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帥
[摘 要]“卡倫”是清朝為控制邊界、追捕“逃人”、傳遞文書等所采取的重要固邊手段。“庚子之亂”后,清政府重新在呼倫貝爾沿邊地區設置卡倫。與前設卡倫相比,重設卡倫的職能更加廣泛,比較適合當時邊防形勢的需要,并取得了一定成效。本文將依據相關史料,對清末呼倫貝爾卡倫的重設、職能特點等做一概述。
[關鍵詞]清代;呼倫貝爾;卡倫
呼倫貝爾是清代黑龍江將軍轄區內西邊門戶,其西、北、東北方向均與俄羅斯接壤,西南則與喀爾喀蒙古車臣汗部毗鄰。全境土地廣袤人口稀少,“以五十余萬方里之面積,煙戶寥落,人口僅三萬有奇”[1],境內河流遍布,大興安嶺縱貫南北,地勢復雜,西邊界河額爾古納河為“俄人由尼布楚入東三省水路之咽喉”。[2]如此險要的地理位置使清朝統治者十分重視呼倫貝爾地區的邊防建設。
一、呼倫貝爾初設卡倫概況
清代呼倫貝爾地區卡倫由對外邊境卡倫和對內分界卡倫兩部分構成。隨著中俄《尼布楚條約》與《布連斯奇界約》的陸續簽訂,清朝喪失了外興安嶺北面、西面的大片國土,也使得呼倫貝爾這一內陸地區轉瞬之間就成為三面環俄的要沖地區。雍正五年(1727年),清朝在呼倫貝爾境內沿額爾古納界河設立卡倫十二處,即為外卡(1885年,為防俄人越界盜采金礦,又沿額爾古納河下游增設卡倫五處)。雍正十一年(1733年),為加強邊界管轄,又于外卡以內增設卡倫十五座(1857年內卡向外遷移并裁去三卡改為三臺),稱為內卡。
沿中俄邊境設立的內外兩道卡倫相互呼應,其主要任務為巡視邊界、驅逐越境俄人。呼倫貝爾西南與喀爾喀蒙古車臣汗部接界、東南則與布特哈八旗為鄰,為了劃分地區邊界,防止對方越界游牧、狩獵和傳遞往來文書,雍正十二年(1734年),清朝在呼倫貝爾西南方向設置地區邊界卡倫十六座(1847年增設三座),咸豐十年(1860年)又在境內東南與布特哈交界處設立卡倫六座。清代呼倫貝爾地區卡倫數量最多時,曾在三個方向共有卡倫五十余座,這種設卡密度遠大于同時期其他邊境地區,由此可見清朝統治者對呼倫貝爾卡倫建設是十分重視的。
二、卡倫的荒廢與重設
清朝后期,俄羅斯通過與清政府簽訂一系列不平等條約,竊取我國東北土地一百五十余萬平方公里,并將東北地區納入其勢力范圍。面對俄羅斯的侵略和滲透,清朝在邊境地區設置的卡倫或遭俄人焚毀、或是因其他原因而不能完成巡護邊境的職能,致使沿邊各項利權任由俄人攫取。
“庚子之變”后,俄人將呼倫貝爾沿邊卡倫盡行焚毀,守卡官兵逃逸。光緒二十六年(1900年)至光緒三十二年(1906年),呼倫貝爾邊防處于“真空”狀態,俄人“盤踞我金礦,安設水磨墾種荒地,河中之魚,山中之草木鳥獸均一任取攜”[3]。光緒三十三年(1907年),呼倫貝爾副都統蘇那穆策麟重設外卡十一座,“以蒙人坐守”[4],這里指的蒙人包含索倫、達斡爾等民族,并不單指蒙古族。每卡設卡官一員、領催一名、卡兵八名,兵丁每月食餉銀二兩。但是,重設卡倫非但沒有起到防邊固邊的的作用,駐卡官兵反而做起監守自盜的買賣,“兵單餉薄,不惟不能守邊,反籍以盜賣木植羊草,甚且有受外人一臠之飽而為守牧牛羊者”[5],呼倫貝爾地處北疆,氣候寒冷,駐防兵丁生計異常困難,而此時的邊防形勢已不似雍乾時期,無法再沿用傳統的守卡方式,徐世昌認為“邊防之廢弛,實由于蒙人之愚弱”[6]的觀點顯然是片面的。
光緒三十三年(1907年),哈埠鐵路交涉局總辦宋小濂調呼倫貝爾,任護理副都統之職。宋小濂到任后,立即著手整頓邊務,“到任伊始即咨商省署,經營邊務,詳訂章程”[7],光緒三十四年(1908年),將去年設置的十一座卡倫重新整頓,“將卡倫蒙人一律撤換”[8],派員赴吉林、奉天等地招募農民充當卡兵,宋小濂以“仿古人屯田之意,為經久之謀”[9]的設卡原則,改變了過去卡倫專守防衛的職能。初擬設卡倫四十座,后因江省財政拮據,改為二十一卡,“沿邊屬境,見約每七十里設一卡倫”[10]。每卡設卡官一名、卡副兼書記一名、通事一名、卡目二名、卡兵二十名。平時以十一名卡兵巡邊,另外十一名開墾荒地。卡兵每月領餉銀五兩,并以其開墾土地“所得糧食作為卡兵津貼”[11],此外,重設卡倫還具備了征收邊境木植羊草各項稅款的職能,除將總稅款的八成上交省署外,其余二成則作為各卡津貼,卡兵的待遇較之以往有了很大的改善。
卡倫重設同時,呼倫貝爾城設邊墾總局,負責管理全境卡倫、墾務、收稅等各項事務,滿洲里設邊墾分局,吉拉林設設置委員就近管理所轄卡倫,庫克多博卡倫與珠爾干河兩卡各增設總卡關一員,管理周邊所屬各卡。呼倫貝爾重設卡倫概況,大體如此。
三、重設卡倫職能分析
光緒三十四年,(1908年)呼倫貝爾卡倫重設后,護理副都統宋小濂等人制定了關于卡倫的各項章程。依據這些章程,筆者將重設卡倫的職能大致分為巡查邊界、墾荒實邊、開辦稅務和收攏流民四個方面。
(一)巡查邊界
巡查邊界,防止俄人越境仍是重設卡倫最基本的職能。
卡倫重設后,相鄰的卡倫要劃分各自的管轄范圍,并將界限繪制成圖送交副都統。各卡每日輪派四名卡兵,二人一組,相向而行巡查邊界,至兩卡中間位置會同臨近卡倫士兵,交換各自木牌(由邊墾總局發給)作為憑證。卡官每星期要親自巡視一次邊界,總卡關每三個月要將所轄卡倫巡查一次,巡查期間駐卡官兵要將守邊情況對總卡關做一匯報。此外,邊墾總局會派稽查卡倫委員,隨時巡查各卡倫。
卡兵巡邊期間,遇有形跡可疑之人,“勿論華人、俄人,均須詳為盤詰,并查其來由去向,報由卡官簿記,以便遇事有所稽查”[12],遇有違反章程私自越境俄人,即行查拿。各卡倫每月要將本區域內俄人越界和盜采木植羊草等情況上報總卡關,總卡關分別向邊墾總局和副都統呈報。隨著卡倫的重設,俄人偷越邊境的情況已大為改觀,“數月從前,俄人任便越境,取攜自如者,皆漸斂跡”[13]
(二)墾荒實邊
戍守邊卡的兵丁,原是由呼倫貝爾各旗輪流派遣,日常任務只是巡護邊界,并不發展屯墾。到了清朝末年,原有的戍邊方式已經無法阻止俄人對我邊境地區的滲透,“前設卡倫專重巡防,未遑屯墾,以致沿邊一千五百余里俄境則屯鎮相望,我境則荒涼滿目……皆由前此未講殖民政策故也”[14],宋小濂赴任呼倫貝爾后,經過總結和詳細的勘察提出“防維之要以為行政次第,首在邊務,而籌邊必先實邊,實邊必資屯墾”[15]。
光緒三十四年卡倫重設后,各旗卡兵被一律裁撤,改從內地招募農民充當卡兵。各卡將其附近土地劃分為二,其一分給官兵,其二則“留備招戶”[16],開墾所需農具、牛馬牲畜、種子均由官辦,收獲后,官家亦不收租。開墾二至三年后,如果卡兵能以屯墾自存,將留兵數名,其余卡兵則停餉歸農,并重新招募農民在邊境其他地區設立新卡。
(三)開辦稅務
自卡倫荒廢,俄人越界割草、砍樹、放養牲畜等已成習慣,加之對岸俄屯人口漸多,其境內羊草、木植已不能滿足生存所需,俄人越境已成必然。為了收回沿邊各項利權,宋小濂等人在將卡倫重設后,即制定了《俄人越界割草章程》、《俄人越界牧畜章程》、《砍木鑿石章程》,此三項章程均為一年一訂,并翻譯成俄文告知對方。章程確立以后,俄人如要越界割草,必先到我方卡倫納稅領票,票上注明越界人數、姓名等,并在我方規定的時間和范圍內割草,“割草惟不準出卡倫稽查范圍之外,以致照料不及”[17],割草完畢后,由卡倫派兵核查,若所割草料超過稅票上標明的額度,則需補齊稅款,卡兵才可開具“運票”,準其離境。
沿邊卡倫開辦稅務后,不到一年時間即征得稅銀一萬一千余兩,“如早認真經理,每歲約得二萬兩上下,可作補助邊卡經費”[18],如果每年能征稅款二萬兩,對提高卡兵的待遇,緩解呼倫貝爾財政壓力還是具有相當重要的作用,宋小濂更是認為“似此辦理,主權、利權兩無所失,國際邦交均能兼顧,而取之俄民,于邊荒招懇亦毫無窒礙,且化無用而為有用,是亦籌款之一大宗也”[19]。
(四)收攏流民
清末,呼倫貝爾邊民流入俄境者甚多。居住在大興安嶺北麓的鄂倫春人,因生活區域縮小,單純靠飼養馴鹿和狩獵已使其生活難以為繼,大量鄂倫春人渡河到對岸,或與俄人貿易、或到俄人家中幫傭,逐漸習其衣食言語,俄人再以宗教籠絡,至光緒三十四年,宋小濂派人調查統計,加入俄籍之鄂倫春人已達一百七十余戶。此外,“庚子亂后,沿邊華民歸路已絕”[20],修建中東鐵路的華工被迫流亡俄國,加入俄籍者尤為不少。
對于加入俄籍的華人,宋小濂認為“私入俄籍久,恐為患邊疆,急應設法收攏”[21],在其編寫的《呼倫貝爾邊防報告書》中,對鄂倫春人收攏方法有專門章節,其內容要求沿邊各卡官兵要深入鄂倫春人聚居區,調查入俄籍人數,并對入俄籍者予以勸回,未入俄籍的鄂倫春首領或族長授予佐領或驍騎校等官職。不愿脫去俄籍者,將會被驅逐出境,不準在中國境內狩獵。流亡到俄境內的華工等,“各卡隨時查明招復,以恤流亡”[22]。
四、對重設卡倫的兩點認識
第一,呼倫貝爾與俄羅斯邊境線長達一千五百余華里,漫長的邊界僅靠二十一卡,官兵五六百人巡護,很難不出紕漏。如遇大伙盜賊、匪徒等,各卡兵單勢薄,難以抵御。面對嚴峻的邊防形勢,卡倫雖已重設,但數量甚至沒有初設卡倫多,守卡官兵也沒有實質性增加。拋開財力不談,阻礙呼倫貝爾邊防建設的另一原因,是當地糟糕的道路狀況。
由呼倫貝爾城通向沿邊各卡倫道路,少則二三百里,多則七八百,甚至上千里。各卡之間,“自莫里勒克河卡以上,車馬經行已成孔道,其莫里勒克河以下則山嶺險峻,蹊徑崎嶇,行旅僅容徒步,向無通車坦途”[23],由珠爾甘河總卡至額爾古納河口大約五百五十華里,“行旅往來非假道于俄不能飛渡,致受俄人多方挾制”[24],光緒三十四年,宋小濂在倫城以北海拉爾河畔建造木制帆船兩艘,裝載糧食物資,順流而下,給沿額爾古納河卡倫官兵運送給養。額爾古納河中游水流湍急,帆船無法逆流而行,到冬季,河流結冰,官兵口糧更是無從著落。惡劣的道路狀況,嚴重制約了重設卡倫的數量。
第二,為收回沿邊各項利權,宋小濂等人制定了相關章程,以納稅的形勢允許俄人到我境內,采取其生活所需。此種做法,雖征得一定稅款,但也為俄人偷越邊境、走私等提供了掩護。以現今的雙邊關系來看,制定此類章程是不可想象的,是一種嚴重侵犯國家主權的行為。結合當時的情況,俄人越界已成自然,且俄方多次派人交涉,并同意以納稅方式換取邊界各項資源,若突然禁絕俄人采取,恐再起兵事。呼倫貝爾百廢待興,邊防亟待整頓,開辦稅務以來不但征得大宗稅款,也使“沿邊俄人漸知主權在我,凡一草一木必經我允許方能取用”[25],在特定的背景下,宋小濂的做法雖有不妥之處,但也取得了一定效果。
呼倫貝爾卡倫重設后,各項章程制定詳細,官兵權責明確,邊境形勢已大為改觀。如能持續堅持,再輔以招攬內地農戶,必能使界內村屯興旺。但好景不長,宣統三年(1911年)十一月,呼倫貝爾各旗在俄國的武裝和挑唆下攻擊境內衙署,宣告“獨立”,沿邊卡倫再遭毀棄(僅剩額爾古納河下游三卡),邊界各項資源復被俄人占據,“蒙俄占據吉拉林金廠……察罕敖拉煤場、呼倫湖漁業均為俄人占用”[26],宋小濂等人的努力與設想隨即付諸東流。直至民國九年(1921年),各旗取消“自治”重回民國政府后,沿邊卡倫才被重新整頓。
注釋:
[1][3][4][5][6][7][8][9][12][13][14][15][16][17][18][19][20][21][22][24][25]徐世昌.東三省政略[M].邊務,呼倫貝爾篇.中國邊疆叢書,第1輯,臺北:文海出版社,1965年版。
[2]曹廷杰.東北邊防輯要[M].黑水叢書·陳瀏集,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
[10][11]清官修.清續文獻通考[M].卷15.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
[23]程廷恒修、張家璠纂.呼倫貝爾志略[M].交通.呼倫貝爾善后督辦公署,1923版.
[26]程廷恒修、張家璠纂.呼倫貝爾志略[M].蒙旗復治始末.呼倫貝爾善后督辦公署,192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