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一種藝術事物及藝術門類的發展必先經過從萌芽到成長、從不成熟到成熟的發展歷程,在它從形成到發展的漫長過程中,逐漸形成自身的行業規范和規則。這種規范和規則積淀了人類社會生活豐富的文化內涵和精神。它是我們無數藝術先驅們經過長期不斷的社會實踐和藝術活動的總結,進行不斷的去粗取精、去偽存真,同時,通過人們的審美經驗的不斷豐富和認識的不斷提升,最終形成的。這種由規范和規則所形成的特殊品質標志著這一藝術事物的成熟,標志著其藝術價值的社會體現和其生存發展的基礎保障,同時,也標志著其行業的品評鑒賞和價值尺度的形成。這一品質的形成指引人們在其藝術創作道路上的方向,引導著人們不斷學習、探索和實踐。同時,人們在不斷的學習、探索中,品質精神不斷充實、完善,最終形成一種規范、一種標準,它隨著人類社會的發展而不斷變化。藝術的這種規范和規則我們可以把它概括理解為“實質”、“本源”,也可以理解為精神、宗旨,還可以理解為語言及形式,同時,它也是經驗和技法的總結,更具體來說,它可以是詩歌的音韻節律、舞蹈的伸手步法、繪畫的筆墨線條。
藝術事物的這種規范對于藝術作品的本身具有重要的意義,正是由于規范,才使藝術經歷了風風雨雨,發展到今天輝煌的局面。藝術的規范是保證藝術健康發展的必要前提。如果藝術失去了規范,也就失去了生存的土壤,失去了其生命之源,藝術的界限也就變得模糊不清,藝術的評價體系也就會變得失去標尺。藝術的規范是為了更好地繁榮藝術,規范是手段,不是目的,不要把規范當成束縛藝術個性、藝術自由發展的障礙。其規范通過師徒傳承而薪火相傳,在繼承傳統中不斷吸取新的營養,豐富其內涵。藝術只有在這樣豐富深厚的傳統土壤中,才能生發出新的生命和活力。
回到今天,我們看到,這些由先人不斷完善、總結所形成的規范和規則被無情地打破了。以“個性張揚”、“先鋒實驗”、“形式獨創”、“風格各異”為幌子,以“觀念”、“時尚”、“刺激”為先導的藝術創作傾向充斥著藝術領域,打破了人們所崇尚的美的規范和規則,把藝術置身于無邊界、無約束的境地,出現了大量違背藝術發展規律和人們的審美標準的作品,在漫長的實踐中所形成的行業規范和規則被完全否定,強調絕對自由。這種傾向認為規范和規則制約了藝術的發展,阻礙了藝術的個性自由。
這種認為藝術的規范化制約、束縛著藝術的自由發展的前衛藝術家們,大肆宣傳“筆墨等于零”,高舉“實驗”、“探索”、“前衛”的旗幟,運用前所未有的手段和形式上演著一個又一個“奇跡”,突破一個又一個“禁區”,使人們的眼球目不暇接;自嘲、荒誕、戲謔、調侃、玩世、潑皮、噱頭、艷俗、刺激等等,使人們的大腦運轉不停,使人們的認知從單純的“真”、“善”、“美”,“假”、“惡”、“丑”變得復雜化、神秘化。沒有人敢果斷地說出對某一事物的“美”、“丑”的簡單判斷,每一個人似乎都成為了一個富有哲理的哲學家,不會輕易對事物的兩面性作出大膽的判斷。繪畫似乎要占領哲學的領域,讓繪畫成為哲學的圖解。愚弄者與被愚弄者、藝術家與非藝術家、藝術家與批評家、藝術與社會生活各個領域處于一個相互利用、相互依賴的環境中,看似車水馬龍,一派繁榮局面,其實,這些摒棄了藝術的本源和規律的藝術家們心里最清楚,他們內心的精神家園在不斷地被吞噬,對藝術最初的真摯與純真在慢慢地消失。失去了根基的當代藝術在搖搖欲墜中被推上重構人類精神家園、召喚純真年代、找回自我的舞臺,也許是人們賦予了藝術過高的歷史使命,也許是為了保住藝術這一神圣的領域,大量用“觀念”、“哲理”來掩蓋其蒼白、平庸和缺陷,云山霧繞,使人們看不清藝術的本來面目,藝術似乎在上演著一出“皇帝的新裝”,扮演著一個又一個自欺欺人的角色。
在現代藝術創造的過程中存在的自由使藝術變得越來越難以界定,越來越寬泛。藝術變得無處不在,充斥著世界上的每一個空間。可以說,當今藝術的自由已經被發揮得淋漓盡致,藝術作品充斥著我們的生活空間,藝術風格如細胞分裂一樣迅速發展,藝術語言如遍地春芽,一夜之間都嶄露頭角,藝術流派在互相斥論中而成長。對這種突如其來的盛況,人們目不暇接,數字、圖像的時代帶給人們太多的感官刺激,生活中每一個東西不知哪一天就會變成一件藝術品,堂而皇之地擺入藝術的殿堂,現實中丑陋、叫人作嘔的東西不知哪一天也會披上藝術的外衣,看似完美的事物不知哪一天會被藝術家進行的重組“丑化”,成為愚弄和諷刺的犧牲品,在無奈中,一味求新的藝術多了觀念,多了奇異,卻少了價值,一幕幕的“魔術”,變化莫測,分不清藝術與非藝術、生活與非生活,司空見慣,也就見怪不怪了。
當然,藝術與自由始終是緊密相連的,是在自由之中創造的。沒有自由,就談不上創造,也就沒有藝術可言。我們說藝術思維是創造性思維,其實思維的創造性是建立在思維的充分自由這一基礎上的。沒有約束就沒有自由,自由要有一定的度,一定的界限,超出了度就會成為脫韁之馬,放任自流。藝術的發展提倡在一定約束的規范下,發揮自由的空間,但不要自由過度,過度就變成放縱。但是,創造既不是放縱也不是克制,而是一種自然無我的境界,讓大自然神秘的創造力來主宰一切——“虛而不屈、動而愈出”(《道德經》)。真理釋放人,使人得自由;同時,真理也必然約束人,使人受管理,自由與約束二者似乎相反,實際卻是相成。自由生約束,約束產自由。宇宙一切星體都按照自己的軌道運行,才有了日夜輪回,才有了燦爛的星河。透過窗外看季節,春天花開,夏天樹茂,秋天葉落,冬天雪飄,大自然總是沿著既定的規律和法則運行著。自然界萬事萬物都在約束中擁有自由,都在享受自由的同時也被約束著。自由是需要約束的,沒有約束的自由,往往會偏離成功的方向,甚至導致失敗與滅亡,自由與約束是不可分割的。因為有約束的自由才是真正的自由。花鳥畫大師徐渭提出:“悅性弄情,工而入逸?!彼自捳f,沒有規矩,不成方圓。沒有一定的約束,何談自由。沒有一定的規范約束,猶如一條大河沒有河堤的約束,放任自流,終將會有干涸的一天,若按照河床的指引和約束,必將匯入大海,走向自由。因此,要想使自己的藝術道路長遠發展,使自己的藝術作品“別具一格”,必須坐下來認真思考一下,應該踏踏實實地從傳統中、從規范中不斷要求自己、不斷完善,這樣一來,才能使自己的思想和藝術走向自由之路,達到修養和技藝成熟后的自然狀態。
所以,藝術的發展過程是經過無數藝術家的創造意識和創造精神,在傳統的規范中不斷創新,獲得新鮮的血液,才給我們留下了從遙遠的愛琴海、克里特島到古希臘、古羅馬的輝煌;從中世紀的宗教藝術的禁錮中掙脫出來的高舉人文旗幟的歐洲文藝復興運動,從程式化的古典主義到激情的浪漫主義,從虛幻的理想主義到批判的現實主義,從具象的寫實藝術到抽象的印象派、野獸派、立體派,從嚴謹的學院風格到前衛的先鋒、觀念、達達等各個歷史時期的豐富畫卷,正是這些先鋒的藝術家們的勇于開拓,在繼承中不斷創新,藝術不斷在約束中獲得自由,在自由中放蕩形骸,在放縱中回歸本源,永遠成為人類寶貴的精神財富和精神家園。
儒學主張藝術的目的是塑造和陶冶“仁”,即“依于仁,游于藝”,而不是個人情感的宣泄,于是對藝術的欣賞就不僅是個體的審美實踐活動,而是集體“情感形式”的交流與強化,從而在藝術創作中,也表現為對普通認同的表現形式的追求,重視對形式規律的提煉,注重形式的慣性和模本。
藝術的社會性需要作品的公共性、交流性,在“情感形式”的交流中達到藝術的共鳴及目的,從這一點可以看出,藝術作品不是作者的孤芳自賞,也不是個人情感的宣泄,而是具有一定社會規范和約束的共性特征,符合人們長期實踐經驗總結出的審美標準及原則。沒有這種規范的約束,藝術將失去其衡量的標準和評判的尺度,最終走向消亡。當人們感到約束時渴望自由,當人們厭倦過于隨意的散漫時,又希望約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