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本文基于對語言任意性和象似性的研究探討,從詩歌篇章層面探尋語言的組織結構與客觀世界之間是否存在象似性。從語言象似符的結構象似方面入手,重點分析五個層面的象似性,即順序象似性、距離象似性、數量象似性、對稱象似性與非對稱象似性。本文在前人的研究基礎上歸納總結了漢英詩歌語言組織體現象似性的共有特性,并提出詩歌對象似性的表達具有多層次融合特征的觀點。此外,研究也提供了證明語言結構反映人類共有思維和情感的可能性。
關鍵詞:象似性 結構相似 詩歌
一、引言
近年來,語言符號的象似性問題受到國內外語言學界的廣泛關注。自從現代語言學之父索緒爾于20世紀初提出“能指和所指的聯系是任意的”[1](P496)觀點后,“任意說”一直被奉為語言學研究的金科玉律。隨著20世紀80年代認知語言學在西方的興起,任意性原則受到挑戰。認知語言學從語言的體驗性和認知性的視角出發,在多個層面探討了能指和所指之間的象似關系,研究“從詞語的發音、書寫平面發展到句法、篇章、語用等平面”[2](P4)。此外,K.Wales認為:“文學廣義上可以被視作是象似性的,其形式可以以多種方式模仿它所反映的現實”[3](P256),而在各種文學體裁中,詩歌象似性的特點最突出。本文試從結構象似的層面探尋漢英詩歌中表達象似性的共有方法,由此解讀語言中的象似性如何反映人類共通的情感和體驗。
二、漢英詩歌的語言象似性分析
語言象似性是指“語言的能指和所指之間,亦即語言的形式和內容之間有一種必然的聯系,兩者之間的關系是可以論證的,是有理可據的”[4](P2)。盧衛中認為:“對于語言的象似性研究從詞匯、句子的層面逐漸向篇章層面轉向,且象似性在超句法的篇章層面得到了普遍的運用——尤其對于詩歌這種體裁而言。”[5](P65)此外,盧衛中還提出詩歌的相似修辭理論,他認為:“詩歌篇章中普遍存在著象似性語言表達和修辭手法,作用是增強語言表達的自然性和真實感。”[6](P61)詩歌的篇章象似性是指詩歌的篇章組織結構和語言形式部分地(指以行或詩節為單位)或整體地(指以整首詩為單位)映照、襯托或象似于所要表達的詩意,換言之,指詩歌的篇章結構或外在組織形式對詩意具有映襯作用。下文將從結構象似的五個層面,即順序象似性、距離象似性、數量象似性、對稱象似性和非對稱象似性等方面展開討論漢英詩歌的象似性。
(一)順序象似性
漢英詩歌中的順序主要指時間順序和空間順序。沈家煊認為:“句法成分的排列順序映照它們所表達的實際狀態或事件發生的先后順序。”[4](P14)同理,詩歌構成成分的先后順序也表達了實際狀態或事件的發展順序。漢語古詩中,詩人“常通過并列意象表示時間上相接近相承續的事物”[7](P95)。可見,按時間順序描摹事情發展是常用的創作手法之一。例如:
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云低,斷雁叫西風。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蔣捷《虞美人》)
在時間順序的連貫中,古詩呈現詩人由少年到老年轉變的人生經歷,借助聽雨時刻,展現人生不同階段的迥異心境:少年的歡樂青春,壯年時江山變色、鴻圖未展的境地,直至白了少年頭,空寂紅塵之心的落寞。該詩通過語言的順序象似性描摹人生經歷的階段,表達了感懷已逝歲月,慨嘆目前境地的情感。英語詩句的排列依然能呈現時間序列象似性。例如:
Sundays too my father got up early
and put his clothes on in the blue black cold,
then with cracked hands that ached
from labor in the weekday weather made
banked fires blaze.no one ever thanked him.
I’d wake and hear the cold splintering,breaking.
When the rooms were warm,he’d call,
and slowly I would rise and dress,
fearing the chronic angers of that house
Speaking indifferently to him,
who had driven out the cold
and polished my good shoes as well.
What did I know,what did I know
of love's austere and lonely offices?
Robert Haydend的Those Winter Sundays描寫了父親在冬季周末早上起床后發生的一系列動作,按動作發生的時間先后順序所羅列的日常瑣事生動地再現了生活現場的溫情:一位終日勞作、辛勤照料子女的父親形象歷歷在目,從平凡事件中突顯了父愛的無私和偉大。
自然界中涉及的相對空間位置有上(中)下、前(中)后、左(中)右、里(中)外和遠(中)近等。空間事物描寫順序受身體經驗和認知的制約和影響,且多以人的視覺感知為基礎。例如,人類對“先上后下”“先高后低”順序的表達習慣源于“人的直立行走”和“地球引力”的感知與認識。[5](P66)漢語詩歌表達也會涉及空間順序的次序性,例如《詩經·蒹葭》: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
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所謂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從之,道阻且躋。
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
所謂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從之,道阻且右。
溯游從之,宛在水中沚。
詩歌隨著伊人和詩人在空間方位上的移動而展開,從最初伊人“在水一方”到“宛在水中央”,之后又經歷了“水之湄”“水中坻”直至“水中沚”。通過對現實空間轉換的臨摹,伊人呈現出飄忽迷離、可望不可及的形象,而詩人經過“溯洄”“溯游”,一路跟隨伊人的身影。空間轉移與時間流逝都顯示了追尋過程的曲折與艱難,彰顯了詩人毫不退縮的勇氣,以及對伊人堅定執著的決心。再看美國詩人H.W.Longfellow在Snowflakes一詩中使用的語言空間順序象似手法:
Out of the bosom of the Air,
Out of the cloud-folds of her garments shaken,
Over the woodlands brown and bare,
Over the harvest-fields forsaken,
Silent,and soft,and slow
Descends the snow.
雪花飄落時經歷的空間順序為:天空→云層→樹林→田野。詩歌從認知經驗出發,展現了雪花從空中飄下,歷經不同空間層面,最終融入大地的移動次序。對自然界降雪過程進行空間順序的直接模仿,使詩作產生了一種動態的真實感。此外,作者有意將“snow”一詞置于詩節的末尾,正是從人的視覺角度反映雪花飄落的最終位置——地面。
(二)距離象似性
距離象似性是指在語言表達中,語言成分之間的間隔距離往往直接映照人的概念距離或者真實世界中所描寫的對象之間的距離。[4](P4)同理,篇章的構成單位,如句子、段落、詩節等之間的距離也會映射人的概念距離或自然界中物體的實際距離[8](P68)。例如:
一
株
絲
在地平線上杉上線平地在
臺灣詩人白萩的《流浪者》是一首以絲杉象征流浪者的詩。詩節利用從右到左、豎排豎讀的特點,展示漸行漸遠的流浪者孤零零地置于地平線中央的形象。文字空間距離的處理使意象關系呈現獨特的張力,具有構圖的垂直感,象征流浪者前后茫茫、孤獨無依的處境。同樣,W.C.Williams的The Red Wheelbarrow也體現了距離象似性的特點:
The Red Wheelbarrow
so much depends
upon
a red wheel
barrow
glazed with rain
water
beside the white
chickens
全詩依憑一個句子,經由四個詩節鋪陳為篇章,描繪了一幅景物寫生畫:一輛紅色的手推車在雨水中,旁邊是一群白色小雞。詩篇用突顯距離的辦法展現了現場的格局:雨水直接落到手推車上,因此安排在手推車距離最近的位置,而白色的小雞位于遠處,被置于詩篇末尾。
(三)數量象似性
數量象似性指語言表達形式的數量與真實世界中物體的數量之間存在著一致性[9](P252),應用于篇章層面,則體現為詩歌的長短、提供信息量的大小、銜接的方式和連貫程度、句式的變化特點等表達詩歌思想的內容。“作者或說話者可以借助句子或篇幅長短的選擇、重復運用等手段映襯所要表達的意義”[5](P67)。王寅認為:“數量象似性的認知基礎是,語符數量一多,就會更多地引起人們的注意力,心智加工也就較為復雜,此時自然就傳遞了較多的信息。”[10](P552)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李清照《聲聲慢》)
十四個疊字,反復其結構和文字,不但增加了全文的篇幅,也傳達了更多的信息。“尋”和“覓”作為一對同義詞,被加之疊詞的用法,增加數量表達的程度,深化了意旨,強化了修辭效果,道出李清照晚年滿懷的愁苦和悲涼,其程度全由文字和結構在數量上的優勢充分體現出來。英語詩歌也常見數量象似性的運用,結構的重復和詞語的并用傳達的往往是詩人的某種動機,形式的強調旨在表達詩歌的整體意義。如William Henry Davies的Leisure:
What is this life if,full of care,
We have no time to stand and stare.
No time to stand beneath the boughs And stare as long as sheep or cows.
No time to see,when woods we pass,
Where squirre ls hide their nuts in grass.
No time to see,in broad day light,
Streams full of stars,like skies at night.
No time to turn at Beauty's glance,
And watch her feet,how they can dance.
No time to wait till her mouth can
Enrich that smile her eyes began.
A poor life this if,full of care,
We have no time to stand and stare.
全詩共14行,其中有7行是重復一個相似的結構“no time to”,詩的開頭和結尾前后呼應,可以一直循環往復下去,單調的句式和重復的程度足以讓讀者感受到詩人忙忙碌碌的生活。全詩通過展現生活中許多瑣碎的真實場景,以此說明滿腹憂慮、忙碌不安的狀態會使人忽略生活中的美好。
(四)對稱象似性
對稱象似性指在概念上具有同等重要性和并列關系的信息在表達上也具有對稱性。[11](P161)換言之,相同或相近的語言形式的并置意味著意義或思想上的相同和并列。[5](P67)對稱的語言形式同對稱的概念相對應,即語言形式上的平行,映照同質或類似概念的平行,漢語詩歌在表達該形式時主要通過平行結構和回環等修辭手段來實現對稱象似性。例如:
孩子
在土里洗澡;
爸爸
在土里流汗;
爺爺
在土里埋葬。(臧克家《三代》)
由于土地對三代人來說具有同等重要性,處于并列的信息關系,因此詩人采取對稱句式,表達祖孫三代與泥土打交道的生活經驗,再現農民孩子的稚氣,以及父輩們作為封建農民的貧困和悲慘命運。漢詩的對稱形式,如對仗,要求在多層次上實現相關成分的對應,如格律、詞性、句式等,英語詩歌很難達到漢詩意義上的對仗,因為英語的排比隨義而生,不受固定程式的限制,但有時也不乏工整的句式,譬如Percy Bysshe Shelley的One Word is Too Often Profaned:
One word is too often profaned
For me to profane it;
One feeling too 1ly disdained
For thee to disdain it;
One hope is too like despair
For prudence to smother;
And pity from thee more dear
Than that from another.
這四行詩的詞類與語法功能完全一致,且在語義層次上“One word”暗示愛情,“One feeling”也暗示愛情;前者為符號,后者為情緒,相同或相近的語言形式并置以此暗示相同的情感,對稱的語言形式同對稱的概念相對應,實現語言形式上的平行,映照概念上的平行。
(五)非對稱象似性
非對稱象似性是指“在認知上突顯的信息往往處于話題(一般為主語)的位置,其他信息則處于述題的位置,這與認知上圖形和背景的關系是一致的。[11](P161)同理,篇章構成成分的排列順序也會映照實際狀態或事件中主次關系。詩歌是靠意象統攝的文學形式,視覺的感知對解讀詩歌的旨意起關鍵作用,所以意象的組織和排列順序會影響其整體意義的傳達。詩人在創作時會格外關注整體與部分的關系,在羅列場景意象時會著重區分詩篇格局中的背景和圖形,以準確傳達背景信息和核心信息。
空山新雨后,天氣晚來秋。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王維《山居秋暝》)
全詩以“空”字起領,奠定了全詩格韻高潔、空靈澄凈的基調。通過臨摹現場的感官體驗:秋雨過后,空山如洗,清爽宜人,時近黃昏,日落月出,創造了現場格局的真實再現。詩歌在開頭對空間進行窗口化或前景化,之后,將視角分別聚焦至松林、清泉、蓮花、洗衣女以及漁民等特寫,這一從整體到部分的視角轉移符合人的認知習慣。這首山水田園詩在突顯背景和圖形的前提下,對環境描寫和事物特寫進行了不對稱的處理,于詩情畫意中寄托詩人高潔的情懷和對理想的追求。同樣,英語詩歌中也可體現類似的現實感知,并蘊含于詩歌的字里行間。例如:Robert Frost的Stopping by Woods on a Snowy Evening:
Whose woods these are I think I know.
His house is in the village though;
He will not see me stopping here
To watch his woods fill up with snow.
My little horse must think it queer
To stop without a farmhouse near
Between the woods and frozen lake
The darkest evening of the year.
He hives his harness bells a shake
To ask if there is some mistake.
The only other sound’s the sweep
Of easy wind and downy flake.
The woods are lovely,dark and deep.
But I have promises to keep,
And miles to go before I sleep,
And miles to go before I sleep.
詩篇清晰地交代了事件發生的背景:空中雪花紛飛,近無房舍,只有昏暗而幽深的林子、冰湖、軟雪和清風,場景中具有高度逼真性的現場臨摹,營造出一個天寒地凍、超脫塵世的環境,旨在引出全詩的核心:一位旅人、一匹馬、一個清脆的鈴鐺。全詩對背景和圖形非對稱性的臨摹,突顯了詩人于雪夜里的經歷和對生活的哲理思考。
三、詩歌語言象似性的多層次融合解讀
以上論證了語言象似性在漢英詩歌里存在的痕跡,并補充了前人的分類標準,運用相關的例證將非對稱性象似性的體現進行了詳細的論述。然而在分門別類考察漢英詩歌體現象似性的同時,依然不能忽視的事實是:詩歌對于象似性的體現是一個綜合過程,并非只是在某一方面的單一呈現,因此詩歌對于象似性的表達具有多層次融合的特征。例如《詩經·蒹葭》的篇章內容體現了順序象似性、數量象似性以及對稱象似性等特征,只是順序象似性屬于典型特征,能夠突顯該詩的獨有風格,以保持其流傳千古的魅力。再如尹才干的視覺詩歌《寒潮》:
風笛橫在河的雙唇上
從 有 題 吹 到 無 題
遺落滿河掌聲
隨
水
東
流
詩人通過對寒潮來襲時吹過河面的情景進行形象的描摹,將自然場景與心靈體驗及想象力融會貫通,通過短詩非對稱的布局,展現河水在凌厲寒風持續不斷的吹拂下,水波漂流的畫面情景,體現了詩人滿腔的生活熱情和幽默情趣。其次,在非對稱的布局中也暗含對稱象似性的特點,如詩歌的上半部分采用合理的文字布局展現的是對人的雙唇的模擬,恰恰點明了“河的雙唇”這一充滿趣味的意象。再看Emmett Willows的She loves me not:
Shelovesme
Shelovesmenot
Sheloves
Shelovesme
She
Sheloves
She
全詩看似堆砌了一群毫無規律可循的句子,但聯系句子形式與現實情景就可品味其中奧秘。詩中反復出現“she,love,me”通過數量象似性的強調,模擬現實中敘述者反復念叨和琢磨的心情。理想的愛情需要雙方交流溝通的對稱和平衡,但此詩中卻模擬了非對稱象似性,與多次出現的“she”本應該對稱的另一方“me”,卻逐漸消失在對方的眼里,傳達雙方感情出現的危機,隨著句子越來越短,直至“She”獨自而去,也宣告了愛情的結束。其次,從上往下觀察不難發現,詩歌展現的順序象似性正是該女子搖擺愛情態度的最好體現,從之前的愛到不愛,直至離開。當敘述者轉身回顧這段轉瞬即逝的愛情時,真相乍現:從最下面的“she”讀到右上角的“not”,便得到“She loves me not”,詩歌模擬展現的正是順序象似性帶來的“驀然回首,恍然大悟”的效果。
四、結語
本文從結構象似的五個層面,即順序象似性、距離象似性、數量象似性、對稱象似性與非對稱性象似性等方面展開討論漢英詩歌象似性的體現。詩歌對于象似性的體現是一個綜合過程,并非只是在某一方面的單一呈現,因此詩歌對于象似性的表達具有多層次融合的特征。通過對詩歌篇章象似性的研究可以發現,無論是漢語還是英語,在組構其內容或形式的時候,均反映了人們對世界的體驗感知和認識方式。簡言之,人們的經驗方式、認知規律、概念結構決定了詩歌千姿百態的形式,這一點是人類建構詩歌共同的前提和基礎,因此,本研究也提供了證明語言結構反映人類共有思維和情感的可能性。
注 釋:
[1]Hudson,G.Essential Introductory Linguistics[M].Beijing:
Peking University Press,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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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潔 浙江寧波 寧波大學外語學院 315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