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老:“稅延”能否跑贏通脹?

任蕙蘭

退休會不會延遲？我們退休后拿到的養老金還能不能維持體面的生活？

越來越多的中產階層人士開始為自己的晚景打算，政府通過稅收優惠鼓勵老百姓買個人商業養老保險，類似美國401K計劃的險種漸行漸近。

中國保監會副主席陳文輝在2012陸家嘴論壇上表示，稅延型養老保險正在積極推進，相信在比較短的時間內就會有成果。論證了五年多的“個人稅收遞延型養老保險試點”方案，已于今年6月由上海市政府遞交至財政部，上海將是全國首個試點城市。

“稅前列支”受益幾何？

按照稅延型養老保險政策，投保人繳納一定比例之內的保險費可以在繳納個稅前扣除，將來退休后領取保險金時再補繳個人所得稅，有別于目前個人收入納稅后才繳納保險金的做法。

從目前公布的消息來看，未來投保人每月可以買1000元稅延型養老保險，其中個人養老保險賬戶稅前列支700元，企業年金賬戶可稅前列支300元。

“個稅遞延”可以給投保人帶來哪些收益？大致計算一下，一個月收入5000元的投保人，扣除四金900元(按照占比工資18%計算)以及個稅起征點3500元后，應納稅額為600元，繳稅標準應參照3%的稅率計算，再減去速算扣除數0元，需要繳稅18元。如果可以稅前列支700元作為保費，則無需繳納個人所得稅。

投保人所繳的700元養老保險金將進入個人賬戶進行管理，等到退休時，根據當時的收入情況、稅率以及稅收起征點再確定需要繳多少所得稅。“按照現在的規定，如果退休收入在個稅起征點下，就不用繳稅了，等于這部分保費免稅。稅延型養老保險是合理避稅的一種途徑。”上海財經大學保險學教授朱文革說。即使需要繳稅，一般退休后收入低于工作期間的收入，適用稅率較低，稅延型養老保險也能為個稅“減負”。

稅延型養老保險借鑒了美國的401K計劃，本質是通過降低個人的稅務負擔，鼓勵居民購買養老保險。美國1978年《國內稅收法》新增第401條K項條款的規定，1979年得到法律認可，1981年又追加了實施規則。401K計劃是一種繳費確定型（DC）計劃，實行個人賬戶積累制，其建立需符合一定條件。

盧鵬在美國佛羅里達國際大學（FIU）任教多年，現任助理教務長，大學除了給他薪資外，還給他的401K賬戶打入相當于10%的工資，自己還在稅前拿出工資的10%投入401K賬戶。“也有企業交3%或5%，企業和雇員之間會協調這個數字，有些企業給的是現金，有些給的是公司股票。佛羅里達州規定雇主和雇員共同打入401K賬戶的金額不超過收入20%。如果一段時間停止繳費，賬戶里的錢也會保留。”

和國內即將推行的稅延型養老保險一樣，401K計劃由雇員和雇主共同繳費，繳費和投資收益免稅，只在領取時征收個人所得稅。雇員退休后養老金的領取金額取決于繳費的多少和投資收益狀況，這和一些國家實行的確定收益型（DB）模式不同。

稅收優惠令老百姓的投保熱情高漲，1990年代401K計劃迅速發展，逐漸取代了傳統的社會保障體系，成為美國諸多雇主首選的社保計劃。據美國SPARK機構研究報告顯示：2010年底，美國共有53.6萬個401K計劃，它覆蓋了7400萬員工，401K計劃年末總資產已達3.075萬億美元。

“中國版401K”最初模型是2004年出臺的“企業年金”，也是繳費確定型（DC）計劃，企業繳納的養老金在規定范圍內可以作為成本稅前列支，但員工基本上不投資這種企業年金，因為沒有個稅遞延的優惠。

從表面上看，稅延優惠讓政府征收的稅少了，但實際上政府也是得益方。盧鵬舉了一個例子，若雇員充1美元進養老金賬戶，如果是稅后列支，可能0.3美元交稅，剩下0.7美元放在賬戶里投資，10年后變成5美元，那支取這5美元時繳稅個稅的應稅額就是5美元。但這1美元如果是稅前列支，10年后利滾利可能變成7美元，應稅額提高了，政府征到的稅收可能比前者高。“個人也賺，政府也賺，這是一種共贏。”

“稅延”能否跑贏通脹？

養老保險投保人從“稅延”政策中獲得的實惠，會不會淹沒在未來通貨膨脹的泡沫里？

朱文革教授做了個大致計算，假定投保人開始購買1000元稅延養老保險的年齡為30歲，60歲退休，退休后開始領取保險金到死亡為止，平均死亡年齡為80歲。假定養老保險賬戶的投資收益率是6%。那么退休時，該投保人大約每月可以拿7300元左右。

假定開始繳費到退休這30年的平均通貨膨脹率為5%，那么現在的1000元相當于退休時的大約4300元，也就是說，退休時拿的7300元只相當于現在的1700元左右。另外，每月7300元在退休后是固定的，考慮到退休后到死亡時20年內還有通脹，假定年通貨膨脹率也是5%，那么，死亡時每月拿到的7300元只相當于現在的630元左右。因此平均下來，該投保人退休后每月拿的7300元大約相當于現在的1160元。

“當然按照政策，避稅部分只是遞延了，但如果退休時還是按照原來的稅額繳稅，而保險公司投資收益率大于或等于通貨膨脹率，這種避稅的優惠是實實在在的。” 朱文革表示。

上面的計算隱含了假設未來社會和經濟發展都比較平穩，如果有劇烈的變化，比如通貨膨脹率大幅提高，投資收益率小于通貨膨脹率，那么避稅優惠可能部分會被通貨膨脹抵銷。

“不過可以設計和實際通貨膨脹率掛鉤的養老保險，比如可以設計退休時拿的養老金不再固定，而是隨當時的物價指數變化的創新養老保險產品等來解決這個問題。目前推出的萬能或分紅型產品，保險公司實際上不承擔風險，也許未來會有一些變化。”朱文革預測。

我的賬戶誰做主？

實際上，稅延型養老保險的最終收益，是投資收益率和通貨膨脹率之間的PK，所以能不能掌控投資是投保人非常關心的一點。美國401K計劃的投資者可以自己做主養老金賬戶資金的投資方向。

“401K賬戶的錢用來投資什么，我可以自己決定，如果投資的產品表現不好，也可以隨時改變投資，第三方金融機構只是提供選擇和幫助操作投資。”盧鵬表示。401K計劃資金可以投資于股票、基金、年金保險、債券、專項定期存款等金融產品。通常美國大公司的雇員更愿意購買自己公司的股票。與確定收益型（DB）計劃相反，其投資風險由雇員承擔。

401K賬戶持有人一般都是穩健組合投資者。401K計劃的最大投資對象是共同基金，其投資比例歷年高達70%左右。另有10%以上的比例則投資在“擔保投資合約”及其他穩定價值基金上，而真正直接投資公司股票的比例歷年都沒有超過20%。

投資的收益歸自己，投資損失也由賬戶持有人自己承擔。以安然事件為例，由于其員工401K計劃中相當大一部分投資于安然公司股票，且出售受到限制，安然公司的倒閉導致2萬多安然員工養老金損失達20多億美元。2008年幾十年一遇的經濟金融危機造成美股大跌，401K計劃也難逃一劫，投保人賬戶損失慘重。

如果投資對象以穩健型、低風險投資品為主，在CPI高漲的情況下，這些投資的回報可能還趕不上CPI的漲幅。但投資組合風險太高，又可能令養老金血本無歸。

上海商業會計學院財會部教授蔣培德比較了中國的個稅遞延型養老保險與美國的401K計劃，認為可以取得一個平衡，大概三分之二的保險資金投資穩健型、低風險的投資品，而剩下三分之一的資金可由投資者自己決定投資方向。這種自己定投資方向的操作，可由第三方進行，甚至可由投資者自己進行。

高收入者“不解渴”

美國401K計劃對投資者每月的“投資額”有比例限定和總額限定：不得超過全月收入的15%，全年的上限是16500美元（2010年），而對50歲及以上的投資者，401K計劃每年還可以再增加5500美元，這樣投入退休計劃中的資金每年可為22000美元。

中國的個稅遞延型養老保險沒有收入比例的概念。如果月收入1萬元，扣除四金后1800元(按照占比工資18%計算)以及個稅起征點3500元后，應納稅額為4700元，繳稅標準應參照20%的稅率計算，再減去速算扣除數555元，需要繳稅385元。但如果可以稅前列支700元作為保費，月入1萬的應納稅額為4000元，按照10%稅率計算，再減去速算扣除數105元，應繳稅295元。也就是說，如果購買了個稅遞延型養老產品，每月可以避稅90元。對月收入2萬元這一檔次的投資者，每月避稅額也就175元。

因為所“遞延”的個稅絕對額不大，對高收入者吸引力并不明顯。但投保的這筆錢對這些投資者而言在長達十幾年、幾十年內是看得見卻摸不著的。有學者認為，稅延型養老保險可以像401K那樣，投資額采取比例加總額上限模式。

但朱文革表示，高收入人群稅率比較高，免稅額度已經有優惠。如果再調高稅延養老保險額度，實際效果是個人所得稅稅率累進的程度會有所降低。“高收入人群1000元的稅延養老保險額度也許太低，但在剛開始試點期間規定統一的額度應該比較恰當，以后可以按照試點的情況適當調整。”

保險金如何支取？

美國401K計劃養老金領取條件是：年滿59.5歲；死亡或永久喪失工作能力；發生大于年收入7.5%的醫療費用；55歲以后離職、失業或提前退休。一旦提前取款，將被征收懲罰性稅款，但允許借款和困難取款。

雇員在年滿70.5歲時，必須開始從個人賬戶中取款，否則將對應取款額征稅50%，以刺激社會的消費。領用401K賬戶的資金，可以一次性領用，也可以多次或逐月領用。

中國目前實行女工50歲退休的制度，養老金繳費年限少于美國，相對而言支取年限大于美國。未來投保人如何領取養老保險，一次性支取還是每月領取？如果提前取款或是借款應如何征收個稅？亟待進一步細則出臺。

中國保監會副主席陳文輝曾表示，我國是世界上唯一一個老年人口超過1億的國家，近十年來基本養老保險的財政補貼已經超過了1萬億。中國養老金的缺口龐大，結構失衡，政府鼓勵補充養老保險以及個人商業保險發展。據測算，當期延遲納稅1元，可以建立20元的養老保險基金。個人商業保險可以緩解我國養老的財政壓力，但是否足以為投保人創建一個老有所依的晚景，仍是未知之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