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通過《說文解字注》(以下簡稱《段注》)隱性同源詞研究,發現段、王二人在語源研究方法上是一致的,段氏在語源研究中也是不受形體束縛的。
關鍵詞:《段注》 隱性同源詞 不拘形體
《段注》是同源詞研究的寶藏。段玉裁在對《說文》的注解中,將音韻、文字、訓詁相互滲透,以語音為中心,形、音、義三者互求,突破了傳統訓詁學以形義為主的研究模式,并且提出了“聲與義同源,故諧聲偏旁多與字義相近”“凡同聲多同義”“同諧聲者必同部”“于聲得義”“義存乎音”等理論觀點,為漢語同源詞研究開拓了新的思路。
一、《段注》中的同源詞分類
《段注》中的同源詞根據表述時是否有明顯語源術語標志,可以分為顯性同源詞和隱性同源詞兩種。顯性同源詞是指具有明顯語源術語標志的同源詞。如:
(1)莞:艸也,可#14383;作席。……玉裁謂:莞之言管也。凡莖中空者曰管,莞葢卽今席子艸,細莖,圓而中空。[1](P27)
按:在“莞”篆下段氏認為“莞之言管也”,莞、管上古的聲韻①狀況均為見紐元部,雙聲疊韻。共同義素是中空,莞、管聲同義通,因此段氏認為同源。莞、管是同源詞,由于有語源術語“之言”作標志所以容易判斷,因此稱顯性同源詞。
《段注》中顯性同源詞的語源術語標志有以下幾類:第一,雙聲疊韻類;第二,語轉類;第三,之言類;第四,義同義近類;第五,會意形勝兩兼類;第六,“凡某之聲多有某義”類;第七,轉注類;第八,猶、如等比況類。
《段注》中的隱性同源詞是指注解中沒有以上術語標志的同源詞。如:
(2)天:顚也。……始者,女之初也。[1](P1)
(3)祖:始廟也。……《釋詁》曰:“祖,始也。”《詩》毛傳曰:“祖,爲也。”皆引伸之義。如初爲衣始,引伸爲凡始也。[1](P4)
(4)#157947;:頭也。“頭”下曰:“#157947;也。”與此爲#164717;注。自古文#170000;行而#157947;廢矣。《白虎通》、何注《公羊》、王注《楚辭》皆曰:“首,頭也。”引伸之義爲始也,本也。[1](P422)
按:段氏“天”篆下注曰:“始者,女之初也。”認為始表示女之初。“祖”篆下注曰:“《釋詁》曰:‘祖,始也。’……皆引伸之義。”說明祖的引申義為始。“如初爲衣始,引伸爲凡始也”,段氏說明祖為始廟就如初為衣始一樣,都引申為凡始之稱。“#157947;”篆下注曰:“‘頭’下曰:‘#157947;也。’與此爲#164717;注。”“……皆曰:‘首,頭也。’引申之義爲始也,本也。”說明首、頭的引申義也為始。綜上說明,祖、初、首、頭都有始義。“始、祖、初、首、頭”上古的聲母分屬舌齒音,韻母屬于甲類,具有語轉關系。因此段氏認為“始、祖、初、首、頭”五詞是同源詞,核心義素是“始”。
這類同源詞比較隱蔽,位置上也比較分散,往往需要通過揣摩段氏的不同字例注解才能找出,有的甚至需要縱觀全書來判定。現在還沒人進行專門研究,筆者在系統閱讀《段注》的基礎上對其中的隱性同源詞進行了系聯分析。
二、研究《段注》中的隱性同源詞對認識段氏聲義觀的啟發
通過對《段注》中一百二十組隱性同源詞語料的分析,筆者對段氏的聲義觀有了新的認識。
關于漢語語源研究的發展歷史,王鳳陽在《漢語詞源研究的回顧與思考》一文中說:“詞源期始于明末,終于清末。它以乾嘉學派為代表,以音近義通為旗幟。”“乾嘉學派的代表人物是段玉裁、王念孫。他們分別是字源學與詞源學的代表人物。”暫不討論王鳳陽先生的分期是否科學,但可以肯定的是,段玉裁和王念孫在詞源研究史上,都有著重要的地位。因為他們同為乾嘉學派的代表人物,所處時代相同,又都對漢語詞源研究有著深刻的見解,所以在詞源研究中,為了更深刻地揭示段氏的語源研究特征,把兩者聯系起來進行比較認識應該更能說明問題。現在關于段玉裁和王念孫訓詁方法對比認識的觀點主要是:由于王念孫在《廣雅疏證·自序》中發出了“引申觸類,不限形體”的宣言,所以人們普遍認為王念孫的訓詁(包括探源)方法是不受形體束縛的,而段玉裁的訓詁(包括探源)方法則是受形體束縛的。持這種觀點的人除了王鳳陽外,還有王力和馬景侖。
王力先生在《同源字典·同源字論》中說:“段玉裁他們為文字所束縛,不能從語言看問題,他們對于同源字的探討受到了很大的局限。”[4]
馬景侖在《段注訓詁研究》一書第七章段注訓詁研究的不足之處中指出,“段氏‘義音求義’的理論和實踐,是不夠徹底的,他還不能完全突破字形的束縛和限制,純粹從語音出發探求語義。這就使段氏的訓詁學成就只能屈居于王念孫之下。”[5]
但是從本文對《段注》中隱性同源詞的研究發現,段氏在對語源義的探討中也是不拘形體的。段、王二人均師承戴震,都繼承了戴氏“因聲求義”和“聲義互求”的語源理論和方法,對上古音體系的認識也大致相同,因而二人的語源思想和探源方法是基本一致的。
三、通過段、王聲義觀的比較對段氏聲義觀再認識
以王念孫“相反相因”的同源理論為例。
最早注意到詞義相反為義現象的是晉代的郭璞。郭璞在《方言注》里說:“苦而爲快者,猶以臭爲香,亂爲治,徂爲存,此訓義之反覆用之是也。”又在《爾雅注》中說:“以徂爲存,猶以亂爲治,以曩爲曏,以故爲今,此皆詁訓義有反覆旁通,美惡不嫌同名。”
胡繼明在《<廣雅疏證>同源詞研究》一書中認為“以前的訓詁學家未對相反為義現象形成的原因提出合理的解釋,而王念孫認識到這種現象,并首先提出了‘相反相因’之說。”并舉例加以說明。如:
王念孫在“匄,與也。”下疏證曰:“匄爲求而又爲與。貸爲借而又爲與,稟爲受而又爲與。義有相反而實相因者,皆此類也。”[2](P99)
在“毓,長頁。”下疏證曰:“此以下八條,皆一字兩訓,而其義相反。郭璞《爾雅注》云:以徂爲存,以亂爲治,以曩爲曏,以故爲今,此皆訓詁義有反覆旁通,美惡不嫌同名。是也。”[3](P173)
而段玉裁在《說文解字注》中同樣關注了這一現象,并且提出了自己獨特的見解。如:
(5)#14683;:#14594;性也。……《釋言》曰:“悈,褊,急也。”按,極,正#14683;之誤。#14683;與急雙聲同義。一曰謹重皃。此義之相反而相成者也。急則易遟。[1](P508)
按:段氏在“各”篆下注曰:“此義之相反而相成者也。”則#14683;、急、#14594;、謹的意義相反相成。#14683;、悈、急、#14594;、謹上古的聲紐相同,韻的主要元音相同,具有語轉關系。因此段氏認為#14683;、悈、急、#14594;與謹是反義同源詞,核心義素是“急”。
段氏“義相反相成”理論,與王氏的“相反相因”之說并無差異。段氏都認為正反的兩個意義都是從一個比較寬泛的原始意義引申分化而來的。隨著詞義的發展變化,比較寬泛的意義具體化了,正義習用,反義僻用,于是出現了反義同源的現象。
二人對一些字詞考證的結論也往往不謀而合。如:
(6)福:備也。……福者,備也。備者,百順之名也。無所不順者之謂備。按,福備古音皆在第一部,曡韻也。[1](P3)
(7)富:僃也。富與福音義皆同。《釋名》曰:“福,富也。”一曰#133771;也。[1](P339)
(8)#150536;:具也。……《人部》曰:“僃,愼也。”然則防僃字當作僃,全具字當作#150535;,義同而略有區別。今則專用僃而#150535;廢矣。[1](P128)
(9)備:愼也。……或疑僃訓愼未盡其義,不知《用部》曰“#150536;,具也。”此今之僃字,僃行而#150536;廢矣。#150536;廢而僃訓具,尟知其古訓愼者,今義行而古義廢矣。[1](P371)
按:段氏在“福”篆下注曰:“福者,備也。備者,百順之名也。無所不順者之謂備。按,福備古音皆在第一部,曡韻也。”則福、備疊韻且意義相關。在“福”篆下注曰:“富與福音義皆同。”則富、福音義皆同。在“#150535;”篆下注曰:“然則防僃字當作僃,全具字當作#150535;,義同而略有區別。今則專用僃而#150535;廢矣。”則#150535;、僃是義同而略有區別的行廢字。綜上可得,福、富、#150535;、備意義是相關的。福、富、#150535;、備上古的聲紐俱屬唇音,韻俱為職部,具有語轉關系。因此段氏認為福、富、#150535;、備是同源詞,核心義素是“齊備”。
而王念孫在“福,備也。”下疏證曰:“……福、富、備,古聲義并同。”[2](P72)
二人對“福、富、備”三詞聲義關系的認識便是一致的。之所以人們會認為王念孫的語源研究是不拘形體的,而段玉裁的語源研究是受形體束縛的,筆者認為正如唐生周先生所說,主要原因在于兩者所注書的性質不同。“因為段玉裁《說文解字注》是注《說文》的,而《說文》是析形之書,故段氏必須立足于文字的形體,必須由本義及引申、及假借,是縱向的討源溯流;王念孫《廣雅疏證》是注《廣雅》的,而《廣雅》是詞書,故王念孫必須立足于語詞,重在相關語詞的比較和類義詞的系聯,這使王念孫可以放開手腳,不受形體束縛(實際上王念孫并沒有完全脫離形體,在很多地方仍然借助右文來討論聲義之間的關系,也有‘凡從某聲者皆有某義’的說法),是橫向的觸類旁通。”[6]但這只是表述形式上的不同,而他們的語源研究理論和方法在本質上是一致的。
根據胡繼明《<廣雅疏證>同源詞研究》一文對王念孫語源研究的分析,王念孫在語源研究方法上的重大突破和創新就在于:一是“因聲求義,不限形體”;二是“沿流溯源,類聚群分,同條共貫”;三是“比類聲符,探求語源意義”。后兩點都是在第一點的指導下進行的,因此王念孫最突出的研究創新可以簡述為“因聲求義,不限形體”。而段玉裁“于其音求其義”“于音得義”“審音以知義”的語源研究方法以及隱性同源詞語料的自覺系聯,說明了段氏的語源研究也是不拘形體,因聲求義的。因此,段、王二人在語源研究方法上是一致的,段氏在語源研究中也是不受形體束縛的。
(本課題為吉首大學2009年校級課題,課題編號:09JDY036。)
內容注釋:
①上古音以王力《同源字典》的33個聲母、29個韻部為依據。下同。
引用注釋:
[1][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
[2][清]王念孫.廣雅疏證[M].北京:中華書局,2004.
[3]郭錫良.漢字古音手冊(增訂本)[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0.
[4]王力.同源字典·同源字論[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2.
[5]馬景侖.段注訓詁研究[M].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1997.
[6]唐生周.從《說文解字注》看段玉裁的聲義觀[J].北京師范大學勵耕學刊,2005.
(趙惠霞湖南吉首 吉首大學文學院416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