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手機短信文學的存在已經是不可否認的事實,在對手機短信文學的文化批評中,最多的聲音是以“狂歡”來定位其價值。而這種“狂歡”的定位卻存在著理想化的主觀定義。本文以韓穎琦的《拇指的狂歡——手機短信文學正在成為新時尚》(見《文藝爭鳴》2007年第五期)一文作為論證的批評文本,論述拇指狂歡的文化意味。
關鍵詞:手機 短信 拇指 狂歡
如今,手機已經成為了人們必不可少的聯系工具。而隨著手機使用的普及,短信文學成為了步網絡文學之后的一種時尚。手機短信已經開始與文學聯姻,已經成為當今時代人們的一種時尚閱讀活動,成為一種拇指的“狂歡”。而對于“狂歡”的理解則往往只停留在手機短信的淺層,比如,手機短信文學參與者的數量化,把手機短信文學內容的宣泄情緒化夸大為是對權威和傳統的顛覆。筆者以為,手機短信與文學的聯姻是消費時代的產物,面對當今手機短信文學對人們生活的影響,特別是它所產生的“狂歡”色彩,回避是不可能,這已成為大家的共識。而應該怎樣對待這種“拇指的狂歡”呢?這是一個根本的問題。
為了避免論述的空泛,筆者以韓穎琦的《拇指的狂歡——手機短信文學正在成為新時尚》(見《文藝爭鳴》2007年第五期,以下簡稱《拇指》)一文作為批評文本,與其商榷。
在《拇指》一文中,集中論述了手機短信文學的“狂歡”面目和民間性,并且以巴赫金的狂歡作為理論支援,提出當今手機短信文學是民眾的狂歡節,體現在三個方面:大眾性、宣泄性和顛覆性。而筆者認為,《拇指》一文過分夸大了手機短信文學所具有的“狂歡”意義。因為當今的手機短信文學所具有的“狂歡”與巴赫金的“狂歡”理論并不能等同。
因此,本文就以《拇指》中所論述的手機短信文學呈現的三個“狂歡”內涵作為批評的邏輯起點,并請方家賜
教。
一、對《拇指》的批評
(一)關于大眾性
《拇指》一文認為,手機短信文學使文學的門檻降低到幾乎與地平齊。全民大眾都體驗到了一種自由的開放。《拇指》一文借用了巴赫金“狂歡”的理論資源來解釋手機短信文學的文化意義。《拇指》認為,手機短信文學使全民都體驗到了一種狂歡的文化浪潮。筆者以為,這種觀點是一種二元對立的觀點,以電子傳媒時代與前電子傳媒時代的文學場——創作需要、發表形式、閱讀方式的變化,來凸顯電子傳媒時代文學的平民意識,并且把這種平民意識上升到顛覆權威與官方的地位。這種二元對立的觀點體現了一種絕對化的意愿,是充滿想象的民間神話。因此,在《拇指》一文中,提出的所謂“眾聲喧嘩、全民狂歡的大眾文化時代已經來臨”的界定不具有學理的合法性。《拇指》一文認為手機短信文學是繼網絡文學之后的又一文學新時尚,這一新時尚具有巴赫金意義上的民間性。這種民間性首先體現了手機短信文學的大眾性。但是《拇指》一文對這種文學中所包容的大眾性存在著理解的偏差。
在《拇指》一文中,“大眾性”的概念表述不清。“大眾性”到底是指手機擁有者的大眾性還是手機短信創作主體的大眾性?韓文并沒有明確區分,而且還有概念套用的嫌疑。如在《拇指》中這樣表述:“據信息產業部的有關數據顯示,目前中國有超過4億手機用戶,是世界上擁有手機用戶最多的國家,而且分攤著世界短信數量的50%。在第一屆短信文學大賽中,參賽者遍布全國的31個省、市、自治區,人群包括學者、作家、政府官員、大學生、企業老板、打工者,等等。”從這種表述中所得到的大眾性僅僅停留在手機用戶的數量上。《拇指》沒有進一步從學理上分析這種大眾性所具有的時代流行意義。
筆者以為,從當前中國大陸手機短信的使用情況來看,手機短信的大眾性是當之無愧。然而,這種手機使用的大眾性并不能代表在文學創作方面的大眾性。因為,手機短信的大眾性僅僅表現在短信發送的數量標準,這種數量的標準首要的原因是經濟原因,短信的發送比打電話、寫信便宜。當然不排除當今電子傳媒社會所導致的人們的生活方式包括感情聯絡方式的改變而出現的流行趨勢。手機短信文學的出現是一種流行時尚,這種流行時尚屬于大眾文化,但和狂歡有著本質的區別。狂歡是一個理想的概念范疇,比如,它是人們自己的文化,它是自由的心靈書寫,是美好家園的一種烏托邦的向往。然而,狂歡是大眾文化的一部分。流行性中的主體不是大眾而是財團,雖然如此,大眾卻是流行文化必不可少的元素。也就是說,大眾是被操控的身體,是作為流行性的參與元素。大眾文化中操控的主體是財團。具體到手機短信文學的發送中,商業網絡就是操控的主體,包括以電子技術為終端的有償服務機構:比如手機運營商、電腦網絡經營商、電視廣播媒體及廣告商等,在有償服務的經營管理模式中,經濟發展戰略是其首要的考察指標。而經濟發展戰略中的流行性元素永遠是他們追求的目標。雖然在經濟發展的指標中,許多方面也滲透著人文精神,比如,廣告詞中對傳統文化的描述,電視廣播中對正義、善良的講述,一些大眾娛樂節目中的親情接觸,手機短信中對傳統文學藝術的挪用,對親朋好友的情感問候,這些往往成為商家操控者為了迎合大眾的心靈需求而采取的一種文化制作策略。因為大眾的自我表現需要另外一種空間,這種空間不是在現實的空間里,在現實的空間里,大眾的自我總是被淹沒在“大眾”的身體里,而要找回自我的身體權利的在場,則需要一種能超越大眾的空間。當初電腦網絡文學的誕生和繁榮就是迎合了大眾對自我解放的心理需求,而如今手機短信文學的出場則更為凸顯了這一特征。
手機短信文學的誕生與其說是一種新的文學樣式,還不如說它是一種流行時尚。在這種流行時尚中,既有商家的經濟發展戰略的成分,同時又兼具大眾的一種參與欲望。在這種欲望的推動下,商家制造了一種流行時尚,而在這種制造的流行時尚中,大眾得到了一種情感釋放的滿足,這種滿足在一種似乎是民主平等自由的廣場中得到實現。手機短信的開發為這種大眾的情感滿足找到了途徑,于是,手機短信就延伸出了一種文學的內容,這種內容帶有對傳統文學的神韻的摹仿、對社會的一些不良風氣的戲擬、對自我生存的艱難的嘲弄、對電視廣播、廣告中宣揚的中產階級閑適生活的向往。因此,手機短信文學以一種狂歡的集體的宇宙論挑戰了傳統人們日常生活觀念——認為日常生活是一種苛刻的缺憾的觀念,代之以一種享受的、全面發展的生活消費理念。因此,手機短信文學表現的是一種大眾文化所特有的人們對生活的理解,是在一種集體的戲劇舞臺上對生活的“萬象”表演:興奮與失落、幸福與憂傷、歡樂與痛苦、戲劇與悲劇、新生與死亡、害怕與勝利等混合物的表演。就是這種混合物的集體戲劇表演催生了手機短信文學的誕生。手機使用是大眾身體表演的平臺,在這個平臺上,每一個個體都可以盡情地釋放自己,最大程度地宣泄被擠壓的情緒。從而在流行的短信中借用了文學的自由翅膀,兩者結合產生了一種狂歡的集體表演藝術。這種集體表演恰恰是消費時代的特點。
(二)關于宣泄性
《拇指》一文從“話語權力”觀來看待手機短信文學所具有的大眾話語色彩。文中說:“廣大民眾由于始終被“權力話語”排斥在外,由于總是處于權威者發號施令的被動接受方而備感壓抑和不滿。不過他們卻永遠擁有‘講故事的權利’(巴赫金語),大眾充分利用這一權利和自由,對社會和現實實行狂歡式的‘懲治’,這實在不失為一種機智的自我保護手段。”筆者同意這種“話語”講述權所具有的宣泄性。正如《拇指》一文中認為,大眾在現實生活中總是被排斥在“權力話語”之外,而手機短信文學則是一個很好的宣泄口。大眾可以充分利用文學的自由話語,針對當前人們關注的問題,如對教育亂收費、醫患關系、企業管理的描述及對媒體現狀的諷刺等,雖然不能改變不合理和不滿意的現實,但短信文學卻是平民百姓宣泄對社會風尚不滿的一種途徑。從這個意義上說,短信文學有其存在的合理性,給平民百姓提供了一個講故事的平臺。但是,《拇指》一文卻又是僅僅停留在故事的講述層面,這種民間的故事講述權是早已有之,生生不息。但是,不同時代的人們有自己確認的生活實在世界,也有人們在故事的講述中所向往的另一種夢想的世界。正是有了文學這一種媒介,人們才可以穿梭在兩個不同的世界之間,講述著故事的真實與虛假。《拇指》所缺乏的正是對手機短信文學作為一種媒介的講述本質的分析。講述為何源遠流長,正是因為講述是生命的建構過程,體現著時代氣息。手機短信文學作為一種新時尚,它很好地滿足了當今人們的講述愿望。當今時代的一個明顯特征是電子化的世界,這個世界不再是一個界限分明的世界,任何事物都存在著不確定性和模棱兩可性,電子化世界中的人機一體更加導致了真實與虛擬概念的不確定性和模棱兩可性。而這種時代的特征深深地影響了手機短信文學的表現內容。針對上文中提到的手機短信文學的宣泄性方面,同樣存在著不確定性和模棱兩可性。筆者以為,這種不確定性和模棱兩可性表現為在這種講故事的權力中所達到自我宣泄的限度非常有限,在這種宣泄的狂歡背后隱藏的是一種對人生和社會的無奈。并且在這種宣泄中,還隱藏著一種自我對既定社會秩序的認同。因此,手機短信文學所具有的不確定性和模棱兩可性也恰恰是一種消費行為模式。
(三)關于顛覆性
短信文學繼承了民間文學中的幽默、諷擬手段,在“幽政治一默”、“開性一笑”中達到心理平衡。《拇指》一文舉例說“這年頭,到處都是錯別字:植樹造零,白收起家,勤撈致富,選霸干部,任人為閑,擇油錄取,得財兼幣,檢查宴收,大力支吃,為民儲害,提錢釋放,攻官小姐。”并斷言如此短信,體現了對政治和性的顛覆作用。而筆者認為,未必。這種短信文學存在著兩面性,一方面,體現了民眾對自由精神的渴望。短信文學是一種狂歡精神的體現,正如巴赫金所認為的那樣,這種狂歡精神無論怎樣在人類歷史中受到壓制,它始終是人類自身的一部分。但另一方面,這種短信文學所蘊涵的狂歡精神卻是有限的。它只是表明了一種新的觀念和多種可能性的存在,這種存在是與現存秩序并存的矛盾體。手機短信文學的狂歡往往要借助于操控的主體,如手機服務運營商和雜志、報刊、網絡等媒體,有時甚至是炒作的結果。如千夫長的《城外》作為國內第一部手機短信小說,由電信增值服務商華友世紀以18萬元人民幣的價格獲得這部小說的“無線版權”,這部總共4200字的小說被分割成60條短信“出版發行”,國內移動和聯通手機用戶要以每條3毛的價格通過手機短信來訂閱,閱讀完整部小說要花18元。4200字等于18元,對于目前中國一般手機用戶來說太貴。千夫長也坦誠說,自己創作這部小說是看中了當今手機中所蘊涵的無限金錢的魅力。在此之后,千夫長的《城內》和其他手機寫手的作品也相繼在商業市場間找到了其位置。因此,手機文學帶有濃郁的商業氣息。手機短信文學的創作主體往往只是尋找一種文字游戲的狂歡,而忽略了一種文學精神的提升。如千夫長的《城外》,選擇了一種在婚姻外的情感題材,寫一個道德和法律都不支持的合情卻不合理的婚外戀,正好符合當今人們對情感的消費思想。
二、小結
從上述分析中,本文認為,手機短信文學的出現有其必然的合理性。它是商業資本經營理念的產物。同時,它又是民間狂歡思想的一種表達方式。這種文學表達方式并不能構成一種新的文學形式。它的存在往往是尋找“點擊率”和當今消費社會的賣點,如對權威力量的破壞,對愛情的永恒的嘲弄,對神圣、崇高的鄙視等。在這種消費的“點擊率”中獲得自己的存在權,是手機短信文學狂歡的文化特征。但在這種狂歡的文化背后,我們還可以看到當今消費社會自我生命的萎縮。在這種自我生命的萎縮中,哪里才有對話的可能?在通訊日益發達的今天,心與心的距離卻越來越遠。在沒有時間隔墻的全球化時代,人與人之間卻如同生活在不同的時間里。在拇指移動中就可文字飛揚的的時空,卻找不到自己的真實身份。于是,就有了如此的感慨:我是誰?我生活在一個真實的自我中還是生活在一個虛假的世界里?手機的擁有并不能改變自我的孤獨。在拇指移動間穿越時間與空間的障礙,所有的一切到頭來卻都是失望、危險、失敗和落空。
但是,筆者的行文并不是對手機短信存在的一種悲觀論調。筆者只是要挑明,手機短信滿足了現代社會人們的生活感受,一切似乎都可以消費。手機是消費的產物,手機短信文學也是消費時代的產物。人們在拇指的狂歡中消費了一種自由的樂趣,當然這種自由的樂趣也起到了一種文學的社會學功能意義。它表明了手機短信文學并不僅僅是一種私人的自我行動,在文學的狂歡活動中體現著一種集體的、社會性的、公共的娛樂,代表著一種“歡樂與勝利的色彩”。這種狂歡預示著一種理想國——自由的家園。在這個理想國里,居住著自由的人們,就象巴赫金鐘情的拉伯雷在《巨人傳》中描繪的世界,在這個世界里,黃油成山、牛奶成河,人人可以在自由的王國里“為所欲為”。這是階級前的黃金時代,也體現了人類心靈向往的自由理想,體現著集體狂歡的人文精神色彩。因此,手機短信文學恰恰可以滿足心靈自由的書寫要求。在手機短信的縱情嘻鬧、恣意妄為的宣泄中,同樣體現了《巨人傳》世界中的自由狂歡。從這個意義上說,手機短信文學構成了與權威的對立和沖突。因而,筆者認為,手機短信與文學的聯姻,為大眾文化中的“狂歡”補充了重要的一筆。手機短信文學的“狂歡”體現了電子傳媒時代人們生活空間的變化及人們對時間的感受方式的變化。這種變化方式不是原來的精英意識所能概括得了的,而是一種精英與平民、官方與民間的一種混合物。它是一個交叉地帶的特殊景觀,這種特殊景觀是批評應該關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