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宇
【摘要】司法理性、公眾理性與執政黨執政理性的不斷契合與統一,是我國以司法體制改革為軸心的全局性社會治理轉型破局的關鍵。司法形態并不存在終極模式,司法理念變革應擺脫制度依賴傳統、務實回應社會整體結構轉型需求,通過“賦權”與“縛權”尊重憲法權威,借助社會力量參與提升公眾認同。
【關鍵詞】司法改革 社會治理 轉型時期 理念變革
【中圖分類號】D916.2 【文獻標識碼】A
我國當前政治體制改革的一個基本共識是司法改革先行,將權力關系、利益關系的調整納入有序的法治框架中,通過司法程序為各種爭議提供合法正當的解決平臺,以消彌改革整體進程的風險和無序。然而,正如李克強總理所言,深水區、攻堅期的高風險作業要觸動的是既定的利益格局,這比觸及靈魂還難。①司法作為一國政權深入社會進行調控的工具,在不同的法秩序中存在一些共識性的表征,但其權能與運行方式并不存在終極模式。評判司法運轉態勢如何,始終應以其能否有效回應一國社會轉型的調控需求為標準。我國當前面對復雜的國內外形勢,對司法的功能定性提出了務實的要求。現存權力系統中尚顯孱弱的司法機關是否能夠擔此重任,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社會整體治理能力的提升,公眾理性與司法理性的契合,有限政府的自省自制,以及司法自身的“有序”和完善。
司法改革破局關鍵在于社會治理整體現代化轉型
轉型時期,傳統的沉疴,時代的痼疾,以及社會急劇的重構壓力糾纏疊加于我國現代化的進程中。經濟發展的不平衡導致差序結構的形成,傳統社會曾經的高度同質化被不斷解構重組,階層分化劇烈、新型利益訴求不斷涌現、價值觀念更替頻繁,致使社會各要素在一定程度上產生了脫節和緊張。以往得益于制度解縛釋放的增長紅利漸趨勢微,市場在不斷地調適和轉軌的過程中增速放緩,社會暗流涌動,單純靠威權壓制潛在的以及顯現的風險漸趨難以為繼,各種階段性產生的社會危機與利益糾葛尖銳涌現在司法過程中,造成了超負荷運轉的司法機關的“角色緊張感”。②
現實中的種種變化不斷挑戰法院應對現代性的能力,許多糾紛,法官很難甚至根本就無法理解,但法官們必須將他們對復雜世界的“理解或誤解”施行于大眾。同時,司法作為政治權威深入社會進行治理的一種努力,面對我國這樣無論從幅員還是數量上都堪稱龐大的國家,不采取一些靈活手段,其后果是難以想象的。司法多元認同,從“均碼正義”供給模式轉向回應不同階層利益的“特殊正義”的理念,似乎提供了一種解決現實困難的有效方法。這種理念導致我國司法實踐中,糾紛解決、規則創設、政策推進的選擇性空間不斷加大。選擇性意味著結果的不確定和難以預測,這不免令公眾備感質疑和不安,進而對司法的公信與權威提出懷疑。畢竟,作為權威最終之所在,法官的行為決定了“誰得到什么,何時和如何得到”,即一種“權威性的社會價值的分配”,而法院決策的效力也并非僅及于案件當事人—司法不僅具有迪爾凱姆、榮格和弗洛伊德等認為的“公共治療作用”,而且還兼具型塑社會的“政治宣示”、“政策導向”功能。
我國司法正在經歷的重重危機,不過是社會變遷過程中的階段性失衡在司法領域的倒影或表現。③司法因其公共屬性及特殊權能,被認為是糾紛解決機能階段性失范樣態的終極責任人,但卻不應是“首席”責任人。事實上,司法職能定位不清、多元化社會治理機制運行不暢,以及一些社會職能部門未能有效作為,是導致當前種種司法窘境的重要原因。司法資源的稀缺性決定了司法治理能力的有限性,司法權能的界限也決定了其不可能承擔“無限的”監管。司法權威提升、糾紛解決機制的高效運轉尚需仰賴社會治理現代化轉型的整體推進。
司法理念變革應務實回應社會整體結構轉型需求
司法理念的現代化轉型不僅是社會變遷所導致的差序結構和整合失衡的現實倒逼,同時也是社會結構整合之平穩過渡的破局關鍵。在這一進程中,社會結構變遷驅動司法職能轉型,要求司法體制結構作出相應調整,這必然促成審理方式、權能、結構的變革。如何妥當、務實地回應社會整體結構轉型需求,是當下司法改革整體設計需要首先探討的問題。
世界范圍內的變革對司法提出了現代化轉型的要求,全球各國在激烈的綜合國力競爭中不斷地對司法進行整頓和調適,以期消解本國經濟發展、民權保障、秩序穩定等方面突顯的種種滯障。經濟和技術的迅猛發展導致需要政府干預、控制的社會問題日益復雜,而擴大政府機器則意味著行政機構的膨脹和對私權的潛在的壓制,相對獨立于政治而被視為是“最小危險部門”的司法,以“第三巨人”的姿態被現代國家賦予了日益擴張的職能和責任。在一些國家,法院甚至被視為是受托實現國家新目標的“有限”的、“擴張”的政府。原本被視為被動、超然、中立的司法,承擔了愈益繁重的社會治理任務。這不僅要求鑲嵌于轉型棋局中的司法在整體上提升應對現代化的能力,而且對傳統司法所堅守的一些理念也提出了挑戰。這種變化可以視為是司法的“外部行政化”。
傳統司法理念中,司法的基本職責是裁處紛爭、評斷是非,現代社會的多元化發展需要司法的功能定位和權能運行能夠以多極、多邊的樣態滿足復雜的現實需求。在現代司法的獨特疆域內,各種正式性的、非正式性的制度,強制性的、非強制性的規范,制定性的、非制定性的規則,被權威性地選擇和評價。在這個意義上,民間法、社會行業習慣等各種社會性質的潛規則與軟法,日益深入司法的運行和判斷形成過程,并發生深度影響和作用,不斷挑戰著強行法、制定法的權威。司法在國家與社會之間的媒介和橋梁作用,要求司法務實性地在制定法與民間規范之間加以利益權衡,既緩解合法性與實效性之間的緊張,又解決價值評判層級的沖突,同時使利益各方主體能夠有效溝通。
被賦予新的時代使命的司法,已遠遠不同于以往我們所理解的傳統意義上的司法。司法職能的社會性擴張、非職業法官的大量涌入,導致司法部門機構臃腫、職能擴散;而審判作用的弱化和職業法官工作內容的日益管理行政化,使得它們獲得了一個全新的名稱:“官僚司法”。這種變化可以被定義為司法的“內部行政化”。
司法的“外部行政化”和“內部行政化”不僅使司法外部免受干預變得困難,而且也使司法權的法律控制面臨著全新的挑戰。受“管理司法”、ADR、“反訴訟”思潮影響,司法似乎正在經歷“去神圣化”的危機。
司法的現代化樣態是開放、多樣的,并不存在終極模式,我國不宜再單純走以往的制度依賴道路,輸血式地引進國外先驗的成熟制度與理論:其一,人類社會治理方式的探索和完善是一個漸進的過程,雖然在發展的進程中會達成一些基本的共識,但卻并不存在一個終極的模式;其二,伴隨我國綜合國力增強而逐漸成熟的文化自信、理論自信,促使獨立摸索適應我國現實國情、政治條件的司法文明成為一種歷史必然;其三,作為正在迅速崛起的大國,我國應承擔起為世界文明輸出先進制度的時代責任;其四,中國面臨問題的特定性與復雜性難以復制,國外經驗難以應對我國正在變化著的變化;其五,仿生型的現代化轉型極易導致自主性缺失、治理力量依附發展,以及話語權的自我邊緣化。
司法改革應以法律“賦權”與“縛權”回應“合法”追問
我國的司法制度是在相對薄弱的基礎之上逐步建立起來的,為順應國家治理以及社會發展的需要,以公平正義為主旨的改革步伐一直未曾停止過。延續至今,我國的司法改革在全局意義上取得了一些成就,而且總體進程是向前發展推進的,但改革在完善的過程中也曾出現過之字形的反復和倒退。
發軔之初,改革基本因循了經濟體制領域的整改經驗,采取了試點試驗、分步推進、摸索試錯的戰略。一段時期的改革缺乏整體規劃,啟動任意、措施盲目,事前調研、事中指導、事后總結不足,而且缺乏合理的退出機制。雖然基層熱情很高,但一些地區“極左”的改革方案過于盲動激進,忽略了對憲法和法律的基本尊重,不僅引起了公眾的質疑,而且還在一定程度上損害了司法的權威。與之相反,另一些地區“極右”的改革方案口號大于實質,往往以改革之名將個人的政治追求包裝成整風運動,喧囂一陣便銷聲匿跡,令人備感混亂和無序。
新一輪的司法改革雖然延襲了以往頂層布局、自上而下權威推進的傳統,但與以往不同的是,當前的改革是在我國司法理性、公眾理性、執政黨的執政理性漸趨成熟的基礎之上啟動的。本次改革,直指我國積弊深重的司法地方化、行政化干預等問題,目前提出的一些方案尺度之大、牽涉之廣,充分顯示了執政黨革故立新的決心和魄力。然而,從體制上動起畢竟還是觸及到了許多敏感的神經。“省級統管”、員額制、跨區法院與最高法巡回法庭等方案的設計,與我國現行憲法、法律關于司法機關的設置、司法人員的任免,以及司法基本制度的規定是相沖突的。雖然改革本身就意味著修整不適應我國現實國情的制度設計,但依法治國的一個基本要義是將憲法權威放置在至高無上的地位,因此當前的司法改革依然應當堅持在執政黨的領導下,在法治框架內推進。強調這一點并不意味著主張司法改革應當抱殘守缺、畫地為牢,機械因循歷史性形成的體制障礙。事實上,回應改革“合法性”追問的思路應當是通過法律程序入手,將改革方案與憲法權威的緊張化解為與價值無涉的法律技術問題。修改憲法成本高昂、程序復雜,通過立法機關授權職能部門推行改革方案是當前務實而妥當的選擇。取得一定成效和成熟經驗后,再通過修憲及立法程序對成果加以固定,這種進路比較靈活,既能維護憲法法律的權威,又能突破當前的體制障礙,進可攻,守可退,能夠為改革取得實效性進展提供穩妥的保障。
另外,司法權社會化的法律確權問題尚未獲得足夠重視。這個問題同時也反映了社會力量染指司法的需求與司法權國家壟斷的沖突和緊張。實踐中,我國一些基層法院嘗試建立社會法庭,運用社會力量化解利益紛爭,取得了一定成效。但目前這種方式尚未在法律上獲得身份認同。這種糾紛處理方式的效力、與司法的關系,以及兩者的有效銜接問題亟待解決。也正因為如此,我國當前尚未全面激發社會力量參與糾紛治理的活力,一些非司法化的專業性、技術性仲裁組織,如新聞、商會、社團等,在許多地區都尚未建立并發揮作用。
當前的司法改革應重視全局性的法律“賦權”與“縛權”,充分尊重憲法、法律權威,使改革措施經得起合法追問。
司法改革應借力社會參與提升公眾認同
雖然我國政府在由“全能型”向“服務型”職能轉變方面做了不懈的努力,但仍須看到目前社會治理方面存在的一些問題。例如,我國公民社會尚不成熟,社會力量缺乏成長和發展的環境,國家管控事務多且繁雜,一切尖銳的社會問題、利益沖突全部涌向政府。管理越多就意味著責任越大,而社會急劇變革所產生的許多矛盾沖突是單憑政府一己之力所無法應對的。威權強制治理只能暫時壓制利益訴求,這種壓制只是迫使利益方隱忍不發,不僅未能妥當解決原有的沖突,可能處置矛盾進程中,置身風暴中央,又產生了更為尖銳、復雜的問題。因此,無所不管的定位與管理不能的緊張,導致一些不該管的問題沖動管,管不了的事務管不好,政府職能越位、職能缺位的現象時有發生。
具體到司法改革方面,我國以往是由國家大包大攬、威權推進,因此社會力量介入不足,民眾缺乏足夠的熱情,大多數人身處其中,是親歷者和觀望者,卻不是推動者或參與者。其弊端不僅在于公眾理性與主體意識錯失了難能可貴的扶植機會,而且還由于國家壟斷的神秘性導致改革公信力的缺失。同時,由于缺乏監督與制衡,改革在一些問題上成了職能部門利益分肥的附膻之機。
民間力量參與不足導致司法機關在繁重的社會治理壓力下無法集中精力履行其專業職責。受政治架構決定,我國司法歷史性地形成了獨特的“政法傳統”,司法不僅是“人民性”的,而且還被賦予了鞏固政治權威、維護社會秩序穩定的重要功能。實踐中,法院不僅是調處紛爭的工具,而且其所承擔的政治任務以及對社會干預的程度是廣角度、高覆蓋的。這種時常超越司法邊界的干預,雖然在表面上看似乎彰顯了司法的權威和力量,但同時也導致各方利益主體染指司法有了可乘之機。另外,大量非司法性任務的重壓也極大地影響了其專業職能的發揮。
民間力量參與改革,有以下優勢:首先,社會自身有強大的修復能力,而且當前民間階層對自主性治理有迫切需求;其次,商談性糾紛處理對社會修復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尤其在我國目前利益沖突劇烈的情況下;第三,我國目前司法職能定位有所偏差,司法調解有損其專業職能的發揮,應讓司法回歸專業,集中力量解決真正需要司法解決的法律問題④;第四,有利于將司法從過于沉重的社會治理負擔下解縛,讓渡一部分糾紛處理權力給社會;最后,民間力量參與有利于彌補國家管理局限,滿足社會多樣化之需求。我國目前設計了理想狀態的改革圖景,方向雖然明確,但底層的細節信息卻欠缺暢通的渠道及時反饋上去。社會力量植根基層,貼近群眾,與沖突發生地區及利益群體最易達成共識,且擁有形式各樣的糾紛解決資源,能夠靈活處理各種現實民生問題,針對各種情況即時作出迅速反應,收到良好的效果。
重視民間自治力量,打破司法改革國家壟斷所造成的制度障礙,整合社會資源,創新社會治理機制,能夠化解改革力量單一、動力不足、地區失衡、部門利益緊張等現實問題,以最小的成本獲取最大的效益。⑤國家放權的同時,不僅緩解了治理壓力,沖淡了與一部分利益群體的直接沖突,而且也能夠在尊重社會力量自主性的同時獲取更多的認同。
綜上所述,司法面臨的種種危機是社會問題的突顯,單憑司法內部技術提升恐將孤木難支。社會治理整體轉型滋事體大,絕非司法單騎深入,零敲碎打所能完勝,必須在執政黨領導下整合政府、市場、社會各方資源,系統籌劃,整體推進,從封閉轉向開放,從體制內轉向體制外,暢通公眾參與司法改革的渠道,吸納民間力量參與社會治理的宏觀決策與設計,舉全國之力綜合治理。
(作為廈門大學法學院博士研究生)
【注釋】
①“李克強總理等會見采訪兩會的中外記者并回答提問”,《人民日報》,2013年3月8日,第2版。
②王亞新,李謙:“解讀司法改革—走向權能、資源與責任之新的均衡”,《清華法學》,2014年第5期。
③廖益:“轉型中國司法改革頂層設計的均衡模型”,《法制與社會發展》,2014年第4期。
④江國華:“常識與理性(四):走向綜合的司法改革”,《河南財經政法大學學報》,2012年第2期。
⑤陳發桂:“我國司法改革進程的現實困境與理性選擇—基于公眾司法參與模式創新的分析進路”,《學習與實踐》,2013第3期。
責編 /豐家衛(實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