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本文運用數(shù)據(jù)統(tǒng)計的方法,統(tǒng)計出《詩經(jīng)》重言形式的出現(xiàn)次數(shù),從同音同形詞和異形詞和重言詞通假三個方面,論證了《詩經(jīng)》重言形式的個數(shù)與重言詞數(shù)量的不一致。
關(guān)鍵詞:《詩經(jīng)》重言詞 同音同形詞 異形詞
《詩經(jīng)》是我國最早的一部詩歌總集,收錄了從西周初年到春秋中葉的305首詩歌,生動地反映了周代的社會面貌和人民的思想感情。《詩經(jīng)》的語言形式以四言為主,采用賦、比、興的手法,描寫生動,樸素優(yōu)美,富有藝術(shù)感染力。
值得一提的是,《詩經(jīng)》出色地運用了大量的疊字(訓(xùn)詁學(xué)稱之為“重言”)。這里所說的“重言詞”,即由相同的語素或音節(jié)緊相連用所構(gòu)成的詞。重言詞的成功使用,使得詩句音節(jié)和諧自然,藝術(shù)描寫格外生動。南朝文學(xué)理論家劉勰在論及《詩經(jīng)》重言詞時有一段精辟的論述:“故灼灼狀桃花之鮮,依依盡楊柳之貌,杲杲為出日之容,瀌瀌擬雨雪之狀,喈喈逐黃鳥之聲,喓喓學(xué)草蟲之韻。皎日嘒星,一言窮理;參差沃若,兩字窮形。并以少總多,情貌無遺矣。雖復(fù)思經(jīng)千載,將何易奪?”(《文心雕龍·物色》)這段話評價雖或過譽,然而《詩經(jīng)》運用重言詞作用之大,效果之好,由此可以想見。
我們在統(tǒng)計中看到,重言詞在《詩經(jīng)》中數(shù)量之多、分布之廣,這種情況在先秦文獻中是獨一無二的。前人曾經(jīng)從字形的角度,對《詩經(jīng)》的重言形式作出過統(tǒng)計。馬真《先秦復(fù)音詞初探》一文統(tǒng)計的重言形式共有346個,向熹的專著《詩經(jīng)語言研究》則統(tǒng)計為359個。程湘清的《漢語史專書復(fù)音詞研究》認為《詩經(jīng)》的重言形式出現(xiàn)了689次,共計360個不同的字形。
筆者依據(jù)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出版的程俊英《詩經(jīng)譯注》,對重言形式的統(tǒng)計結(jié)果如下:
風(fēng)雅頌合計
總篇數(shù)160篇105篇40篇305篇
有重言形式的篇數(shù)84篇84篇23篇191篇
AA式重言形式224次329次78次631次
AABB式重言形式1次23次2次26次
上表中,631個AA式重言形式如果按不重復(fù)計算,實為333個;26個AABB式重言形式重復(fù)了兩次,實為24個。這樣,兩種類型的重言形式共有357個。
排除統(tǒng)計書籍的版本因素,這是不是就意味著《詩經(jīng)》有357個重言詞呢?事實上,這并不是如此簡單的數(shù)學(xué)計算題,357個重言形式僅僅是基于字形差異統(tǒng)計的結(jié)果,它同重言詞并不是一一對應(yīng)的關(guān)系。《詩經(jīng)》中的一個重言形式,有時記錄一個詞;有時記錄幾個詞,即一字多詞;有時則是幾個重言形式都表示同一個詞,即一詞多字。這種復(fù)雜的對應(yīng)情況,主要在于《詩經(jīng)》的重言形式存在著大量的同音同形假借詞、異形詞和詞語通假。
《詩經(jīng)》中有不少這樣的情況:同一個重言形式表示好幾個意義,并且這幾個意義差別很大,甚至各不相關(guān)。這其實是幾個同音同形的重言詞,主要是由詞匯字形的假借造成的。例如,“悠悠”在《詩經(jīng)》中凡十七見,且都表達出豐富的詞匯意義,我們可以將其梳理出三個義類。
1.憂思不已的樣子
《邶風(fēng)·雄雉》二章:“瞻彼日月,悠悠我思。” 《毛傳》:“悠悠,憂也。”
《小雅·十月之交》八章:“悠悠我里,亦孔之痗。”《毛傳》:“悠悠,憂也。”
2.遙遠的樣子
《王風(fēng)·黍離》一章:“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毛傳》:“悠悠,遠意。”
《小雅·黍苗》一章:“悠悠南行,召伯勞之。”《毛傳》:“悠悠,行貌。”《集傳》:“悠悠,遠行之意。”
3.旗幟下垂的樣子
《小雅·車攻》七章:“蕭蕭馬鳴,悠悠旆旌。”《集傳》:“蕭蕭、悠悠,皆閑暇之貌。”
上面歸納出來的三個義類彼此差別甚大,幾乎毫無聯(lián)系,很難看作是一個詞的三個義項。因此,準(zhǔn)確地說,“悠悠”這個重疊形式應(yīng)被視為三個同音同形重言詞。
又如“肅肅”,在《詩經(jīng)》中共出現(xiàn)13次,表達四個沒有聯(lián)系的意義,同樣是四個同音的重言詞。
《大雅·思齊》三章:“雝雝在宮,肅肅在廟。” 《毛傳》:“肅肅,敬也。”
《召南·小星》一章:“肅肅霄征,夙夜在公。” 《毛傳》:“肅肅,疾貌。”《傳疏》:“《爾雅·釋詁》:‘肅,疾行也。’重言之為肅肅。肅肅猶數(shù)數(shù),數(shù)亦疾也。”
《周南·兔罝》一章:“肅肅兔罝,#15212;之丁丁。” 《集傳》:“肅肅,整飭貌。”一說:網(wǎng)密的樣子,《通釋》:“肅肅蓋縮縮之假借。”
《小雅·鴻雁》一章:“鴻雁于飛,肅肅其羽。” 《毛傳》:“肅肅,羽聲也。”
類似地,“莫莫”在《周南·葛覃》“維葉莫莫”中指茂密的樣子,而在《小雅·楚茨》“君夫莫莫”中則指清靜敬慎的樣子。“采采”“綿綿”“彭彭”“烈烈”“楚楚”“藐藐”“欽欽”“秩秩”“啴啴”“央央”“捷捷”等重言形式也都各表示不止一個重言詞。
摹聲重言詞的這種情況就更多了。“喈喈”既能表示倉庚的叫聲(《小雅·出車》“倉庚喈喈”),也能表示雞叫聲(《鄭風(fēng)·風(fēng)雨》“雞鳴喈喈”),還能表示鐘鼓聲(《小雅·鼓鐘》“鼓鐘喈喈”)。“坎坎”可以是伐木聲(《魏風(fēng)·伐檀》“坎坎伐檀兮”),也可以是鼓聲(《小雅·伐木》“坎坎鼓我”)。
當(dāng)然,重言形式在《詩經(jīng)》中的見次率并不是判斷它表示多個重言詞的絕對依據(jù)。“赫赫”,在《詩經(jīng)》中凡十二見,卻僅表示兩個互有聯(lián)系的意義:“顯著,顯赫”“陽光顯灼”,這兩個義項在意義上相通。因此,我們說,“赫赫”是一個多義重言詞。
《詩經(jīng)》的重言形式中還有一些是異形詞。形體有別而語音、語義完全相同,在任何情況下都能互換,而其所記錄的語詞不變,具有這種關(guān)系的詞叫異形詞。異形詞是分頭為同一個語詞創(chuàng)制的,因而造成了一個詞語多個形體。在《詩經(jīng)》中,記錄同一個詞語的幾個重言異形詞有時同時存在。例如:
《大雅·生民》四章:“麻麥幪幪,瓜瓞唪唪。”《毛傳》:“唪唪然,多實也。”《經(jīng)義述聞》卷六:“唪唪,茂盛之貌,不必專訓(xùn)多實。”《說文·王部》引詩作“瓜瓞菶菶”。
《大雅·卷阿》九章:“菶菶萋萋,雝雝喈喈。”《毛傳》:“梧桐盛也,鳳皇鳴也。”《正義》:“其梧桐之生,則菶菶萋萋而茂盛。”
上例中,“唪唪”同“菶菶”。在《詩經(jīng)》中一個重言詞寫成幾種形式也不是隨意的,這需要以聲音、意義相同為條件。“唪”和“菶”均為蒲蠓切(通合一上董並),“唪唪”和“菶菶”都是茂盛的樣子。除了以此為依據(jù)外,有時還以古籍的材料作為佐證。又如:
《商頌·烈祖》:“約軧錯衡,八鸞鸧鸧。”《鄭箋》:“其鸞鸧鸧然聲和。”
《大雅·烝民》:“四牡彭彭,八鸞鏘鏘。”《鄭箋》:“鏘鏘,鳴聲。”《正義》:“八鸞之聲又鏘鏘然。”
《召南·草蟲》:“喓喓草蟲,趯趯阜螽。”《毛傳》:“趯趯,躍也。”
《小雅·巧言》:“躍躍毚兔,遇犬獲之。”《集傳》:“躍躍,跳疾貌。”
“鸧鸧”和“鏘鏘”是異形詞。“鸧”“鏘”均為七羊切(宕開三平陽清),“鸧鸧”和“鏘鏘”摹擬鈴聲。同樣,“躍躍”和“趯趯”也是異形詞。從詞匯角度講,重言異形詞的存在,減少了《詩經(jīng)》重言詞的數(shù)量。
《詩經(jīng)》的重言形式中還有不少詞語通假現(xiàn)象。通假字是本有其字的假借字,借字和本字表達的是同一個詞,因而造成同詞異字。《詩經(jīng)》中的重言形式的詞語通假,借詞和本詞常常同時存在,有的篇章使用本詞,有的篇章則使用借詞。例如:
《小雅·車攻》二章:“胡不旆旆。”《集傳》:“旆旆,飛揚之貌。”
《魯頌·泮水》一章:“其旂茷茷。”《集傳》:“茷茷,飛揚也。”《傳疏》:“茷茷,讀為‘胡不旆旆’之茷。”《通釋》:“茷、旆古同聲通用。”
《小雅·采菽》二章:“其旂淠淠。” 《毛傳》:“淠淠,動也。”《傳疏》:“古淠、茷、旆并聲同而義通。”
“旆”是古代旗邊上下垂的裝飾品,泛指旌旗。單字“茷”在《詩經(jīng)》中不獨立成詞,“淠”表舟行,因此,在表示“旗幟飄揚”意義時,“旆旆”是本詞,“茷茷”“淠淠”則是借詞,表通假。
其它例子還有不少。《小雅·都人士》一章:“彼都人士,狐裘黃黃。”“黃黃”通“煌煌”,色彩鮮明的樣子。《鄭風(fēng)·清人》一章:“清人在彭,駟介旁旁。” “旁旁”通“彭彭”,馬強壯有力的樣子。《衛(wèi)風(fēng)·淇奧》二章:“瞻彼淇奧,綠竹青青。”“青青”通“菁菁”,茂盛的樣子。
綜上可知,《詩經(jīng)》的重言形式雖然有一個較為確切的數(shù)目,但同形同音重言詞卻增加了《詩經(jīng)》重言詞的數(shù)量,重言異形詞和重言的通假詞語也同時在削減著這個數(shù)字。一長一消,使得《詩經(jīng)》重言詞的個數(shù)與重言形式無法一致。
從理論上說,詞是音和義的結(jié)合物,既然字所包含的內(nèi)容不同,就應(yīng)看成不同的詞。多義重言詞跟同形同音重言詞是根本不同的,但是,有時侯多義重言詞的本義與引申義之間的關(guān)系較遠,幾乎讓人難以察覺,這時判斷多義重言詞和同音重言詞的界限分屬是比較困難的,很容易見仁見智。《詩經(jīng)》重言詞的有些通假也存在爭議,有的通假義已經(jīng)作為借詞詞義的一部分固定下來,語音也起了變化,人們不太容易看出該借詞與本詞的通假關(guān)系,往往會把它們當(dāng)作同義詞看待。從這個意義上說,要弄清《詩經(jīng)》重言詞的確切數(shù)目,還需要進行更深入的研究。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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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俊賓河南平頂山 河南質(zhì)量工程職業(yè)學(xué)院信息工程系467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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