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萬遍，讀您的眼神

黃雪琴

自習課上，班長跑到我的辦公室，報告說教室里亂糟糟的，快要吵破天了，新老師要我過去整頓。三步并作兩步，我迅速趕到教室門口，朝新老師點了點頭，并未發一言，只環顧整個教室，那嬉笑吵鬧的孩子們看了看我，逐漸安靜下來看書、習字。課后，跟新老師交流班級情況，他由衷地說：“到底是老班主任，一個眼神就能鎮住學生。”不知怎么的，猝不及防的瞬間，我就想到了您和您的眼神。

當記憶的絲線纏繞住遠逝的過往，支離破碎、重重疊疊的片段剪影中最明晰的一片，不是您才華橫溢、學貫中西的文學底蘊；不是您旁征博引、妙語連珠的課堂教學；不是您整頓班風、肅容班紀的雷厲風行、大刀闊斧、干脆利索；不是朝夕相處時您的談笑風生、意氣風發；也不是您噓寒問暖、耳提面命的關懷備至——盡管這些都曾無數次地打動過我。但，更讓我難以忘懷的是您的眼神——或凌厲，或溫和，或灑脫，或焦灼，至真，至純，至善，至美。眼波微動固無痕跡，動息盡是師長深情。

剛上師范的時候，我清高內斂、沉默寡言，終日里獨來獨往，古怪、敏感至極。您看在眼里，焦灼在心，屢次在我的日記里和作文簿上留言，鼓勵我積極融入班集體中。每次集體活動，一旦我想逃避，不經意間總會被您的眼神逮住。瞅見您微笑的眼神寫滿了鼓勵，我硬著頭皮走進了同學們的圈子當中。其實，當時只是不忍心讓您的眼神寫滿失望，我才盡力去改變。

但，您比我更努力。班委選舉的時候，同學們踴躍競選，您來到我身旁，低聲問：“你競選什么？”我的臉一紅，輕輕地搖了搖頭。您的眼神滑過我漲紅的臉龐，不再多說。競選臨近尾聲的時候，您推薦我當學習委員，肯定我能帶領全班搞好學習。有同學大膽質疑，說孤僻的我將無法正常開展工作。您用平靜的眼神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她是很有個性，特立獨行。但以我的了解，相信她能做好。”您的話語里透露著無限的信任和不容置疑的堅定。在同學們熱烈的掌聲中，我惶恐地接下了這個突如其來的職位。

但后來，我第一次組織同學們預習文選講義，就把這事忘得一干二凈。早早沉迷在圖書館的我，還沒習慣肩上有您的重托。等我酣暢淋漓地看完書，走出圖書館的時候，自習早結束了。同桌告訴我，在自習時間班里是如何的亂七八糟，直到您匆匆趕來力挽狂瀾，而我，居然缺席，實在是膽大包天。我緊張得一夜無眠，怕見您失望的眼神，怕同學們的冷嘲熱諷。愧疚的我當下決定辭職。

第二天的晨會上，您果然大動肝火、雷霆震怒，義憤填膺地給全班上了一堂思想政治課。教室里鴉雀無聲，我甚至聽見自己的心臟撞擊胸膛的回響，瑟瑟發抖，噤若寒蟬！但您自始至終都未點名批評，您指出全班同學缺乏自覺性，講到了作為學生的責任感，字字句句，語重心長。我無地自容，在您的話語深處我知道了自己錯在何處，并決心永不再犯。當然，我后來沒有辭職，且在這個小小的崗位上傾注了我高漲的熱情，把工作干得風生水起、不亦樂乎。一切都在不知不覺中悄然變化，我那自閉的性格，究竟何時從陰郁、消沉轉而神采飛揚，達觀開朗，我竟渾然不覺。我悄悄探詢過您的眼神，那是我游不出的深潭。但從那時起，我懂得了什么叫“被信任”和“擔責任”。

師范實習的第一堂課，40分鐘的教學我20分鐘不到就講完了。手足無措的我，慌忙布置學生抄生字。抄完生字，讀背課文。時間那么漫長，難以打發。您并沒看講臺上笨拙的我，只穿梭在學生當中，看他們的學習反饋。下課的鈴聲終于響了，我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垂頭喪氣的那一刻，迎向您溫和的眼神，我讀到的是寬容與諒解。于是，熱淚盈眶的我放下自責，先反省失誤的根源所在。

畢業前夕，同學們人心渙散，為渺茫的前途焦灼、抱怨。一天黃昏，我和同學文辰在南校區散步，紫薇樹下與您相遇。您問工作可有著落，文辰響亮自信地答，可能有；我懶散應道，可能沒有。七個字，截然不同的回答，您念叨良久后，深深地望了我一眼。電光火石間，敏感的我已經讀懂，您贊揚文辰的樂觀向上，批判我心態的晦暗消沉。您教過的，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云帆濟滄海。怎么能忘？您的眼神如醍醐灌頂，讓我如夢初醒，不管形勢如何嚴峻，對未來都要樂觀、堅強。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于是，我不再黯然神傷，收拾好心態，在您眼神的鼓舞下，求職路上披荊斬棘，斗志昂揚，所向無敵。

一直記得，發表的第一篇文章，是您推薦出去的。從此一發不可收拾，那被點燃的寫作熱情燃燒成了不滅的熊熊烈火。文學，融入了我的生命。夜以繼日，筆耕不輟，只望得到繆斯女神的垂青。但投得多，發表的少，更多的稿件似白鴿般飛出后杳無音訊，如泥牛入海。連日來的悶悶不樂，當然逃不過您敏銳的眼睛。課間，您跟我促膝談心，聽您講寫作是閱讀和閱歷不斷積累沉淀的一個過程，要厚積薄發，不可急躁，更要祛除功利心。您列舉古今中外孜孜不倦寫作的典范，告訴我文學路的坎坷、艱難，在您的闡述、轉換、引申當中，我茅塞頓開，豁然開朗。聽了您的話，我一點點抬起頭，淚水不可抑制地滑落下來。您開玩笑，“呵，曹雪芹也掉金豆子？”我破涕為笑，淚光中，看見您豁達、灑脫的眼神，郁郁寡歡的陰霾一掃而空，自此領悟到了寫作的真正意義——因為喜歡而寫，不因發表而作。星移斗轉、景異人殊，直至今日，閑庭信步悠然于文學殿堂，仍不急不躁，輕松自如笑看云卷云舒。

四度春風化綢繆，幾番秋雨洗鴻溝。我的成長軌跡，總在不經意間被您矯正、引領，從而沿著廣闊的軌道恣意滑翔。您的眼神，是我的妝鏡，樂照其中，頓悟人生真諦。大愛無言，但識琴中趣，何勞弦上音，無須只言片語的詮釋，您一個眼神的投射便勝過萬語千言的諄諄告誡，讓我受益終身。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這些年來，我也像您一樣耕耘于三尺講臺，肩負著傳承知識文化的使命。迎著各類學生的清澈目光，我感覺得到，您的眼神總在身后溫暖地纏繞，時刻警醒著我——對待那些迥然各異的學生，膽小的，犯錯的，急躁的……我問自己，能不能像您那樣，細心呵護，精心點撥，愛心護航，真心關懷。讓每一個學生不僅僅是學業好，更要優品質、高情商，在人生路上打一場漂漂亮亮的勝仗。

青青子矜，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有人說，學生身上總能找到老師的影子，這話，我堅信不已。

（作者單位：廣東中山市南頭鎮同樂學校）

責任編輯趙靄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