皇上當成早已死去的古人。人們無事無非,沒有歷史感和時間感,不在乎時間的逝去,只“信服從古代流傳下來的訓誡和銘文”。而在《審判》中,K的時間感非常強,他不能忍受長期的被逮捕而不宣判,他一次次地跑法院、拉關系試圖早日解決問題,商人布洛克也是如此,他為此而不斷更換律師。
絕對它者之所以為絕對它者,就在于它的不可認知和把握,在中國的語境下它近乎“命運”,既溫暖又恐怖。從根本上說,時間和空間本身就是絕對它者,任何將它“內化”、“人化”的方法注定是將它降格為“物”,從而也使其喪失本真性。所謂的“內在時間”“內在空間”都是擬人的說法,是從唯我主義和人類中心主義出發的,但這又是人無法擺脫的的宿命,絕對它者的不可把握性正是由此而展現。
在《萬里長城建造時》中,“我們”很容易聽天由命,并且很會為自欺尋找理由,比如他們(修城的泥瓦匠)在“讓民工把第一塊石頭埋入土中時”會“感到同工程融為一體了”,在百姓向他們歡呼時會認為“每一個同胞都是兄弟,修一道防御的長城就是為了他們,而他們則盡其所有,以自己的全身心終生感謝”。憑借參加分段修建的親身經驗,他們自認為能夠與長城和民眾形成生命的感通,但事實上他們卻對工程的整體知之甚少,很有可能是受到了領導的愚弄。進一步說,“我們”對是否受到愚弄不以為然,只在乎自己的當下感受,即便這種感受是虛假自欺的結果。
三
通過比較,可以發現卡夫卡在《中國長城建造時》與《城堡》、《審判》一樣,關注著同樣的主題,即如何面對絕對它者,他寫這篇小說并不是為了美化或者丑詆中國,而完全是從自己的思路出發而作的寫作實驗。對人來說,絕對它者有可能是威脅和壓力,也有可能是溫暖的港灣與懷抱。卡夫卡試圖出離自己以往的經驗,在小說中通過換位思考體驗一下中國人對同一個問題的回答。
不同于《城堡》、《審判》中作者的自我現身,卡夫卡在《中國長城建造時》中故意拉開與敘事者“我”的距離(如前所述,當然也不能完全拉開),小說中的“我”、“我們”并不完全代表卡夫卡本人,從而在“如何面對絕對它者”上與《城堡》、《審判》中的K執截然不同的態度,“我”與K兩極對立:K采取一種積極進取、主動擁抱的姿態;而“我”則愿意逆來順受、放棄思考、“泰然處之”。考慮到《中國長城建造時》創作于《審判》和《城堡》之間,我們可以設想卡夫卡曾經在這兩種態度中有過權衡,最終還是回到了K的道路上,可見敏感多思的卡夫卡最終還是不愿意放棄自己獨立思考和追求的權利。從《中國長城建造時》結尾處的調侃與反諷,可以看出卡夫卡并不欣賞“我”、“我們”的應對方式。《中國長城建造時》中的中國形象是卡夫卡創造的一個獨特的他者形象,在寫作動機上與中國無涉,只與卡夫卡自己思想的深化有關,同時不可否認的是,這個形象在創造的來源上受到來自中國的影響,因而也能引發我們自身的警醒與思考。
此外,卡夫卡對“長城”形象的重新塑造顛覆了被指為“封閉保守”之象征的傳教士話語,他對長城的空間意識的大力發掘,對長城分段修建的原因的解釋都可以給我們以有意義的啟迪。有《中國長城建造時》中的“我”、“我們”、長城、帝國作為對照,我們也可以更好地理解包括《城堡》《審判》在內的卡夫卡的其它作品。
參考文獻:
[1]文中引用的卡夫卡小說《審判》、《城堡》、《中國長城建造時》均據《卡夫卡小說全集》Ⅰ、Ⅱ、Ⅲ,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年8月北京第1版,下同.
[2]“絕對它者”概念參考了夏可君在《絕境的步伐——德里達在海德格爾與勒維納斯之間書寫“死”》(《開放時代》2001年第11期)一文中對勒維納斯的“絕對它者”的分析,但是并沒有提高到宗教的層次進行論述.
[3][日]三野大木著.耿宴平譯.怪筆孤魂卡夫卡傳·年表.中國文聯出版公司,1987年11月第1版,第128—13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