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宏波 雷 雨
(內蒙古大學,內蒙古 呼和浩特 010070)
《初刻拍案驚奇》卷四《程元玉店肆代償錢十一娘云岡縱譚俠》講述了十位俠女的故事,詳略有致,各具特色。女俠形象從唐傳奇開始就不再少見,那么在社會地位、家庭地位、自我認識都非常特殊的情況下,是什么使她們走出閨房、行俠仗義呢?下面,我們就通過對比她們的俠行來認識其內在原因。
一
《程元玉店肆代償錢十一娘云崗縱譚俠》中十位女俠的俠行詳略不同,但結合這些人物的出處我們還是可以理出來她們的俠行及原因,如下表:

十位俠女的俠行可以大致分為四類。
第一種是報仇。崔妾為報父仇,因為父親被枉殺。為此她隱姓埋名,就連對丈夫都“不肯言其姓”,隱居在京城,僅有兩女奴相伴,生活平淡簡單。崔妾的報仇行動不僅非常艱難——“入城求報,已數年矣,未得;今既克矣”,[1]而且付出了沉重的代價:為了斷絕自己的牽掛,親手殺死了兒子。在這之前,她曾囑咐丈夫撫育兒子,可見她殺子行動中的不忍和猶豫,這種情感上的折磨和痛苦也是報仇的巨大代價。解詢妻的報復則是因為丈夫背信棄義、忘恩變心。她在解詢困頓時真心幫助了他,并且為了和解詢一起歸鄉而遠離自己的家鄉。但是,走出困境的丈夫有了新歡置她于不理,甚至面對她的質問而報以拳腳。這種遭遇在男女不平等的社會并不少見,但少見的是解詢妻卻發起了激烈殘忍的報復。
第二種是報恩。因為作者比較注重作品的道德教化作用,內容上更側重宣揚道德忠義,所以這種情況最多。聶隱娘是為了報劉節度的知遇之恩。這種知遇在小說中并沒有很明顯的描述,在《太平廣記》卷第一百九十四“豪俠二”中,也沒有詳細描寫這種易主的原因。我認為更多的是一種觀念意識上的相互賞識,也就是中國傳統文化中的知遇之恩。與聶隱娘相同,俠女紅線也是為了報主人的恩,從某種程度上說,這種對主人的忠誠和獻身思想是知遇之恩的一種延伸。車中女子救士人雖然是一種彌補,但表明她也是有俠義感的。最離奇的 “香丸女子”殺人是因為看到書生為她鳴不平而不得,先殺的不是輕薄自己的歹人,而是平日里欺負恩人的人。這種先后之別更可以看出她們對“報恩”的推崇和重視。
在這十個女俠中,報恩的典型是十一娘。中國傳統觀念講求“滴水之恩,涌泉相報”,《詩經》中有“投我以桃,報之以李”、“無言不酬,無德不報”的詩句,《曲禮》中也有“務施報”和“禮尚往來”的說法。程元玉為十一娘代付酒錢,十一娘回報他的是救命之舉,并且非常尊敬他,非常信任地將自己習劍、學法的經歷和法術“內幕”告訴程元玉,足見報恩之真誠。
第三種是偷盜和炫技。這一類被作者認為是“不比前邊幾個報仇雪恥,救難解危,方是修仙正路”。[2]在道德意義上不比前幾個俠女,但她們身上“奇”的色彩更濃重。車中女子目的是盜內苑,皇家宮殿她也能進出隨意并且偷盜得手,可見功夫之高。三鬟女子炫技的意味更濃重,她偷到了玉念珠,卻只是把它藏起來,也不領賞。
第四種是純粹的行俠仗義,單純的“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這就是俠嫗。她用異術救了元雍一家,修容要拜她為師以謝恩,她拒絕了。如果非要探究她的動機的話,那就是修容一家“從來多陰德”。[3]這是一種精神上的認可,比前面幾位女俠的目的要更純粹。
二
從以上幾種俠行中我們可以看出來,除了炫技的三鬟女子之外,其他人的行動目的都非常明確,也非常堅定,有些人甚至付出了極大的代價。那么,本應該安守閨中,接受父親、兄長、丈夫、兒子給安排好命運的婦女,是出于什么原因選擇了行俠?
客觀上,家庭和社會是使婦女行俠江湖的關鍵因素。
在家庭因素中,表現最為突出的是婦女在家庭中的不平等地位,這種不平等有時體現為情感悲劇,有時體現為家庭內部的壓迫。十一娘先被丈夫拋棄,后又受到伯子輕薄,為了保護自己刺傷伯子。情感和家庭雙重悲劇使她無路可投,找到了趙道姑。解詢妻也在婚姻中付出很多,但遭到丈夫的背信棄義和拳腳相加,她選擇了殺死丈夫。總的來看,由于婦女在家庭中的地位低下,常常受到不平等的待遇,她們不得不走出家庭,走向社會。
家庭因素還表現為家人遭到不公待遇。崔妾和賈人妻都是因為自己或家人遭到了冤屈甚至枉死而選擇報仇。因為女性對家庭的依賴要遠遠強于男性,家庭的破裂帶給她們的傷害更大,使得她們失去立足的基礎和生活的空間,從而只好隱姓埋名,忍辱負重,一直堅持報仇。
其次,社會的動蕩混亂和對婦女的欺壓也迫使女性選擇反抗。俠嫗就是動蕩社會中的俠女。這類形象尤其是男性形象在唐傳奇和明清話本小說中頗為多見。有的幫助主人公反抗封建婚姻,如《柳氏傳》中的許虞侯;有的幫助主人公丈挾持負心漢,如《霍小玉傳》中的黃衫豪客;有的幫助追回被打劫的財物,如《初刻拍案驚奇》中的烏將軍。
紅線的故事背景是唐末割據的動亂時期,很多研究者都非??隙t線這個形象,就是因為她智慧地解決了割據勢力之間的矛盾,避免了大規模的戰爭。俠嫗和紅線這類形象可以說是動亂時期的產物。也是備受社會動亂之苦的人民的一種幻想和寄托。
主客觀上,主要原因是報仇、報恩觀念和反抗思想。女性雖然在封建社會地位特殊,人身自由和思想自由都無法實現,但在較為市民化的社會中,思想統治比較寬松,反抗思想就會更多地釋放出來,與客觀社會的對立也會愈加明顯。她們不再甘心忍受家庭壓迫、歹人侮辱、丈夫拋棄等不公待遇,開始要求自由的身體、獨立的人格和社會的尊重。聶隱娘的易主在傳統觀念看來是“失節”,但她獨立思考,果敢地順從自己喜好。解詢妻的舉動應該是千千萬萬被拋棄的傳統婦女的榜樣,在婚姻中可以傾盡己力,但卻不是無條件的,當婚姻中的相互付出的平衡狀態被打破時堅決反抗。
綜上所述,《程元玉店肆代償錢十一娘云崗縱譚俠》中的十位女俠個個身懷絕技、勇敢剛烈,出于主觀上和客觀上的種種原因,選擇了用大膽的行動實現自己的追求。她們是話本小說中最有魅力、最為閃耀的形象。
[1][2][3][明]凌蒙初.石樹人點校.初刻拍案驚奇[M].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1994:53,55,53.
[4][漢]司馬遷.刺客列傳[M].史記(卷86).北京:中華書局,2005.
[5][明]馮夢龍評纂.莊敏,郭群一點校.太平廣記鈔[M].中州書畫出版社,19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