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禮明
(華北水利水電學院,河南 鄭州 450011)
百善孝為先,百德孝為首,百教孝為始,孝是中國傳統倫理價值的核心之一,被中華文明奠基時期的儒家創始者孔子稱為“至德要道”。傳統的中國文化在某種意義上可以稱為孝的文化,傳統的中國社會更是奠定于孝道之上的社會。英國著名的哲學家、思想家羅素在其一本關于中國的論著中思索了這樣一個問題,他說:“孝道并不是中國人獨有,它是某個文化階段全世界共有的現象。奇怪的是,中國文化已達到了極高的程度,而這個舊習慣依然保存。古代羅馬人、希臘人也同中國一樣注意孝道,但隨著文明程度的增加,家族關系便逐漸淡漠。而中國卻不是這樣。”[1]相反,孝道在中國隨著文明程度的增加、家族關系的強化而得以繼續發展和保存。對中國文化不無偏見的黑格爾,有一句話倒是切中肯綮:“中國純粹建筑在這一種道德的結合上,國家的特性便是客觀的家庭孝敬。”[2]孝道文化為什么在我國的傳統文化中有如此重要的地位呢?它為什么深深地植根于歷朝歷代人的思想之中呢?為什么又能成為古代宗法社會政治的倫理基礎呢?對此,我們僅從自然環境方面加以分析。
人類的精神生活及精神產品,都是以一定的自然環境、自然條件為基礎和前提的,是由特定的生產方式,以及由此所產生的社會結構所決定的。孝道觀念的產生同樣如此。
中國地處東亞大陸,氣候溫暖濕潤,自遠古以來,華夏大地上先民們的生活環境即如《莊子·秋水》中那個寓言里的河伯那樣,大海防于東南,雪山屏于西,大漠戈壁絕于北。震旦古盆地天然地成為一個與其他地方隔絕的人文地理單元。這種隔絕的情形,直到公元1世紀初才稍有改變,但也只是有個別人歷盡艱難越過了西部和南部的天然屏障而已。這種與外界隔絕的優渥的地理環境,生長出了一類獨特的文化,這是一種大陸型的農業文化。
中華民族棲息的這塊東亞大陸,可謂地大物博,為我們民族的生存提供了優越的條件,使得人們無須輾轉勞頓便能求得生存。但是從另一角度而言,過于優越的地理條件恰恰又構成了發展的障礙。因為中原農耕民族的生活方式是建立在土地這個固定的基礎上的,穩定安居是農耕社會經濟發展的前提,所以他們的活動范圍相對狹小,很早就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定居農業生活,形成極強的安土重遷觀念。人們的理想生活圖式是“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的世外桃源,背井離鄉被視為不得已的悲劇。這種與世隔絕、聚族而居的生活方式,使人們的時空觀念得不到足夠的拓展。這樣,改造自然、改造自己的文明的傳遞主要是縱向的承繼,而很少橫向交流吸收。這是初民對擁有較多生產、生活經驗的老者尊重的環境因素,也是孝道觀念產生的自然基礎。
在新中國成立六十年來的農業考古實踐中,我們發現中國原始農業的分布極其廣泛,北起內蒙古東部、遼河流域,南到云桂大地,東到山東半島,西到渭水流域,但主要集中出現于黃河與長江中下游地區。北方的旱作農業是以河南新鄭的裴李崗遺址(公元前6100—5000年)和河北武安的磁山遺址(公元前6100—5600年)為代表。南方的水稻農業是以湖南澧縣彭頭山遺址 (公元前6500—5500年)和浙江余姚河姆渡遺址(公元前5200—4200年)為代表。從這些原始農業遺址中我們發現當時的農業已達到相當水平。與此環境、生產生活方式相適應的上古先人的精神世界也已表現出獨有的特征。
與游牧民族“貴壯健,賤老弱”的社會風俗不同,農業文明的優勢恰恰在于,她為人們的生存提供了穩定的、持續不斷的食物資源,提供了供養老人所必需的剩余勞動產品。正因如此,在中國歷史上,很早就形成了“尚齒”、“養老”的傳統。《禮記·王制》篇對此多有述及:
“有虞氏養國老于上庠,養庶老于下庠;夏侯氏養國老于東序,養庶老于西序;殷人養國老于右學,養庶老于左學;周人養國老于東膠,養庶老于虞庠。”
“國老”即有爵位的老人,“庶老”即普通百姓中的老人。《禮記·王制》篇的這段記述很有價值,從中我們可以看出,自有虞氏至夏、商、周,雖然隨著歷史的進步與發展,養老、尚齒的內涵也在不斷調整、變化和發展,但四代“養老”、“尚齒”的傳統卻是以一貫之的,直到孟子還把“齒”與“爵”、“德”并稱為三“達尊”。法律也對八九十歲的老人網開一面:“雖有罪,不加刑焉。”[3]這種群體行為規范是孕育孝觀念的重要的民族心理土壤。但它與縱向經驗傳授為特征的農耕生產方式下提供的穩定、持續的生活來源是分不開的。
古代農業生產的一個顯著特點,就是離不開日積月累的生產經驗。事實上,許多農業生產的規律性的東西,都是大量實踐經驗的概括和總結。尤其在上古時期,歲時節律、天象氣候的變化,沒有什么工具、儀器去測度把握,只能依賴勞動者經驗的積累,閱歷的增長。有沒有豐富的農時農事經驗,對于農業收成的豐歉多寡,起著十分關鍵的作用。然而,在那樣的社會中,經驗的積累、知識的增長都相當緩慢,這就逐漸形成了一家之長在生產與生活中的絕對的權威地位、核心地位。對經驗的尊崇,就自然地轉變為對掌握經驗之人的尊崇,具體表現為恪守傳統與祖先崇拜的合二為一,這是人類生存的需要,也恰恰是孝道觀念得以產生的根本機制。
所以,在農業社會,老人既是德的楷模,更是智的化身。后輩敬重和愛戴具有豐富經驗的前輩長者,年輕者服從、侍奉老年人,乃是順理成章的事。從這個意義上說:“對祖先的崇拜,就是人類自身對于歷久以來的勞動經驗的崇拜。”[4]這從一個方面反映了經驗之于農業生產的重要性。事實上,傳統思維方式中,人們總是“向后看”,留戀、美化過去,按舊規矩、老道道行事,其根源正在于農業文明的特殊性。《尚書·盤庚上》反復申說:“人惟求舊,器非求舊,惟新。”便是農耕文明在精神領域的反映。
進而,當家庭成為社會最基本的生產單位時,包括農業生產在內的家庭的大事項,自然而然要由父親、祖父或曾祖父來決定。對有生產經驗的長者的遵從,對父親、祖父、曾祖父的服從,內化為心理情感和道德準則,便是“孝”。所以,就由氏族群體的尊老進而衍生出父權制下的孝親這一點而言,尊老養老對于中華文化具有本源的意義。
《禮記·鄉飲酒禮》:“民入孝弟,出尊長養老,而后成教,成教而后國可安也。”歷代統治階級深明此道,無不把尊老、養老作為推行孝道、治國安邦的有效手段,這種傳統在以農業為經濟基礎的封建社會得到繼承和進一步發揚,對祖先崇拜及孝道觀念的發展起到了推動的作用。
恪守傳統與祖先崇拜現象在世界各民族文明之初都存在,但為什么只有中國才發展出完備的孝道體系并成為一種文化呢?顯然,這其中還有一個更為關鍵的因素,即中國農耕文明中的血緣秩序原則。中國自古以農業立國,商業貿易雖在局部、短期有過興旺的情形,但從未在全國范圍內發展起來。內陸貿易雖有過短暫的繁榮,但海上貿易從未繁榮過。中國的近海鄰國,也沒有靠商業貿易立國的國家。這就使對氏族血緣原則起到極大破壞作用的商業文明在中國古代社會沒有充分扎根的土壤。這種在血緣紐帶解體不夠充分的情況下步入文明社會,其對血緣紐帶的執著在世界文化中是相當少見的,這注定了中國的農耕經濟與其他文化體系中的農耕經濟有著根本的不同。經濟細胞上的根本性區別:西方是個體、莊園,中國是宗族、家庭。家庭是以血緣為基礎的,這種以血緣紐帶相聯系的社會組織形式必然產生將血緣情感和實踐理性融為一體的情感方式。尤其是西周宗法制度的確定,把血緣關系上升為組織社會、結構國家的根本所在,這就為孝的實施和推廣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總之,優越而封閉的自然環境,造就了中國古代農業文明的早熟;在這個一以貫之的自給自足的農耕文明環境下,聚族而居、集體勞作、自給自足成為必要的生產、生活方式,血緣原則成為社會秩序構建的首要原則,這一切是孝道觀念孳生、蔓長的重要基礎。
[1][英]羅素著.秦悅譯.中國問題[M].上海:學林出版社,1996:30.
[2]黑格爾.歷史哲學.上海人民出版社,1990:232.
[3]禮記·曲禮上.
[4]楊榮國.中國古代思想史[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