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修辭學研究的是如何提高言語表達效果的規律。我們將修辭中的得體性原則提煉為“言有時、言有當與言之務盡”,在這一層面上準確把握言語,使用這一原則統領言語,可以提升言語的表達效果。
關鍵詞:語境 得體性原則 適度 恰當
中國修辭學界曾經認為修辭只是一種手段和技巧,即“修辭是‘說話的藝術’,是在運用語文的各種材料的基礎上提高表達效果的手段和技巧”。也有修辭學者對此作出了更寬泛的解釋,如陳望道認為修辭是一種“努力”,“是調整語辭使達意傳情能夠適切的一種努力”。張志公認為修辭是一種“過程”,是“運用語言的時候,根據一定的目的精心選擇語言材料這樣一個工作過程”。王德春認為修辭是一種“活動”,是“對言語進行加工、修辭和調整,以達到最佳交際效果的活動”。總之,修辭就是在一定的語境當中,說話者根據一定的意圖發出一段話語,希望相應的聽話者做出合意的反應這樣一個言語事件。
修辭學主要研究言語表達的交際效果,因此修辭必須要符合得體性原則,才能稱得上是達到了良好的表達效果。通俗地說,應該是指使用修辭手段令交際言語在“說不說”“說什么”“對誰說”“怎樣說”“說幾分”等方面都做得“恰到好處”,可以概括為“言有時、言有當、言之務盡”。
一、言有時
“言有時”指在修辭原則里“得體性原則”中的符合語境原則。語境,即談話中的語言環境。在中國修辭學中,較早提到“語境”的是張弓。他于1963年《現代漢語修辭學》中,談修辭定義時指出:“修辭是為了有效地表達意旨,交流思想而適應現實語境,利用民族語言各因素以美化語言。”80年代,人們逐漸認識到“語境是修辭學的基礎”。90年代后,語境研究納入修辭規律研究并成為主線,比如提出了“與言語環境相適應”規律。陳望道在《修辭學發凡》中提出“修辭應以適應題旨情景為第一義”。“適應”就包含得體之意。言語環境主要指影響人們修辭交際行為的因素。人們通常把語境劃分兩個層次:語內語境和語外語境。如下圖所示:
成功的言語交際,一定是符合特定時機與場合的得體言語,即適合語境的言語。
孔子作為文化巨人,在言語交際中也有“適境”的強烈意識。他認為,能與某種特定的環境氣氛相和諧的言語才是優等的、成功的言語;反之則是笨拙的、失敗的言語。在《論語》中曾有過許多關于言語“適境”的論述。他認為,良好的言語,總是把握住了言語時機,即公叔文子所說的“時然后言,人不厭其言”(《憲問》)。言語交際要根據具體言語環境,區分不同場合,使話語符合身份、場合以及當時的言談背景和環境氣氛。孔子的言語實踐正是如此。例如,在教學、儀禮等莊重場合,使用《詩》《書》“雅言”。平時跟弟子、門人交往,輕松言談,謙和平易。而在其他場合,據《鄉黨》篇載:孔子于鄉黨“似不能言者”;在宗廟朝廷“便便言”;在朝,與下大夫言“侃侃如也”,與上大夫言“圁訚如也”;入公門“其言似不足者”。這些記錄顯現出孔子在不同的交際環境中的言語格調,其言語與環境氛圍都極為和諧。
“言有時”要求言語交際要適合一定的語境,其中包括交際雙方的社會文化背景、歷史背景等因素。話語的組織建構要因交際對象的具體情況而變化,也就是說語境因素能夠制約話語的組織和建構。交際雙方的社會角色、角色關系不同,談話的內容、方式也應有所區別。比如:
剛從大學畢業的研究生王萍,暑假里很順利地在一所大學找到了工作,她趁還沒上班便回農村老家陪爸媽住了一段時間,有一天她在街上恰好碰到了初中時非常要好的朋友李梅(一副農村婦女模樣),二人剛開始還聊得很開心,但不一會王萍便給李梅講起了她上大學、上研究生有多好,現在社會文憑有多重要,她找的工作又有多好……此時李梅臉上的笑容看上去似乎很不自然了,只說了句:“不好意思啊王萍,我得回家給孩子做飯了,我們改天再聊!”便匆匆離開了。
事實上,王和李兩人的生活經歷不同,學歷層次不同,她們的思想也是截然不同的,說話者王萍在交際時沒有考慮到聽話者李梅自身各方面的因素,從而使得兩人無法再交流下去,形成交際障礙。
再比如“小姐”一詞,在中國古代一般指稱家庭比較富裕的人家的女兒,在現代社會“小姐”一詞雖然也流行了一段時間,它表示對女性的一種尊稱。但到了后來,卻成了從事色情服務女性的特殊稱呼,成了一個人人避諱的貶義詞。盡管現在還有許多沒有這種特殊意思的“禮儀小姐”“環球小姐”等美好詞語,但多數女性還是對“小姐”“敬”而遠之。因此,我們在交際活動中一定要處理好自我和交際對象之間的關系,使言語交際效果達到一個最佳狀態。
具體的時間、地點場合、氛圍等是交際的小環境,而社會文化背景和民族差異等則是大環境。言語交際是文化心理上的呼應與溝通。不同國家、不同民族、不同地區的社會群體,有不同的文化心理和不同的風俗習慣。風俗習慣實際是歷史傳統、文化意識的長期積淀。比如英國人喜歡用“狐貍”贊美妻子的賢惠聰明,而中國人卻習慣于用“狐貍”比喻人的狡猾奸詐。再如中國人喜歡見面時問吃飯了沒有,以表示親熱,外國人聽了就會以為你要請他吃飯。言語的社會文化背景是得體不可缺少的條件。不懂得文化之間的差異,勢必會造成誤解。
只有準確把握好社會角色、角色關系、個性心理、社會文化背景、社會政治背景等語境因素,才能做到成功的言語交際。
二、言有當
宋代理學家說:“言不貴多,貴于當而已矣;政不貴詳,貴于順而已矣。”“當”,就是精當、得當,也就是得體。荀子直接提出“言當”之說,他說:“言而當,知也。”又說:“言必當理。”認為言語的“當”在于合乎禮義,合乎道理。“當”“當理”,都是說言語要恰當,也就是要得體。呂叔湘先生在給王希杰先生的《漢語修辭學》寫的序言中提出了“適度”原則和“恰當”原則,并且指出:“這個原則可以叫做‘適度’,只有適度才能不讓藻麗變成花哨,平實變成呆板,明快變成草率,含蓄變成晦澀,繁豐變成冗雜,簡潔變成干枯。這個原則又可以叫做‘恰當’,那就是該藻麗的地方藻麗,該平實的地方平實,不讓一篇文章執著于一種風格。綜合這兩個方面用一個字眼來概括,就是‘自然’,就是一切都恰到好處。”
朱光潛在《文學與語文(上):內容、形式與表現》一文中說:“我并非要求美麗的辭藻,存心裝飾的文章甚至使我嫌惡;我所要求的是語文的精確妥帖,心里所要說的話與手里所寫出來的完全一致,不含糊,也不夸張,最適當的字句安排在最適當的位置。那一句話只有那一個說法,稍加增減更動,便不是那么一回事。語文做到這個地步,我對作者便有絕對信心。”這段話顯示了朱光潛先生對于“恰當”的重視。
總之,“言有當”指做到使用恰當并且適度的言語表達,這也是得體性原則的要求。作家艾豐在人民日報社工作時,有位同事突然問他:“老艾,聽說你要當副總了?”艾豐聽后,佯裝神秘地回答:“咳,你們怎么不明白,當副字的我就看中副總理了。”這個回答引得大家哄堂大笑,問話也就在笑聲中被自然否定了。由此,艾豐寫下一條隨感:“嚴肅地對待嚴肅的事情,謂之鄭重;嚴肅地對待不嚴肅的事情,謂之滑稽;不嚴肅地對待嚴肅的事情,謂之輕率;不嚴肅地對待不嚴肅的事情,謂之瀟灑。”在當時語境下,艾豐選擇了“不嚴肅地對待不嚴肅的事情”的態度,是正確的,他的回答自然是得體的。
“言有當”又體現了哲學的“適度”原則。辯證唯物主義的“度”,闡明了制約著事物保持自身質的穩定性的限度、幅度和范圍。任何事物都有自己的“度”,而且有著最佳的“度”。事物一旦超出了自身“度”的界限,就會轉化為別的事物了。譬如,在標準大氣壓下,保持液態的水只能在0℃~100℃的限度內,低于前者是冰,高于后者則變成蒸汽了。“度”體現了事物的“質”和“量”之間的辯證關系。辯證唯物主義的“適度”原則,就是要求人們認識并把握事物的“度”,防止對于“度”的“越過”,從而更準確地把握事物的質。遵循辯證唯物主義的“適度”原則,就能正確指導人們的行為,努力達到“恰到好處”的境地。修辭的“得體性原則”就充分體現了辯證唯物主義的“適度”原則。因為修辭的“得體性原則”所強調的“得體”,實質就是強調某些“適度”。即要求在具體語用時對于修辭方式的“多用還是少用”“用哪幾種”“怎樣用”等處理得“分寸得當”“恰到好處”。這就與辯證唯物主義的“適度”原則息息相通。亞里士多德提出的“掌握分寸”,以對象的可接受性為限度,不及不行,過了也不行,“分寸”就在可接受的限度范圍內。說笑話,如果超出了對方可接受的限度,就會弄得對方不高興,甚至傷了感情。這樣的笑話就不得體,這樣的言語也是不得體的言語。
三、言之務盡
“言之務盡”包含兩方面含義——“言盡”與“言不盡”。
在一些情境下,只有“言盡”才能取得良好的表達效果。用語言將自己的思想表達完整,也是修辭原則的要求。
信息量不足或不完整就不能實現言語要表達的目的。比如,有個幽默的故事:
在競選前的群眾大會上,當政治家演講的時候,接到一個條子,上面寫著兩個字:傻瓜!
“親愛的同胞們!”政治家鎮靜地說:“我經常收到人們忘記署名的信,但現在我生平第一次接到一封有署名,但沒一點內容的信!”
寫紙條的人很明顯的動機是在說政治家是傻瓜,而政治家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但是由于他所提供的信息不足,反被政治家巧妙地回擊,用原話回敬了寫紙條的人。關鍵就在于,寫紙條的人沒有提供完整的一條信息。這說明,只有“言盡”才能表達完整的意圖,不完整的言語會產生誤解。
另外,在某些情境下“言不盡”反而能夠產生很好的表達效果。所謂“言有盡而意無窮”,“言不盡”使言語更加含蓄,深沉。孟軻說:“言近而指遠者,善言也。”蘇軾說:“意盡而言止者,天下之至言也。然而言止而意不盡,尤為極致。”劉熙載說:“詞之妙,莫妙于以不言言之。非不言也,寄言也。如寄淺于深,寄厚于輕,寄勁于婉,寄直于曲,寄實于虛,寄正于余,皆是。”
魯迅先生在《故鄉》的結尾寫到:
我在朦朧中,眼前展開一片海邊碧綠的沙地來,上面深藍的天空中掛著一輪金黃的圓月。我想:希望是本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這正如地上的路;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這里,作者以一種意猶未盡的形式表達了對新生活的堅定信心,含義深遠,耐人尋味。作者并沒有追求詳盡的表述,而是用一種“言不盡”的方式,給讀者以聯想的空間,使人讀來感覺更加含蓄,更加深刻。
對于“言盡”和“言不盡”,重要的是如何掌握這樣的表達技巧,以表達出所要展現的內容,從而達到所要表達的結果,才能給人了解要表達的意圖。在修辭的表達中,需要活躍的思維和豐富的閱歷,避免在“言盡”的情況下,“言不盡”;避免在“言不盡”的時候,“言盡”。
四、總結
語言是人類最重要的交際工具,是人們用來交流思想、傳遞信息,以達到互相了解的手段。言語表達、言語交際只有符合得體性原則,才能取得良好的表達效果和交際效果。
言語的本質是信息的傳遞、思想的交流。言語的目的在于通過信息傳遞、思想交流使交際雙方在文化心理上形成一種呼應和溝通。這種呼應和溝通的強弱、深淺,就是交際效果的反映。得體性原則追求的是交際雙方在文化、心理上的最佳呼應和溝通,以推進社會的發展和文化的交流。
語言制約著言語,指導人們進行言語實踐;語言存在于言語之中,存在于人們的交際過程之中,存在于言語行為和言語作品之中。語言不能夠脫離言語,言語也不能脫離語言,它們是不可分離的。
只有相互得體地運用和組合,才能在溝通和交流上達到更好的效果,才能促進相互了解,才能推進文化、教育各個方面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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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媛甘肅蘭州 西北師范大學文史學院730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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