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漢語古詩中豐富的意象能讓人產生難以言傳的聯想,具有一種無以比擬的模糊美。但同時詩中的語義模糊也給古詩譯者帶來困擾。現以杜牧《清明》一詩為例,探討漢語古詩中的語義模糊及其翻譯策略。通過對比《清明》的六個英譯本,發現古詩英譯實無定法。為保持這一特殊文體的風格與意境,對于詩中的語義模糊最恰當的翻譯方法是“以模糊譯模糊”。這有別于譯界傳統的“重精確,輕模糊”的翻譯策略。
關鍵詞:漢語古詩 語義模糊 漢-英翻譯
一、引言
語言是人類最重要的交際工具,為了更好地交流,人們在表達時力求準確、清晰。但在一定的語言環境中,語言的模糊性又能給人留下無限的遐想空間。如漢語古詩中的語義模糊就能使“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美好意境得以顯現。不可否認,古詩模糊性亦是漢語古詩英譯的一大難題,在一定程度上阻礙了我國詩歌文化的外傳。古詩中存在的語義模糊及其翻譯方法,已引起了國內學者的關注:闡釋個別詩歌案例中的個別語義模糊現象如岳忠生;探討古詩語義模糊的原因如曹山柯;研究詩歌模糊語境的翻譯如王振國、李艷琳;討論漢詩的不可譯性如穆詩雄。但以上研究并未對古詩英譯問題形成系統的認識,也未就翻譯策略問題得出結論。本文試以唐代詩人杜牧的《清明》為例,通過分析該詩并結合其他古詩,對漢詩中的語義模糊現象進行歸納總結,并嘗試提出可行的翻譯策略。
二、語義模糊
語言的模糊性問題很早就引起了國內外學者的關注。美國哲學家皮爾斯認為“當事物出現幾種可能狀態時,盡管說話者仔細思考了這些狀態,實際上仍不能確定是把這些狀態排除出某個命題還是歸屬于這個命題,這時這個命題就是模糊的。上面說的不能確定,指的并不是由于解釋者的無知而不能確定,而是因為說話者的語言特點就是模糊的。”模糊集合論的創始人札德(L.A.Zadeh)指出“不清晰性發生在當我們的研究對象構成的類的邊界不能截然確定的時候。”這一定義充分概括了其“亦此亦彼性”的特點。我國學者李曉明則從認識論角度出發,認為“模糊性就是人們認識中關于對象類屬邊界和性態的不確定性。”上述對模糊性的理解從不同層面揭示了模糊性的特征和實質。事物和現象的模糊性與語義模糊息息相關。模糊語義的本質是客觀事物或現象在人們意識中的模糊反映,而模糊反映就是人們意識中對客觀事物或現象的不可能精確或不必要精確的反映。另外,“詞語的語義自身具有不確定性”也會導致語義模糊。
三、從《清明》英譯本看漢語古詩英譯中的語義模糊
古詩是文學文本中的一種特殊樣式,其語言凝練、含義雋永。但古詩中的語義模糊增加了譯詩的難度。迄今學界似乎也未就古詩翻譯的評價標準達成共識。究竟譯好古詩的標準是什么?詩中的語義模糊應當如何處理?本文將在以下部分通過對《清明》一詩六個英譯本①的比較,結合其他古詩中的語義模糊現象歸納古詩語義模糊的類別,并嘗試為其尋找新的翻譯出路。
(一)《清明》中的語義模糊
《清明》是唐代詩人杜牧的代表作,千百年來傳誦不衰、家喻戶曉。這一七言絕句的英譯版本頗多,本文在此僅舉六例。經比較發現,這些譯文或用詞、或韻律、或風格各具特色,但本文僅以語義模糊翻譯為著眼點。另外,拙文無意于對各英譯本的優劣得失妄下論斷,所作論述僅是為了探尋古詩語義模糊的英譯策略。
《清明》一詩短短28字,卻存在多處語義模糊。從《清明》六個英譯本的不同之處我們看出漢詩英譯不可避免的模糊性。為便于比較,現將原文及六種譯文摘錄如下,為節省篇幅,各行用“/”,標題用“()”隔開。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②
(1)(The Pure Brightness Day)It drizzles thick on the Pure Brightness Day;/I travel with my heart lost in dismay./“Is there a public house somewhere,cowboy?”/He points at Apricot Bloom Village faraway.(吳鈞陶譯-吳譯)
(2)(All Souls’Day)The rain falls thick and fast on All Souls’Day,/The men and women sadly move along the way./They ask where wineshops can be found or where to rest—/And there the herdboy’s fingers Almond-Town suggest.(蔡廷干譯-蔡譯)
(3)(The Clear-and-Bright Feast)Upon the Clear-and-Bright Feast of spring;/The rain drizzleth down in spray./Pedestrians on country-side ways /In gloom are pinning away./When asked“Where a tavern fair for rest/Is hereabouts to be found”,/The shepherd boy the Apricot Bloom Vill /Doth point to afar and say.(孫大雨譯-孫譯)
(4)(In the Rainy Season of Spring)It drizzles endless during the rainy season in spring,/Travelers along the road look gloomy and miserable./When I ask a shepherd boy where I can find a tavern,/He points at a distant hamlet nestling amidst apricot blossoms.(楊憲益、戴乃迭譯-楊戴譯)
(5)(The Tomb-visiting Day)The ceaseless drizzles drips all the dismal day,/So broken-hearted fares the traveler on the way./When asked where could be found a tavern bower,/A cowboy points to yonder village of the apricot flower.(萬昌盛、王澗中譯-萬王譯)
(6)(The Mourning Day)A drizzling rain falls like tears on the Mourning Day;/The mourner’s heart is going to break on his way./Where can a wineshop be found to drown his sad hours?/A cowherd points to a cot ’mid apricot flowers.(許淵沖譯-許譯)
首句“清明時節雨紛紛”描寫了時間及天氣狀況。比較其英譯本可看出此句有兩處語義模糊。首先,“清明時節”是指清明節這一天還是指包括清明節在內的清明前后這段時間?我們發現除楊戴譯取后者解外,其余都取清明節當天解。另外,“紛紛”是指雨下得多而雜亂還是指天接二連三地下雨?根據現代漢語詞典,“紛紛”有兩解:①(言論、往下落的東西等)多而雜亂;②(許多人或事物)接二連三地。比較譯本我們發現除了楊戴譯,其余都取①解。我們認為這與對“清明時節”的理解有關,因為上下文須保持一致。
第二句“路上行人欲斷魂”是繼環境描寫之后的人物描寫。此處亦存在語義模糊:“路上行人”指誰?有人認為是“出門在外的旅行之人”,如蕭滌非;也有人認為是“作者自己”,如陳雪軍、黃潔,季羨林。倘若是前者,那么“行人”是一人還是一群人?“行人”與作者是什么關系?(可能作者也在“行人”之列)比較譯文我們發現六個英譯本中只有吳譯將“行人”譯為作者自己,其他皆取作者以外的“行人”之義。對于“行人”的單復數問題,譯者們也產生了分歧。萬王譯和許譯將其譯為單數,且兩者都為特指,其余譯者則譯為復數。
詩文第三句“借問酒家何處有”同樣存在語義模糊。此句翻譯與譯者對上一句的理解密切相關。首先,“借問酒家”的人是“行人”還是作者?若是“行人”,是一人問還是多人問?對比譯文發現吳譯雖未指明“借問”者,但根據語境,可以判斷指作者自己;許譯似乎存在一個問題:譯本中只出現了兩個人物——“the mourner”和“a cowherd”。按一般理解,講話人是“the mourner”,聽話人是“a cowherd”,但此處用的卻是“his”,這樣,問話人就不一定是“the mourner”,而作者則成了這里的轉述者;孫譯及萬王譯在第三句中都沒有將有關提問者的情況譯出來,但可以推斷出“借問”者分別是“pedestrians”和“the traveler”;蔡譯則直接用代詞“they”指代上文“the men and women”。值得一提的是,楊戴譯二三兩句譯文中的“行人”和“借問”者并不一致:“路上行人”譯做“travelers”,“借問”的卻是“I”,唯一的解釋是作者是“行人”中的一員或者作者看到“路上行人欲斷魂”,后“借問酒家何處有”,但這對于讀者似乎過于費解。另外,“借問”的“酒家”是一家還是多家?比較譯文發現除蔡譯外其余皆用復數。
從最后一句“牧童遙指杏花村”的各個英譯本中我們發現此句亦有兩處語義模糊。一是對于“牧童”的理解。“牧童”是指放牛的孩子還是放羊的孩子?比較六個英譯本發現兩種翻譯各占一半。這與對“杏花村”所在地的不同理解有關。二是“杏花村”究竟是酒家名如蔡譯,是特定的村莊名如吳譯、孫譯,還是泛指杏花深處的村莊如楊戴譯,萬王譯,許譯?對于“杏花村”,中國學者有不同的說法:“‘杏花村’不一定是真村名,也不一定指酒家。”,如蕭滌非;“杏花深處的村莊”,如陳雪軍、黃潔,李平收、張耕等。由此我們發現該詩句的原文尚待考究,對譯文的確切性就更無法下定論了。
(二)漢語古詩中常見的語義模糊現象
通過分析杜牧《清明》一詩的不同譯文并結合其他古詩英譯中的語義模糊現象,我們發現古詩中的語義模糊主要有以下幾類:
1.詞的多義性導致語義模糊
語言中幾乎所有詞匯都存在一詞多義現象,人們在理解時需要聯系上下文來加以確認。但詩文言簡意賅的特性往往令該詞的語境模糊不清。除了上文提到的《清明》一詩中的“紛紛”一例,再如張繼《楓橋夜泊》一詩首句中“烏啼”有三解:①天色將明時的情景;②半夜;③烏啼山山名。又如李白《靜夜思》中的“思”究竟該做“思念”還是“思索”解?翻譯時僅憑上下文很難確定。
2.指代不明及單復數模糊
漢詩中有不少詞指代不明,如人名、地名、時間等。而其單復數就更加無法確定。如《清明》一詩中“清明”的兩種解釋。“行人”究竟指何人?是作者還是掃墓或踏青之人?同樣關于該詩“杏花村”一詞的說法也是不一而足。再如《楓橋夜泊》中“楓橋”究竟指“橋邊的楓樹”還是“江村橋和楓橋”,學者們就此至今無法下定論。而上文所提“烏啼”一詞有人將其譯為“半夜”,有人將其譯為“烏啼山”,而另一些人則譯作“烏鴉”。譯為“烏鴉”的譯者還要考慮烏鴉是一只還是一群?
3.省略引起的語義模糊
古詩語言凝練的特性使詩句有不少省略之處。如《清明》原詩沒有出現一個代詞,但六個英譯本中卻出現了“I”“they”“his”等代詞。因為譯者在翻譯時往往會根據自己的理解加上代詞。另外,詩文主語的省略,如《清明》中“借問”者的省略給翻譯者帶來的困擾。再如《春曉》一詩中“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中“覺”和“聞”這兩個動作是誰發出的?有人將其譯為“I”而有人則譯為“one”。類似現象還有很多,如賈島的《尋隱者不遇》中是詩人自己還是行人“松下問童子”?李商隱《無題》中“曉鏡但愁云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中同樣省略了主語。
四、漢詩語義模糊的翻譯策略
通過上述分析,我們發現語義模糊由多種因素造成:客觀事物本身的模糊性,人類認知的模糊性,語言本身的模糊性以及古詩語言格律的限制等。諸種因素致使古詩中語義模糊現象頗多,給我們理解及翻譯帶來很大的困難。但這又是翻譯研究無法回避的問題。我們認為,模糊語義的翻譯總的說來可以采用“以模糊譯模糊”的方法,以把想象和再創造的空間留給讀者,從而獲取更多的審美價值。但在翻譯過程中也要考慮上下文一致、社會文化語境、作者身份、地位以及所處的時代背景等因素而進行靈活處理。下面我們結合一些經典漢詩英譯的例子來檢驗“以模糊譯模糊”這一翻譯策略的可行性和優越性,同時對該策略的幾個技巧做出一定歸納。“以模糊譯模糊”的翻譯方法包括“模糊對等譯法”“變異譯法”及“省略法”。
(一)模糊對等譯法
“模糊對等譯法”,即用英語中的模糊語言來翻譯漢詩中的模糊語言。雖然語義存在模糊性,且不同的語言中詞語的模糊性也不盡相同,但許多情況下,我們可以用一種語言的模糊詞去翻譯另一種語言的模糊詞。例如《靜夜思》一題中因不清楚“靜”字究竟修飾“夜”還是“思”,即可將其按原詩題目的順序譯為“Quiet Night Thoughts”。再如賀知章《回鄉偶書》“兒童相見不相識”中的“兒童”一詞若采用該翻譯法,無論是家中的小孩或是村中的兒童均可譯作“the children”。漢語中虛指數詞也可采取此譯法。如柳宗元《江雪》中“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并非實指“千”“萬”,而是強調其數量之多,故可將其譯為“hundreds of thousands”“thousands of millions”。再如李白《蜀道難》中“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白居易《長恨歌》中“九重城闕煙塵生,千乘萬騎西南行”等詩句中的虛指數詞皆可采取此種譯法。
(二)變異譯法
翻譯理論家奈達認為“任何能用一種語言表達的東西,都能用另一種語言來表達;語言之間、文化之間能通過尋找翻譯對等語,以適當方式重新組織信息的形式和語義結構而進行交際”。奈達此番話體現了英漢兩種語言差異中的共性,認為可以用另一種語言中表面上看起來不對等的詞來表達相同的概念,即此處所說的“變異譯法”。最典型的例子是上面提到的具有虛指作用的數詞。數詞用于模糊意義,一般都失去數量意義而具有形象意義。這些詞除了可以采用“模糊對等譯法”,也可采用“變異譯法”。例如將《江雪》中的“千山”“萬徑”分別譯為“from mountain to mountain”“from path to path”就是將其做了形式上的轉換,而意義與原意相當。
(三)省略法
在某些情況下,一些語義模糊的詞可以采取“省略法”翻譯,但前提是不破壞原詩意義的完整性。如將“靜夜思”譯為“Night Thought”。此種譯法將需要填充的部分留給了讀者。反之,一些模糊詞的詞義如果被不恰當地定量化,反而顯得不合理,甚至破壞了原詩的本意。例如將《楓橋夜泊》中的“烏啼”譯為“a crow caws”,“漁火”譯為“a fisherman moves with his torch”,其中不定冠詞“a”用得過于清晰而似與原詩意境不符。再如歐陽修《生查子》中“人約黃昏后”中的“人”不知是男是女,是單數還是復數,亦可不譯。
總的說來,古詩翻譯“譯無定法”。雖然詩人在創作時無論是對韻律的安排還是用詞的推敲,意象的并列還是意境的營造無不有意而為之,但詩歌文本一旦生成,對譯者來說就成了“一種充滿空白、空缺、不確定的圖式框架,它并非一個已經被固定下來,不容許任何改變、補充和更新可能的靜止固定的東西”。這也說明了古詩英譯多元闡釋和多譯本現象產生的必然性。
五、結語
本文以《清明》一詩為例,通過對其各具特色的六個英譯本的比較,探討了古詩中語義模糊的類型,提出了“以模糊譯模糊”的翻譯方法。正如王衛新等人所言,模糊語言往往“可以傳譯精確語言所無法完善表達的深邃思想,也能夠最大限度地涵蓋原文的豐富內涵,跨越英漢語言文化差異,實現翻譯的功能對等”。但我們亦不可認為模糊語言是萬能的。古詩翻譯應該達到“隨心所欲而不逾矩”的境界。“隨心所欲”是指“譯詩無定法”,可以“仁者見仁,智者見智”。而“不逾矩”則是指原文信息在譯文中應盡量準確無誤地表達出來,這也是“隨心所欲”的前提。只有做到“隨心所欲”且“不逾矩”,才能在英譯古詩時保留原詩的模糊美,達到許淵沖先生提出的“音美、意美、形美”中最為重要的“意美”。
注釋:
①六種英譯文轉引自黃國文“《清明》一詩英譯文的人際功能探討”,《外語教學》,2002,(3):34~38.
②詩人寫詩時不使用標點符號,故原文未加標點。但古詩譯者在翻譯時往往會根據自己的理解加上標點。
參考文獻:
[1]岳忠生.《毛澤東詩詞》中的語義模糊數字及其翻譯[D].洛陽:解放軍外國語學院,2006.
[2]曹山柯.從英語語言差異性看《江雪》的十一種翻譯[J].外語教學,2004,(5).
[3]王振國,李艷琳.古詩英譯比較[J].外語教學,2001,(4).
[4]穆詩雄.論英譯中國古典詩歌的不可譯性[J].江西師范大學學報,2000,(3).
[5]Ballmer,J. M.Ponkal.Approaching Vagueness[M].Amsterdam:Elsevier Science Publishers B.V,1983.
[6]札德.模糊集[J].自然科學哲學問題,1981,(1).
[7]李曉明.模糊性——人類認識之謎[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5.
[8]周方珠.翻譯多元論[M].北京:中國對外翻譯出版公司,2004.
[9]蕭滌非.唐詩鑒賞辭典[M].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3.
[10]陳雪軍,黃潔.唐宋名篇賞析[M].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0.
[11]季羨林.古詩歌讀本[M].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2001.
[12]李平收,張耕.學生版唐詩三百首[M].北京:華語教學出版社,2001.
[13]馬美信,賀圣遂.中國古詩歌欣賞辭典[M].上海:漢語大詞典出版社,2000.
[14]譚載喜.奈達和他的翻譯理論[J].外國語,1989,(5).
[15]呂俊,侯向群.英漢翻譯教程[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1.
[16]王衛新,舒偉.英漢翻譯的模糊表達[J].中國科技翻譯,2003,(4).
[17]許淵沖.三談意美、音美、形美[J].深圳大學學報,1987,(2).
(郭璐璐浙江寧波 寧波大學外國語學院315211;諶莉文寧波大學科學技術學院315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