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玉冰,韓 超(寧夏大學人文學院,銀川750021)
清代寧夏人謝王寵生平及其《愚齋反經錄》考略
●胡玉冰,韓超(寧夏大學人文學院,銀川750021)
[關鍵詞]謝王寵;《愚齋反經錄》;寧夏;清代
[摘要]清代寧夏靈州人謝王寵輯《愚齋反經錄》著錄于《四庫全書總目·子部·儒家類存目四》,這是一部重要的寧夏歷史人物著述,迄今學界對謝王寵及其著述的研究還是空白。本文從目錄、校勘角度出發對謝王寵的生平進行考述,對《愚齋反經錄》的內容進行梳理,重新審視四庫館臣對《愚齋反經錄》的評價。
鹽池文管所藏《清通議大夫謝觀齋墓志銘》對謝王寵生平所記甚詳,傳世文獻中以(乾隆)《寧夏府志》卷十三《鄉獻》記載最為詳細,另有許多零星記載出現在其他文獻里。現以《寧夏府志》的《謝王寵傳》為記述框架,對照《清通議大夫謝觀齋墓志銘》,參以《清實錄》《山西通志》(雍正)、《甘肅通志》(乾隆)、《畿輔通志》(乾隆)、《靈州志跡》(嘉慶)、《明清進士題名碑錄索引》作小傳如下:
謝王寵,字賓于,①號觀齋、愚齋,寧夏靈州人。生于康熙十年(1671),康熙四十一年(1702)壬午科舉人,四十五年(1706)丙戌科三甲一百九十名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康熙五十一年(1712)四月授為檢討,尋告假回籍。雍正元年(1723)特旨召見,命講《太極圖說》。是年八月任山西雁平道。雍正六年(1728)春,補光祿寺少卿。四月,升翰林院侍讀學士。五月,署日講起居注官,后又署國子監祭酒。六月,升為順天府尹,仍署國子監祭酒。九月,升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仍兼管順天府府尹事。八年六月,②為宗人府府丞。十年(1732)四月,以腿疾告休致仕。十一年(1733)十月卒,年六十三。③
謝王寵為官清正廉明,恪盡職守,任山西雁平道期間“訪求利病,善政累累”,[1]458在國子監時“太學藏書散失,寵疏請武英殿發書四十五部,復自捐俸購經,分給諸生誦讀”。[1]458然王寵又有不免迂腐之處,《世宗憲皇帝上諭內閣》卷七四:“昨謝王寵密奏言朕用各省督撫應當選擇等語,朕從前以伊為國家有用之人,其才識可及趙申喬,由今觀之甚
屬庸鄙胡涂。”[2]149《世宗憲皇帝朱批諭旨》卷一七八,山西巡撫德明奏曰:“謝王寵不失為端方正直之人,若不迂腐則甚可任用。”[3]32大抵王寵以道學家自勵,其行事未免有不通時務處,這種迂腐在他的《反經錄》中也表現了出來。
謝王寵的字有兩說,《清朝文獻通考》卷二二六、《四庫全書總目》卷九八均作“愚齋”,《寧夏府志》作“賓于”。《說文解字》:“寵,尊居也。”“賓,所敬也。”[4]151,130“賓于”一詞當出于《易·觀卦》六四爻辭:“觀國之光,利用賓于王。”王弼注曰:“居近得位,明習國儀者也,故曰‘利用賓于王’也。”正義曰:“‘利用賓于王’者居在親近而得其位,明習國之禮儀,故曰利用賓于王庭也。”[5]117《唐才子傳》有“孟賓于”,“賓于字國儀,連州人”。[6]285居近得位必是受王尊用,其與“王寵”之義一也。古人名與字是有緊密聯系的,所以我們有理由相信謝王寵應該是字“賓于”。③四庫館臣或因《愚齋反經錄》卷端“謝王寵愚齋輯”而將王寵的字誤認為是“愚齋”。
關于謝王寵的籍貫,徐亮在《〈四庫全書〉西北文獻研究》中說“另外,根據筆者的考證,《總目》中所認為的明陜西咸寧人胡侍(《明史·薛蕙傳》作寧夏人)以及陜西謝王寵,兩人均為寧夏人”,[7]85但是如何考證出來的沒有說明。據筆者查檢,謝王寵的籍貫主要有三說,《畿輔通志》卷六○、《清朝文獻通考》卷二二六、《四庫全書總目》卷九八均作“陜西人”,《甘肅通志》(乾隆)、《靈州志跡》(嘉慶)均作“靈州人”,《續刻進士題名碑錄》作“陜西寧夏衛人”。事實上,謝王寵為寧夏靈州人是沒有異議的,但是著錄為什么會出現三種說法,這主要有兩點原因:一是以省稱其籍貫和以地方稱其籍貫的差異,二是行政歸屬出現變化導致的。寧夏府在明時為寧夏鎮、衛。清初因明制,于甘肅、寧夏分設巡撫,均歸陜西布政司管轄。順治十五年合并衛、所。康熙四年(1665)裁撤寧夏巡撫。九年(1670)劃寧夏歸甘肅巡撫統轄。雍正二年(1724)裁撤衛、所,置寧夏府,靈州以直隸州來屬。[8]282,293謝王寵出生于康熙十年,此時寧夏已經歸甘肅管轄,《畿輔通志》《清文獻通考》《四庫全書總目》均未究其行政變化,誤著為“陜西人”。《續刻進士題名碑錄》稱其為“寧夏衛人”不誤,可是此時寧夏衛已歸甘肅管轄,非為“陜西寧夏衛”。《甘肅通志》(乾隆)、《靈州志跡》(嘉慶)以地方稱應當沒有什么錯誤。
謝王寵著述不是很豐富,流傳下來的大概只有《愚齋反經錄》一部,《清朝文獻通考》卷二二六、《清朝通志》卷一○一《藝文略》、《四庫采進書目》、《四庫全書總目》卷九八《子部·儒家類存目四》、《甘肅新通志》卷九四《藝文志》均有著錄,以《四庫全書總目》著錄最為詳明。目前此書還沒有整理本問世。杜澤遜《四庫存目標注》著錄其書版本情況較詳,其云“中國社會科學院圖書館藏清刻本,各卷題‘關西謝王寵愚齋輯,郇陽年侄陳僩儀、秀水后學錢受圯仝校,男旌、豐、升、旗手受,侄實正字。’半葉八行,行二十字,白口,四周雙邊,寫刻,前有自序,不著年月。《存目叢書》據以影印。”[9]1528
關于《愚齋反經錄》的寫作時間在其《序》中沒有說明,夏明方《救荒活民:清末民初以前中國荒政書考論》認為作于“乾隆朝或之前”。[10]25顯然“乾隆朝”是不正確的,因為謝王寵此時已經過世。“或之前”的敘述過于模糊,到底是“之前”到何時呢。《荒政錄序》:“余自壬辰歸里后,邊地連年荒歉”,[11]827在這種情況下他寫了《荒政錄》一章。就謝王寵生活的時代來看,“壬辰”只有康熙五十一年和乾隆三十七年(1772),而他在雍正十一年已經過世,所以“壬辰”只能是康熙五十一年。并且據《寧夏府志》卷十六“姚進福”條載“康熙五十二年歲大荒”,[1]577可知康熙五十一年后確實有荒歉的現象。《清通議大夫謝觀齋墓志銘》載:“壬辰□旋后著《孝經擇要》《明倫錄》《善利圖說補》《理學入門》《荒政錄》《學要》《治要》《四書遵注指要》。壬子西歸,家居年余,著《知性錄》《尋孔顏倚事》《易學指要》,皆藏于家未敢付梓。”[12]153綜上所述,我們認為是書寫作的上限是康熙五十一年,不會早于此,下限是雍正十一年,不會比這個更晚。
《四庫全書總目》卷九八《子部·儒家類存目四》載:“《愚齋反經錄》十六卷,陜西巡撫采進本。國朝謝王寵撰。王寵字愚齋,陜西人。是書卷一至卷四為《論語尊注解意》,卷五為《小學大學中庸兩孟指要》四種,卷六為《孝經述朱》,卷七為《忠經擇要》,卷八為《明倫錄》,卷九為《理學入門》,卷十為《知性錄》,卷十一為《尋孔顏樂處》,卷十二為《易學指要》,卷十三為《善利圖說補》,卷十四為《學要》,卷十五為《治要》,卷十六為《荒政錄》,總名為《反經錄》,皆陳因之說,無所發明。”[13]834據徐亮《〈四庫全書〉西北文獻研究》,《四庫全書》中著
錄和存目的寧夏人著作共有五種,數量不多,所以謝王寵的《愚齋反經錄》對寧夏地區來說是比較珍貴的一種地方文獻。
“反經”一詞出自《孟子·盡心下》,《愚齋反經錄序》曰:“予何為而有是《反經錄》也,蓋因經學之失其真傳而為異學所亂也。孟子曰:‘君子反經而已矣。經正則庶民興,庶民興斯無邪慝矣。’”[11]631謝王寵希望通過這本書使得“今之讀四書者不過借為應試本頭以取富貴利達”[11]633的現象能夠轉變。
《愚齋反經錄》共十六卷,正文中共有13個類目,《論語尊注解意》《孝經述朱》《忠經擇要》《明倫錄》《理學入門錄》《治要錄》《荒政錄》正文前都有一篇序,解釋作此篇的原因。其體例是先列所述書籍中的原文或原文條目,接著引用一家或諸家注解,最后下自己的按語。卷一至卷四為《論語尊注解意》,所占內容最多,因為謝王寵認為“圣人之道備于《六經》,《六經》之精盡在《四書》。”[11]636但是為何《四書》中要獨選《論語》精講呢,其曰:“《大學》《中庸》、朱子《章句》《或問》發揮無余,學者熟讀精思自然有得。兩孟本文已自痛切言之,又得朱子《章句》《或問》,更明白曉暢。獨兩論圣言渾淪注意,精微廣大,從來講說紛紛,總不如朱子之的確,予是以不揣固陋,取注中精要之語分疏一二句,以便幼學。”[11]626王氏所謂“尊注”指的是“尊”朱熹《論語集注》的“注”,且只是關注“注”中的理學思想,于文字訓詁未嘗留意。卷五為《小學大學中庸兩孟指要》,目錄作《小學指要》《大學指要》《中庸指要》《兩孟指要》。卷六為《孝經述朱錄》,《四庫全書總目》與目錄均作“孝經述朱”。謝王寵在《孝經述朱錄序》中說:“(《孝經》)后遭秦火,簡編殘缺,闡述者不一家,古今文有不盡同者。至宋朱子始著《刊誤》,分為經、傳,文勢連屬,脈絡貫通。明陳恭愍公《集注》于經傳多所發明,而章次仍依舊文。”[11]741故其所謂“述朱”是“爰述朱子《刊誤》之意”,即篇章次序按照《刊誤》排列,而其所引用的注解仍是陳選的《孝經集注》。卷七為《忠經擇要集注廣義》,《四庫全書總目》與目錄均作“忠經擇要”。此篇“采馬氏要言,仿《孝經刊誤》之例”排比經注,然后羅列前人舊說以成《廣義》,列于經注之后,最后加上自己的按語。卷八為《明倫錄》,其中又分為“總論”、“父子”、“君臣”、“兄弟”、“夫婦”、“朋友”來分別敘述。卷九為《理學入門》,分“仁說”、“心說”、“朱子學譜”3個小目。卷十為《知性錄》,分“理氣”、“太極”、“性命”、“性”、“人物之性”、“氣質之性”、“心”、“意志氣”、“道理德”、“仁義禮智”、“誠”、“忠信”、“忠恕”、“恭敬”、“道統”、“理學贊箴銘”16個小目,抄錄宋人理學學說,以朱熹為主。卷十一為《尋孔顏樂處》,引用朱熹、周敦頤、真德秀的性理之說。卷十二為《易學指要》,其要專以“易理”為主,不著象數。卷十三為《善利圖說補》,是對馮從吾《善利圖說》的補充闡發。卷十四為《學要錄》,《四庫全書總目》作“學要”,分為“主敬”、“思誠”、“明善”、“復性”4個小目。卷十五為《治要錄》,《四庫全書總目》作“治要”,分“治心”、“治身”、“治家”、“治鄉”、“治國”、“治天下”6個小目。卷十六為《荒政錄》,分“備荒”、“救荒”2個小目。
四庫館臣說此書“因陳舊說無所發明”是基本公允的,但是他們沒有認識到本書的創作形式正是抄撮舊說。《愚齋反經錄》卷端寫的是“關西謝王寵愚齋輯”,寫作“輯”就是指此書是按照一定的體例綴輯舊文,其重要特點是原始條文都是其他文獻的原文,不加改竄,可見謝王寵自己對此書的認識就是“因陳舊說不加發明”。并且其序文明確提到“自知擇之不精,語之未詳,然明簡易曉,庶幾后之學者開卷了然,得其大指。窮經讀書路徑不差則大經漸明,是非一定,雖有異說,不足以惑之矣。此皆祖述孟子、朱子之言,即先圣先賢之意,非予之私言也。”[11]634一言“擇”,即是抄錄。二言“祖述”,即是因陳。四庫館臣將“輯”字作“撰”,又責其創新不足,似有失矣。四庫館臣處在乾嘉考據學發達時期,對于宋明理學采取一種排斥的態度,對于謝王寵這樣抄錄性理學說的書籍自然是極力排斥的。然而今天看來,謝王寵輯《愚齋反經錄》至少有以下幾點價值。
第一,作為一種珍貴的地方文獻,《愚齋反經錄》為研究謝王寵的生平及其思想提供了難得的一手資料。同時,該書也為研究清代寧夏人著述提供了難得的研究文本。
第二,《愚齋反經錄》雖然是抄錄舊說,但是其寫作原由卻是帶有現實意義的,其《序》曰:“予何為而有是《反經錄》也,蓋因經學之失其真傳而為異學所亂也。”[11]631“今之讀四書者不過借為應試本頭以取富貴利達,至于《小學》則棄而弗顧矣,豈止失真而已哉。由是大經不正,故人人得為異說以濟其私,而邪慝并進不可勝,正君子有憂焉。”[11]633從中我們
可以了解到當時“性理”之學已經不是經學的主體內容了,當時的讀書人大多只在意應試知識的學習而很少在意自身修養的完善。
第三,《愚齋反經錄》抄錄了馮從吾《善利圖說》全文,另一篇序文、作序人及作序時間,為《善利圖說》提供了一個抄錄的版本。
第四,其中的《荒政錄》是中國荒政史上不可繞過的一篇荒政文獻,雖然其“備荒”、“救荒”政策都是抄錄自前人,沒有敘述本朝的備災、救災政策,但仍有其價值。一方面我們能通過他的內容了解當時人對“荒政”這一概念的認識,從而為定義“荒政”這個術語提供文獻依據。另一方面我們可以通過這樣一章內容了解當時的社會狀況,《荒政錄序》曰:“余自壬辰歸里后,邊地連年荒歉,重煩我皇上憂勞,遣使檢踏,發金錢蠲賦,多方拯救,而民之流亡者始漸次復業。”可見在康熙五十一年左右寧夏地區發生了比較嚴重的荒歉現象。
[注釋]
①按:《清通議大夫謝觀齋墓志銘》釋文將“王寵”作“玉寵”,“賓于”作“賓干”,筆者認為當是錄文時形近而誤。銀川美術館編:《寧夏歷代碑刻集》,寧夏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154頁。
②按《寧夏府志》載:“辛亥七月,調宗人府丞”,《清通議大夫謝觀齋墓志銘》載:“于辛亥秋月調補”,辛亥為雍正九年。《清實錄·世宗憲皇帝實錄》卷九五作“八年六月”。據《畿輔通志》卷六○《職官·順天府尹》載:“謝王寵,陜西人,進士,雍正六年任。史貽直,溧陽人,進士,雍正七年署理。孫嘉淦,山西人,進士,雍正八年任。”這與謝王寵履歷是相符的。所以謝王寵任宗人府丞當以《清實錄》為確。
③按:《寧夏府志》載謝王寵年七十三卒,今據《清通議大夫謝觀齋墓志銘》作“六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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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稿日期]2014-06-09 [責任編輯]宋玉軍
[作者簡介]胡玉冰(1968-),男,教授,古文獻學博士,主要從事地方與民族古文獻整理研究。韓超(1987-),男,寧夏大學人文學院古文獻學方向在讀研究生。
[基金項目]本文系2012年度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寧夏地方文獻整理與研究”(項目編號:12AZD081)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文章編號]1005-8214(2015)02-0105-04
[文獻標志碼]E
[中圖分類號]G25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