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村教育的定位和出路一直以來都是令學界十分糾結的現實問題。其糾結之處就在于,不管在制度層面上怎么設計,我們都難以完美地解決農村教育在目標厘定、課程設置和內容選擇等方面所面臨的城市與農村、現代與傳統、當下與未來的張力。如何平衡這些張力,不僅僅是理論層面的問題,更是實踐層面農村教育突破困境、獲得良性發展的重大現實問題。
從當前眾多關于農村教育定位的研究成果來看,仍然停留在就農村教育自身來論述其發展與變革路徑。這樣一種研究取向就決定了其研究的焦點主要集中在農村教育內部功能的探討上,在一定程度上忽視了農村教育與整個農村發展的內在關聯,忽視了對農村教育外部功能的研究。基于此,本文嘗試轉變分析視角,從農村學校教育的外部功能的角度來分析農村教育的現實定位問題,以期對農村教育的改進有所啟迪。
如何定位農村教育的功能,這既是一個嚴肅的學術話題,更是一個亟待解決的現實問題,關乎農村學校教育的走向與發展。長期以來,我們對農村學校功能的認識,表面上看是一種基于農村現實考量的功能討論,但更多時候是基于農村學生改變命運與身份的路徑探討。當前所謂的“新讀書無用論”等問題的出現,大多即是這樣一種分析范式的具體表現。而這樣一種分析范式,可以將之命名為內部功能的研究。
所謂農村學校教育的內部功能,主要指的是農村學校對校園內的師生員工所具有的作用。人們對這種作用的討論,在很多時候往往集中在學生的發展身上,即農村學校所培養的學生的規格及其出路問題。圍繞這一內部功能的核心問題,我們對農村學校和農村教育的認識,就主要局限在課程設置、內容選擇等學校內具體問題的討論之上。誠然,這樣一種討論對于我們深化對農村教育的認識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但是,如果農村教育的現實功能僅僅局限在農村學生命運的改變之上,那么,這將在很大程度上影響我們對農村教育功能的全面認識,影響農村教育的健康發展。
首先,立足農村實際不僅僅是一句口號,更是農村教育獲得生機與活力的實踐邏輯和方法論要求。雖然在內部功能的視角下,也討論農村教育的作用問題,以及農村教育與農村實際的關系,但是,這種討論更多的是技術層面的,而非本體論層面的。從技術層面而言,農村教育與農村實際的關系往往只簡化為一系列簡單的技術爭論,如在教育內容上,是有關城市的內容多一點還是有關農村的內容多一點等問題,更多的是關注農村教育在內容選擇上城鄉之間的一種量的平衡。如果撇開農村教育何去何從等具有本體論色彩問題的討論,那么,這些技術性的爭論是不可能有一個圓滿的解決的。實際上,內容的變更或增減固然是變革農村教育的重要方面,但是,這里涉及的一個更為根本性的問題是內容變更或增減的依據是什么?或者說,農村教育內容的選擇標準是什么?這些問題不解決,簡單討論城市內容多一點或少一點是沒有實質性意義的。而這些標準或依據的選擇問題,歸根結底是一個農村教育如何定位的問題。這是問題的根本。
如果把農村教育定位為農村孩子跳出農門,改變身份的渠道,那么在教育內容選擇、課程設計等方面無疑就必須以城市內容為主導。在以城市生活和城市身份為旨歸的教育追求中,要求農村教育要立足農村、服務農村只能是一種自欺欺人的虛妄口號。因此,對于農村教育的變革與發展路徑而言,需要從純粹技術考量的窠臼中抽離出來,從一種更為宏觀、更為根本的方法論層面去重新厘定農村教育的出路。這實際上要求我們對于農村教育的探討,不能局限于教育自身的內部功能,而應從一種更為廣闊的、基礎的、結構性的立場去綜合分析農村教育的功能。這就離不開對農村教育外部功能的研究。
其次,我們對農村教育外部功能的認識需要從學理、政策層面的重視具體轉變為現實的農村教育發展邏輯。在抽象的學術研究和宏觀的政策口號中,人們關注的大多是農村教育的外部功能問題,即農村教育如何更好、更科學地為農村的健康發展提供相應的文化和智力支持。但是,在具體的農村教育實踐中,人們遵循的則是如何通過農村教育實現自身身份改變的現實邏輯。這實際上就存在一個理論、政策與實踐之間的落差。從抽象意義上,沒有人會否認農村教育服務農村發展這一外部功能的重要性。但就具體路徑上看,現實的選擇是個體命運和身份的改變,是農村教育的重中之重。這種重要性不僅反映在學生、家長、教師身上,也反映在相關的制度評價上。當前對農村教育的評價,基本上沿襲著城市學校的評價框架,主要考量的是學生的分數、合格率、升學率等內在指標,很少將農村教育的外部功能,即對所在農村地區的發展的貢獻率考慮進去。這樣一種現實評價制度,無疑強化了人們對農村教育內部功能的重視,相對忽視對其外部功能的變革和改造。
農村教育功能在理論、政策和實踐三方面存在的落差對于農村教育以及整個農村的健康發展是有致命性的缺陷的。從現實的角度看,支配農村教育發展的現實邏輯是一種“投資—收益”的經濟行為,即只有在現實的收益大于投資的時候,農村教育才會對農村地區的家長、學生具有吸引力。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這種投資所可能帶來的收益對于農村家庭而言往往是十分可觀和誘人的。其中,身份的改變無疑是最具吸引力的。(在社會流動不暢、城鄉差異顯著、戶籍管理嚴格的背景下,一個人的身份與其所獲得的社會聲望和國民待遇有著非常密切的關系。在城市和農村身份對比中,城市身份無疑可以享受更多的社會資源和福利。)對于農村學生而言,在缺乏必要的組織資本、經濟資本、社會資本的條件下,要想獲得由農村身份向城市身份的轉變,唯一的出路就是教育。農村學生可以通過教育實現文化資本的自我增值來換取相應的社會資源和身份。雖然通過教育改變農村身份的學生在農村中只占少數,但是,這畢竟是農村學生實現向上流動的一條可以預期的現實道路。尤其是當這條道路的實現程度被簡單歸結為個人努力程度的時候,這種基于個人能力改變身份的教育動力和需求就被空前放大。
從表面上看,基于這樣一種自我身份改變的原始動力所激發的教育熱情十分強大,但是,一旦教育所可預期的前景變得模糊甚至是原有的教育預期難以實現的時候,農村教育所面臨的危機將是釜底抽薪式的。當前,“新讀書無用論”在廣大農村地區出現的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眾多借由教育獲得高等教育機會的農村學生面臨著“畢業即失業”這樣一種尷尬的處境。這種處境的存在實際上在以一種現實且殘酷的方式向廣大農村學生、家長昭示了這樣一個事實:在“投資—收益”的經濟行為中,教育不再能保證必要的、可觀的收益。而現實中出現的大量“因教致貧”的案例,無疑是對教育作為一種使個體改變命運和身份途徑的嘲諷。在這樣一種情況下,農村教育在農村中的合法性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懷疑乃至否定。這在一些東部沿海發達地區的農村表現得尤為明顯。在這些農村,個人由于現代化進程所帶來的各種收益(如土地征收補償、房租等)已經遠遠超出了其生存和發展所需的經濟資源,在這種情況下,教育作為一種改變個人命運的途徑已經對民眾失去了吸引力。面對這些危機和挑戰,農村教育既需要在內部功能上作出新的調整,更需要在外部功能上有所作為。
第三,農村教育需要面向未來,但更應立足當下。當前對農村教育內部功能的關注和重視,其實質是一種狹隘的指向未來的教育追求。誠然,面向未來是教育的重要屬性之一,但是,面向未來的教育就其根本而言,是一種基于當下現狀與將來可能之間的一種積極的超越。這種超越是發展性的、創新性的,而不僅僅是物理時間層面上的超越。但是,在當前農村教育中,教育的這種未來屬性往往被簡單地等同為僅僅具有時間維度意義的未來,即只看重當下教育投資的將來收益。至于教育在本質上是否超越了現實,是否具有發展性和創新性等核心問題,則是無關緊要的事情。從眾多農村家長、學生的教育期待來看,他們最直接也是最樸素的愿望就是通過學習能夠在將來改變自身的農民身份,從而實現自我命運的轉變。這是未來這一教育屬性在農村教育中的現實邏輯,這種對教育面向未來的現實邏輯不僅沒有很好地把握教育未來屬性的真正意義,而且在實踐上進一步削弱了農村教育立足當下的基礎。
對于農村教育而言,立足當下現實,不僅僅是一種發展的策略性選擇,更是一種生存的基礎保證和根本意義所在。當前,農村教育過于專注其內部功能的發展,專注于其將來所可能獲得的教育收益之上。而這樣一種教育追求往往又窄化為未來可以預期且以城市為標桿的教育投資行為。但是,在現有城鄉、地區差距不斷擴大的社會格局中,農村教育無論是在硬件投入還是軟件建設等方面與城市教育相比,無疑存在著很大的距離。在教育資源有限且質量不高的情況下,農村教育要想實現與城市教育一樣的目標,其難度是可想而知的。如果綜合考慮農村地區學生在文化資本、社會資本、經濟資本等方面與城市學生的差距,那么,在當前激烈的就業競爭中,農村學生所處的劣勢是十分明顯的。在這樣一種情況下,農村教育還要以單一的“未來”“城市”為唯一追求,其結果只能是進一步動搖人們對農村教育的信心。因此,農村教育需要重新回歸其立足當下的歷史定位。而農村教育要立足當下,就必須發揮其服務農村、促進農村健康、科學、民主發展的外部功能。
(作者單位:1.北京師范大學教育基本理論研究院 2.首都師范大學初等教育院)
(責任編輯:郭敬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