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野綺夢》—尋找金庸筆下的夢中情人

劉潔

【摘 要】金庸的武俠小說在華人世界中風靡了一代又一代， 可謂文壇傳奇。其筆下塑造的多個經典女性角色，因其美貌絕倫、武功蓋世，擁有鮮活的生命魅力。這些令人嘖嘖稱道的女性形象，或多或少都帶有金庸夢中情人“夏夢”的影子。出于得而不能的補償心理，她們表面上個性解放、人格獨立， 背叛父權社會的主旋， 實際上也受傳統的男權中心模式觀念的影響， 最后成為跟隨男主角一生的“依附品”，放棄了自我俠女的身份，以愛情為主線與男主角浪跡天涯、相依相伴。在武俠和現實，夢中和夢外，金庸都在獨尋那一場綠野綺夢。

【關鍵詞】金庸 夏夢 男權思想 女性形象

中圖分類號：G4 文獻標識碼：A DOI：10.3969/j.issn.1672-0407.2014.03.026

“男作家創作中的女性形象， 表達的首先是男性對女性世界的想象和男性對女性世界的價值判斷， 同時， 也可能還以性別面具的方式曲折地傳達著男性對自我性別的確認、反思、期待。“這點在中國武俠小說中有著絕好的體現，以男性為視角的武俠小說，男主角生命中會出現多個女人，且多為美女形象，這些美貌的女人最終會為男主角癡心不已，追隨一生。如金庸《鹿鼎記》中的風流小混混韋小寶娶了七位風情各異的夫人；《倚天屠龍記》中優柔寡斷的明教教主張無忌愛恨糾纏的四位美人：趙敏，周芷若，殷離，小昭；《天龍八部》中大理王世子段譽受到同父異母的妹妹們的崇拜與喜愛……雖然金庸受到現代文學的熏陶，其筆下的女性往往掙脫了傳統女性觀念的束縛，有自己的思想，并冰雪聰明，獨當一面，如峨嵋派掌門人周芷若，號令百萬雄師的郡主趙敏；還有叛逆機靈，敢于向父權社會挑戰，為追求自己所愛而“離經叛道”的奇女子黃蓉。但金庸的作品主要是刻畫男性主人公的成長經歷。在腥風血雨的江湖世界，一位大俠的成長離不開周圍環境包括人物的烘托和制約。這些女性在男主人公成長為大英雄后便甘愿退居男主人公身后，如相夫教子的黃蓉；放棄日月神教大小姐身份與令狐沖浪跡天涯的任盈盈；為張無忌放棄政治理想的趙敏……不難發現，金庸所描寫的經典女性形象帶有著主觀男性色彩，亦或是本身“男主外，女主內“的傳統思想，而這些女性在本質上也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那么，金庸想借這些女子表達什么？其原型是誰？

金庸曾說：“西施怎樣美麗誰也沒見過，我想她應該長得像夏夢才名不虛傳?！边€說：“生活中的夏夢真美，其艷光照得我為之目眩；銀幕上的夏夢更美，明星的風采觀之就使我加快心跳，魂兒為之勾去?！?/p>

或者說，金庸一直在追尋的那場綠野綺夢是一場關于夏夢的美夢？

一、尋夢

1948年秋天，金庸和杜冶芬在上海舉行了盛大的結婚典禮，雙方家長對這樁看上去門當戶對的婚事非常滿意。然而，金庸卻不安于那種富足而平庸的生活，他心里始終無法舍棄做外交官的夢想，盡管因為當時特殊的歷史情況，他屢屢受挫，卻一直沒有放棄個人奮斗，一直奔波于內地和香港之間。時間長了，他和妻子的關系越來越冷淡，最終杜冶芬愛上了別人。1953年，金庸在香港報紙發表聲明，以杜冶芬不能生育為由，宣布與她離婚。他后來沉痛地對友人說了這么一段揪心的話：“你愛一個人，要一生一世愛她，但往往做不到。不是你不想做到，是你沒法做到。世事難料，當初再好的夫妻，日后說不定也會分手……”經過這番沉重打擊，金庸突然領悟到自己在情感世界竟那樣貧窮，他渴望尋覓到一位真正能和自己同甘共苦的愛人。

半年后，金庸邂逅了一位讓他一生難以忘懷的女子，她便是香港長城影業公司的著名影星、有“長城公主”和“香港西施”之稱的夏夢。金庸對容貌不俗、氣質高雅的夏夢一見傾心，覺得真正的愛終于在自己身上降臨了。那時的他已是名滿香江的大才子，她也是紅極一時的香港明星。為了她，他委屈自己加盟長城影片公司做編劇，為能天天見到同一公司的她。他是金庸，她是夏夢。

然而，金庸對夏夢的愛注定只能是柏拉圖式的，因為此時夏夢已名花有主，早已嫁作商人婦，盡管她非常敬重金庸的才華和人品，也明白他對自己的心意，可是她深愛著自己的丈夫，只能把他視作知己，所以，金庸的這段個人苦戀注定沒有結果。但他特別珍惜這短暫而美麗的愛，他在一篇散文中寫道：“其實跟一個人交往，感覺很深刻。也不一定要天長地久，雖說愛情重恩義，但閃電式的愛情也有很驚心動魄的，二三天也可抵二十年?！?/p>

如果金庸與夏夢有過開始，那么59年已經結束，如果根本沒有開篇，那么到59年的金庸也已經絕望。這種心境體現在楊過‘逐日的小說情節中，一樣的絕望，一樣的憤懣，又一樣的無助。

1959年，對金庸而言，是相當關鍵的一年。這一年，他離開了長城電影公司以及夏夢，5月20日，創辦了《明報》。

二、夢碎

三毛認為：“金庸小說的特殊之處，就在于它寫出一個人類至今仍捉摸不透的、既可讓人上天堂又可讓人下地獄的‘情字。而不了解金庸與夏夢的這一段情，就不會讀懂他在小說中‘情緣的描寫?！?。

從這些金庸的經歷可以看出，金庸小說里的很多女主角都有夏夢的影子，她們的原型就是夏夢。就在《明報》開張當天，金庸開始撰寫并連載一部新作品——《神雕俠侶》，小龍女形象尤為接近夏夢本人。

（一）小龍女——白衣飄飄

小龍女的出場幻仙幻神，她總是一襲白衣，令人神往而不可犯。“楊過抬起頭來，只見一只白玉般的纖手掀開帷幕，走進一個少女來。那少女披著一襲輕紗般的白衣，猶似身在煙中霧里，看來約莫十六七歲年紀，除了一頭黑發之外，全身雪白，面容秀美絕俗，只是肌膚間少了一層血色，顯得蒼白異常……這少女清麗秀雅，莫可逼視，神色間卻是冰冷淡漠，當真是潔若冰雪，也是冷若冰雪，實不知她是喜是怒，是愁是樂，竟不自禁的感到恐怖：‘這姑娘是水晶做的，還是個雪人兒？到底是人是鬼，還是神道仙女。雖聽她語音嬌柔婉轉，但語氣之中似乎也沒絲毫暖意?！?/p>

在金庸筆下，小龍女總是高高在上，冰清玉潔，這與夏夢在金庸心中的形象相契合。白衣女子即是小龍女，也是金庸對夏夢的癡念。白衣象征著純潔、一塵不染。小龍女不僅有絕世容顏、純潔的心靈， 而且具有為愛犧牲的無私奉獻精神， 這是金庸以自己的男性審美觀和女性觀建構的女性烏托邦世界中理想女性的典型代表， 而白色是金庸賦予小龍女的代表色， 也是這種理想的象征。其他少女中， 唯有陸無雙首次出場時著過一次白衣。正是由于這白衣，使當時因遍尋小龍女不得而肝腸寸斷的楊過將陸無雙看作小龍女的替身，可見，白色是小龍女的象征。

白色的另一象征意義則是貞潔，小龍女不諳世事， 不爭名利， 不施陰謀， 心地和身上的衣服一樣潔凈無瑕，她能發乎情，止乎理。這一點也正代表了以男權為中心的社會男性理想，暗合了中國男性心目中對理想女性的最崇高想往——處女情結：在中國傳統道德觀念中， 女性的純潔以處女情結為代表。但小龍女最后失貞了，金庸何以在《神雕俠侶》中安排“小龍女失貞”情節，并且固執不作修改？對宋人而言，貞操觀對女性影響極大，一個失貞的女人是不潔的，書中描寫到黃蓉擔心因小龍女失節一事對楊過的江湖地位有不好的影響，曾讓楊過放棄這段感情。那么，金庸為何將小龍女寫作破璧之身？這或許是出于補償心理，哪怕僅僅在潛意識中，金庸也不能消除小龍女的原型印記——在遇到現實中的“楊過”之前，夏夢都曾是別人的女人？

（二）周芷若——墮落塵世的大周公主

對大多數讀者來說，周芷若都是一個不討喜的角色，她為了繼承師傅遺愿，不惜狠耍心計；她表面冰清玉潔，實則工于心計；她愛張無忌，可也愛峨嵋派、愛師傅滅絕師太。可以說，在周芷若的世界里，張無忌不是唯一的，相較于趙敏為張無忌舍棄郡主的榮華富貴，小昭為張無忌的默默付出，殷離為張無忌的純潔癡想，周芷若都是旁觀者，她有太多的牽絆，她沒法視張無忌為她的中心，為她的唯一。因此，在她與趙敏的這場奪張大戰中，她輸了?；槎Y當天，慘遭張無忌拋棄，她捻珠立誓。

光明頂上，楊不悔兩度問張無忌：“小昭、趙敏、周芷若這三位你身邊的女子，你最愛哪一位？”鈍弱的張無忌，很長一段時間里他是從未對此問題有過思慮的。其實，世間男子又有哪一位肯在身邊霓裳飄舞，紅袖盈繞時靜下心來思慮哪一位才是生命里的最愛呢？雖然最終這位張大教主和聰慧精靈的趙郡主成就了神仙眷侶的佳話，張無忌歉然道：“芷若，我對你一向敬重，對殷家表妹心生感激，對小昭是意存憐惜，但對趙姑娘卻是……卻是銘心刻骨的相愛?！薄?最同情的莫過于她——周芷若了。

周芷若在外貌上是最像夏夢的：“她衣衫飄動，身法輕盈，出步甚小，但頃刻間便到了離兩人四五丈處.只見她清麗秀雅，容色極美，約莫十七八歲年紀。”因此也最易從而比對、還原金庸的創作原型。

在金庸幾部偏向情愛糾葛的作品中，男主角鐘情的對象如王語嫣、阿珂、小龍女、喀絲麗莫不艷冠群芳，但《倚天屠龍記》卻是例外。我們很難說趙敏勝過周芷若或小昭，二來張無忌究竟心系何人也大有問題。在結尾，當優柔寡斷的張無忌對周芷若說出自己對她僅僅是敬重之時，不少讀者惋惜不已。金庸再三強調她的身高也更令人狐疑。周芷若長得高在戲劇上沒有必然性，若要強調她統理峨眉的氣勢，那調兵遣將的趙明就不需要高人一等了嗎？而夏夢身高170cm，這也正為周芷若的長倩影找到出處。

（三）王語嫣——誤落凡間的畫中仙

王語嫣初次登場天仙化人，有著“煙籠寒水”的氣韻，簡直是荷露粉垂。讓人立即聯想到不食人間煙火的小龍女，可正是這位被段譽稱作“神仙姐姐”的美人，又是掉下泥漿臭井、又是赤身露體困于草房。難堪之極！她對段譽的不理不睬，對事“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隱約透出金庸的對其批判與不忿。更是對夢中情人得而不能的宣泄與失意。

三、棄夢

不管是表面冰清玉潔實則破壁之身的小龍女，亦或是表面善良實則心狠手辣的周芷若，私生女“神仙姐姐”王語嫣，這些女性身上都有著夏夢的倩影，她們的共同點就是絕美容顏，高高在上，是個冷冽的冰美人。一方面，她們寄托了男人對女性的神往和期盼，在另一方面，她們擁有自己的思想和追求，能夠獨擋一面，有能力，使得一般男子對其敬而遠之。

1970年，金庸寫《卅三劍客圖。虬髯客傳》：“ 我國傳統的觀念認為，愛上別人的妻子是不應該的，正面人物決計不可有這種心理，然而寫現代小說，非但不必有這種顧忌，反應去努力發掘人物的內心世界?！辈恢獙戇@些文字時的金庸，是否也反觀過自己的‘內心世界？

夏夢是金庸先生獨獨無法忘懷的夢，在舊版《天龍八部》中王語嫣與段譽攜手共赴大理，而新版中，金庸對結局進行了修改，王語嫣拒絕了段譽，重回慕容復的身邊，段譽也終于明白自己并不是真正喜歡王語嫣，而只是把王語嫣看作自己所愛的玉像上的替身品，段譽選擇了放手。金庸也選擇了棄夢，或許在每個男人心中，都有著一個屬于自己的一場綠野綺夢，隨著年歲的增長，夢變成了曾經，變成了希冀和想往，最終釋懷、放手……

參考文獻

[1]金庸 《金庸全集》 海南出版社 1998.

[2]張琰 《傳統與叛逆——論金庸小說中的俠女形象》.

[3]王西軍，謝菲 《金庸小說女性形象研究近五年（2006-2010）的評述》.

[4]齊向黨《<天龍八部>中的女性形象特征淺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