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曉曙
如果把嚴歌苓筆下的《金陵十三釵》說成是女性之間磨合認同過程的白描,那么張藝謀影像下的“十三女子”便成為了男性社會抑制下的趨同,一種文化表征和符號象征,女性的氣息變著微弱,甚至茍延殘喘。我們在原著中欣慰地發現了一種“女性主義崛起”表象,但卻又在奢華的影像中失望而歸。它最終被轉譯為一種服從于父權社會的話語。
無論是從影片本身還是影外世界,《金陵十三釵》始終突破不了父權機制的枷鎖。在意識形態的語境中,要樹立豐碑形象;在世界形勢的背景下,要睦鄰友好;更是由于導演講述的是中國沉重的民族災難背景下的故事,所以不得不使一部出色的女性主義文學作品向著導演所預設的方向變軌前行,揮灑出男性導演影像下的“女性”愛國主義。使得原著想要傳達的思想出現偏離,以致女性又一次在銀幕上變成了被看客體,由此陷入了女性主義批評的怪圈:一個本應是女性主義題材的作品再次受到女性主義批評的抨擊,使得看似女性崛起獨立的趨勢被扼殺在改編過程的道路上。
電影《金陵十三釵》對原著的改編有這樣幾點:一,男性的地位再次被提升;二,兩類不同女性之間的沖突被淡化;三,西方文化符號的強調。這三點也最終使得《金陵十三釵》變為張藝謀的市場化之作。
影片中,殯葬師約翰,軍人李教官,日本軍官,牧師助理喬治,以及象征著上帝的英格曼教父同時構成了男權社會的網絡。不妨這樣讀解,約翰是廣義上的女子的配偶,即男人,一個社會個體,也是構成社會的主體;而喬治是男女之子,代表著維系傳承,是進一步維系男權社會的象征;日本軍官代表著禁忌,即男性的“閹割情結”;李教官象征著國家意識形態,即國家體制;英格曼神父,即神化的表征,象征著神秘的父權制度的不可動搖性(即便圣經是救贖平等的表征,但仍然存在階級性)。由此可見:以玉墨為代表的群妓和以書娟為代表的女學生在這樣的男權網絡中步履維艱,不可能獲得女性的自由和救贖。是即被保護又受侵害的弱勢群體,幾乎沒有話語權。玉墨離開南京不得不借助約翰的幫助,向著這位男性講述自己的遭遇,并最終獻身于他。她需要躲在權威的教堂避難,需要軍人的庇護,即便喬治未成年,也試圖充當救世主的男性角色(有意思的是最終被象征性的閹割為女性,這也許是對父權社會的頂禮膜拜)。她們面對日本人的侵犯,沒有絲毫退步的余地,只能將在男人眼中物化了的自己呈現在他們面前。無論在影片中的哪一場景,她們都沒有成為主角。
原著中的女人是絕對的主角。男人的地位被取代,甚至沒有話語權。軍人無力再保護城中的百姓,神父沒有任何辦法阻攔日本人的侵犯,教堂中打雜的廚師阿顧和陳喬治也是等同于傀儡的附屬品,在這種內無保障,外有威脅的環境下,女人們必須自己生存,作者巧妙的設置“妓女”的角色凸顯女性的特征,戰爭中的她們靠著本性生存。
以玉墨為代表的群妓和以書娟為代表的大學生是戲中的主要對立點。這種對立是文化和社會歷史繼承下的偏見,從唐代的杜牧就開始感慨的《泊秦淮》,文化的傳承,讓秦淮河有著歷史文明的古文化氣息。這兩個群體之間深層次的矛盾在于現代文明和殖民文化下的傳統東方文明之間。缺少了的是原著中女性之間的極端化的對立——“爭奪父親”。所以,在文化偏見上讓這兩個群體隔離的做法,不僅僅使得敘事上顯得故事孱弱單薄,也無法真正的塑造一個完整的人物形象,人物身上沒有了骨子里的“恨意”,開始就以“圣女”(玉墨)的姿態出現,未免有些不真實。在這一點的改編上,就可以看出,講故事的側重點已不再是女性之間的愛恨情仇,原諒和救贖的故事。她們之間經歷過兩次矛盾糾紛,是屬于共用同一空間的必然矛盾。日軍來襲,書娟引開日軍,間接保護了群妓。出于這一原因,兩個群體慢慢融合。最終群妓帶著某種象征救贖民族希望的使命,踏上了行程。這里傳達的是真正的交換:同樣是女人,妓女就要代替學生。因為她們的目的是為了推翻“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后庭花”的罵名。從一定意義上講,兩個群體之間是有等級差別的,直到影片的最后也沒有完成女性之間平等對話。
充斥在原著故事中的是學生與群妓之間的較量。兩類不同的人群因為戰爭被迫歸置在同一環境下——教堂。
原著的開篇描寫便是書娟的初潮的反映,一個懵懂的14歲女孩,對身體上的朦朧的認知使她幼小的心靈被恐懼占據,甚至痛苦和錯誤的認為這與妓女別無二致。書娟對妓女的偏見源于幼時的記憶:父親對母親的背叛是因為妓女玉墨。第一,這使她無法得到完整的家庭,被父母送到教堂的學校,直到自己成為女生而非女孩的時候也無法得到母親的提示和呵護;第二,玉墨搶走了書娟的父親,女孩的“戀父情節”不得不使玉墨成為她的肉中之刺,這在故事的內部就構成了矛盾--女人之間的爭斗,于是書娟把矛頭指向了所有和玉墨有著相同特點的人。這是故事中暗含的最大的矛盾沖突。
眾學生與群妓在教堂的爭執純屬口角之爭。學生天使般的純潔無法去接受意識上被認定的骯臟。但群妓們認為:同樣是女人,只是她們還不懂罷了。幾次爭吵之后,學生們看到了英格曼神父拍下的日本暴行照片時,便慢慢感悟到了所謂同命相連的意義。直到豆蔻的悲慘事跡震撼到純潔少女們的心靈,同時也在群妓的心里打下深深的烙印。豆蔻僅僅想滿足浦生的一個愿望,她甚至只想過最平民的生活,哪怕是去討飯,只要是能給浦生彈琵琶,只是想彈一首《春江花月夜》,但這小小的愿望也不能實現。她的愿望是母性的,是迷幻的。其實一個女人要的最單純的也就是平穩的,充滿愜意的生活,即便她是妓女,但是她有情有意。學生們為豆蔻惋惜,僅僅是心中把豆蔻等同成了一個充滿愛心的和她們一樣的人而不再是風塵女子。很快的,在短短的幾天之內她們在心理上完成了從女孩到女人的轉變。因為她們意識到女人的共性。正如原著小說中描寫到的,“恐怖不止于強暴本身,而在于強暴者面前,女人們無貴無賤,一律平等。對于強暴者,知羞恥者和不知道恥者全是一樣;那最圣潔的和最骯臟的女性私處,都被一視同仁,同樣對待。”
這種一視同仁的對待,讓兩類人的心慢慢融合。共同的女性特質及男性的壓迫最終讓她們彼此諒解,她們以女性特有的方式抵抗侵略。如果說玉墨和書娟是對立的,是一種“情敵”關系,那么最終也是玉墨以一種母親的身份帶書娟走向成熟。故事中的父親是缺失的,最終俄狄浦斯式的悲劇又在上演,只不過被放逐的是女性,是擔負起所有責任與命運的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