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玉璽
(南京師范大學 法學院,南京 210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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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制環境下互聯網金融刑事風險分析
商玉璽
(南京師范大學 法學院,南京 210023)
摘要:金融抑制在金融市場引發兩種相悖的力量:一種是將突破金融管制行為上升為犯罪的約束力,另一種是市場微觀主體為追求利潤最大化,消除或減輕外部金融壓制的反抗力。兩種力量在互聯網金融市場相互碰撞產生刑事風險,表現為經營主體經營國家許可的“正當業務”觸及刑事法網,經營主體利用互聯網金融平臺實施犯罪。在存在金融抑制、鼓勵金融創新的現實背景下,國家治理層面應對互聯網金融刑事風險的進路為:秉持“寬和”的原則,把正當經營互聯網金融業務的風險行為“出罪化”,收緊當前互聯網金融創新行為犯罪圈。
關鍵詞:金融抑制;互聯網金融;刑事風險;進路
20世紀70年代初,美國愛德華·肖和麥金農教授以發展中國家為研究樣本,提出與西方發達國家金融自由化、市場化相對立的金融抑制理論:多數發展中國家以金融管制代替金融市場機制,通過低利率、政策性貸款及財政政策等手段為國有工業部門融通資金,從而對投資的數量和產出率產生不利影響阻礙金融深化[1]。金融抑制在中國金融市場表現為:(1)對利率的控制。中央銀行對貸款利率下限與存款利率上線有限制性規定;(2)對銀行的控制。一方面政府(中央政府與地方政府)擁有銀行的控股權,干預銀行的運行,直接或者間接管控信貸資源分配權。另一方面政府對銀行市場準入資格限制性很強,基本沒有對民營資本、國外資本開放;(3)對證券市場的控制。證券市場的出現是國家為改變財政拔款負擔過重與銀行貸款壞賬、呆賬而推進的改革,政府為了保證國有企業獲得大量廉價資源,通過股票發行的行政審批與額度控制,限制非國有企業進入資本市場融資;(4)對資本賬戶的控制。為防止資金外流,國內居民不允許直接跨境儲蓄,跨境投資。[2]
一、 互聯網金融:突破抑制之籬藩
西爾柏“約束誘導型”、凱恩“規避型”金融創新理論認為,金融創新是追求利潤最大化的微觀金融個體,為消除或減輕外部金融管制對其金融壓制而采取的“自衛”行為。[3]互聯網金融創新行為的產生正是市場主體對國家金融抑制現實回應,按照互聯網金融對傳統金融市場抑制的不同反抗類別,互聯網金融創新模式分為三類。
一類是突破負利率信貸市場而產生的互聯網理財產品。在平均每年不低于2%的通貨膨脹*CPI(消費者物價指數)是國內衡量通貨水平的重要指標,根據國家統計年鑒數據顯示,以1978年為基期,2000年定基指數為434,2014年定基指數為606.7,2000年到2014年平均上漲指數為11.5%。按同比增長計算,2000年到2014年CPI指數分別為100.4、100.7、99.2、101.2、103.9、101.8、101.5、104.8、105.9、99.3、103.3、105.4、102.6、102.6、102,平均價格指數為2.3%。數據來源于國家統計局編印:《2014年中國統計年鑒》,中國統計出版社2014年版,第127頁。背景下,存款利率上線的規定(或存款基準利率的存在)使居民存款進入負利率*目前金融機構人民幣活期存款基準利率為0.35%,3個月為1.1%,6個月為1.3%,1年為1.5%,2年為2.1%,3年為2.75%,這與每年超過2%物價上漲指數相比,存款收益不及貨幣貶值損失。央行雖然在2015年10月24日發布最新基準利率同時取消農村合作金融機構與商業銀行存款利率浮動上限規定,但國有性質的金融機構很難突破央行公布的基準利率,基準利率仍然主導著各個金融機構存款利率。數據來源于中國人民銀行貨幣政策司2015年10月24日公布的《金融機構人民幣存款基準利率調整表》。時代,特別是活期存款利率長期處于1%以下*1999年6月10日央行將活期存款利率從1.44%調整到0.99%以后,活期存款利率一直處于下降趨勢,2012年7月6日,活期存款基準利率下調至0.35%,2015年10月24日,央行再次確定活期存款基準利率為0.35%。相關數據來源于中國人民銀行、中國金融學會編:《2013年中國金融年鑒》,中國金融出版社2013年版,第402頁。,普通儲蓄用戶手中貨幣不斷貶值、縮水。此時,以余額寶、活期寶、零錢寶、理財通、白賺、E錢包、現金寶為代表的互聯網理財產品以高出正規金融機構數倍收益率的優勢聚集居民手中閑散資金,實現用戶財富保值增值?;ヂ摼W理財產品本質為擁有非金融機構支付業務許可證的支付企業在線銷售貨幣基金、證券、保險等金融產品,余額寶是天弘基金公司借助具有基金銷售支付結算牌照的支付寶平臺在線出售增利寶貨幣基金。零錢寶是基金公司將基金直銷系統內置到蘇寧云商旗下易付寶第三方支付平臺,易付寶和基金公司通過系統的對接為用戶完成開戶、基金購買等一站式的金融理財服務。
一類是突破銀行金融機構壟斷經營而產生的互聯網借貸、第三方支付行為。銀行金融機構的國有性質一方面使信貸資金主要流向國有企業、大型企業[4]105,另一方使銀行等金融機構具有濃厚的行政色彩,審批手續繁瑣、門檻高。如此以來,致使本身經營壓力大的小型微型企業融資難、融資成本高。而以人人貸為代表的P2P互聯網借貸公司,將其審核后的借貸雙方個人信息和借貸意愿公布到網上,撮合借貸雙方建立借貸契約,實現資金需求與供給之間的有效匹配,填補了資金需求企業的融資“缺口”,[5]打破小微企業融資瓶頸*2013年博鰲論壇,經濟學家巴曙松發布《小微企業融資發展報告》。報告顯示:規模以下的小企業90%沒有與金融機構發生任何借貸關系,小微企業95%沒有與金融機構發生任何借貸關系。參見巴曙松:《小微金融或會成為金融改革重點》,載《人民政協報》,2013年4月12日第1版。。P2P的運行機制主要有一借一單純中介機制、保證本金(利息)機制、信貸資產證券化機制、債權轉讓機制*一借一單純中介機制是指網貸平臺堅持中介性質,平臺自身資金不介入借貸雙方;保證本金(利息)機制是指平臺為了吸引客戶,給予出借人本金或者利息擔保;信貸資產證券化機制是指小額貸款公司或者擔保機構通過與P2P平臺合作或者建立自己P2P平臺將流動性差的資產通過平臺銷售給投資者;債權轉讓機制是指平臺先行放債然后再將債權出售給投資者。具體內容參見葉湘榕:《P2P借貸的模式風險與監管研究》,載《商業研究》2014年第3期,第71-82頁。。面對正規金融融資渠道費率高、效率低問題,支付寶、財付通等便捷、高效、低廉的資金結算平臺應運而生。第三方支付行為以“低成本、便捷”優勢排斥正規金融機構支付結算業務“費用高、效率低”痼疾,運行模式分為不負擔保的獨立運行模式(如易寶、快線、匯付天下)與基于商務網站負擔保模式(如支付寶、財付通)。
一類是突破股票融資門檻高(由政府強制性變遷造成)而產生的互聯網眾籌融資行為。我國《公司法》《證券法》《企業債券現行管理條例》對公募股權主體資格(組織機構、凈資產、注冊資本金、營利等情況)及公募程序進行了嚴格限定,這些要求天然地排斥“弱勢群體”*本文所指“弱勢群體”包括不具有公開募集資金資格的中小微企業與有著創業計劃缺乏資金支持的法人或者自然人兩類。從公開市場獲得直接資金支持?;ヂ摼W眾籌反抗了這種證券市場融資抑制,眾籌行為主體以網絡為平臺向社會展現其創意、計劃、產品,獲得潛在普通公眾認可并直接從意愿群眾“手中”籌集到小額投資資金。[6]行為本質屬于直接融資模式,分為社會捐贈類、物品回報類、股權類[7]。社會捐贈類眾籌投資者投資行為屬于從事公益慈善或夢想幫助無償行為。物品回報類眾籌采用“預售+團購”模式,投資者不通過投資賺錢而是獲得被資助者的實物或產品體驗,主要融資平臺有點名時間、創投圈等。股權類眾籌又分為公司通過出讓一定比例股份換取投資者資金與通過在線平臺發布創業項目吸收資金組建有限合伙企業兩種形式。
二、 刑事風險:金融抑制之隱憂
從經濟學視角看,金融抑制對金融深化、金融發展具有阻滯作用,但從刑法安定性原則分析,金融抑制又體現發展中國家為維護不穩定金融市場秩序而采取的不得已的惡。金融抑制在刑法領域更多的表現為破壞金融管理秩序、破壞金融正常交易秩序罪中的行政犯。在對利率市場抑制中,國家為防止貨幣價格嚴重違背市場價值規律,對利率上下線有著嚴格幅度的管控,對為招攬存款儲蓄客戶擅自提高利率或為拓展貸款客戶擅自降低利率突破管控紅線的市場主體(包含有儲蓄資格的正規金融機構)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追求刑事責任。在對銀行、證券等金融機構市場準入條件抑制中,鑒于目前金融機構的成立與金融業務的開展實行市場準入原則,對沒有取得金融機構運行牌照的組織擅自設立金融機構或金融機構籌備組織的行為、偽造、變造、轉讓商業銀行、證券交易所等金融機構的經營許可權或批準文件的行為分別以擅自設立金融機構罪與偽造、變造、轉讓金融機構經營許可證、批準文件罪論處,前述主體開展的業務行為又可能觸犯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擅自發行股票、公司、企業債券罪或非法經營罪。在對證券市場抑制中,股票、債券等證券直接融資資格成為市場緊缺的金融資源,借殼上市或買殼上市行為成為民營企業青睞上市途徑,但在股權重構或置入過程中引發大量內幕交易、泄露內幕信息或利用未公開信息交易犯罪行為。在對資本賬戶抑制中,由于國內尚未完全實現人民幣資本項目下自由兌換,人民幣對外直接投資受到限制,由此引致,地下非法買賣外匯或者騙購外匯犯罪行為發生。具體到本文互聯網金融創新,行為具有兩面性,一面體現市場的創新性,一面對抗著國家現有刑事金融管控規范,涉及刑事風險。
(一) 業務性刑事風險
金融領域犯罪屬于典型法定犯,而金融抑制極限是將突破金融管制的行為上升為犯罪行為,在當前金融抑制背景下,互聯網金融創新業務易觸及刑事法網,具體表現為:
第一,互聯網金融理財產品典型代表“余額寶”,在2年時間里吸收客戶1.85億人,聚集資金5800億元[8],規模宏大卻涉嫌《刑法》擅自設立金融機構罪、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非法經營罪。支付寶網絡公司沒有獲取基金銷售牌照,卻打著“基金銷售支付”的名義在線高息向用戶吸儲資金投資于貨幣基金,行為主體已具有金融機構性質,根據《刑法》第176條規定,未經國家有關主管部門批準,擅自設立金融機構的行為,在達到《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關于公安機關管轄的刑事案件立案追訴標準的規定(二)》立案標準時,應當依照擅自設立金融機構罪追罪;為依法懲治集資詐騙、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等非法集資犯罪活動,2010年12月13日最高人民法院出臺了《關于審理非法集資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解釋》),《解釋》詳細闡明了非法吸收公眾存款與變相吸收公眾存款的行為特征:一是非法性,即沒有獲得國家金融監管部門批準或者偽造、借用合法經營的形式吸收資金;二是公開性,通過媒體、傳單、推介會、手機短信等公開途徑向社會宣傳;三是利誘性,向集資人承諾在規定的期限內以實物、貨幣、股權等方式回饋本金、利息或者給予其他物質性、非物質性回報;四是對象不特定性,面向社會不特定且多數人非法吸收資金。對照本《解釋》,余額寶等互聯網金融理財產品以“高回報為誘餌”,在線面向不特定公眾銷售金融產品,將吸收后的資金投資于直接或間接金融市場,銷售行為方式符合《解釋》所列明的非法性、公開性、利誘性、對象不特定性4個特征,符合《刑法》第176條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犯罪構成。金融行業為國家特許行業,按照相關金融監管法規定,經營理財產品銷售業務必須達到一定門檻、符合特定條件,互聯網金融理財產品銷售主體(支付寶公司)在尚未獲得銷售牌照之時,銷售行為對象及客體已超越行政許可經營范圍,觸犯《刑法》第225條非法經營罪。
第二,互聯網P2P網貸平臺資金賬戶分為自有資金賬戶與客戶資金賬戶,在實踐操作中,貸款人并不是直接將資金轉入借款人賬戶,而是首先進入網貸平臺客戶資金賬戶,網貸平臺控制資金并決定資金流向,同時P2P網絡借貸雖標明公司撮合的業務性質為民間借貸,但借貸雙方在網絡借款平臺的作用下突破熟人社會范圍,發生在陌生無“交流”框架下,如其說P2P網貸平臺在從事信息中介業務不如說在從事“受托發放貸款、受托投資活動、辦理支付結算”業務,根據《融資性擔保公司管理暫行辦法》及《刑法》225條規定,涉嫌非法經營罪。另外,信貸資產證券化網絡借貸與債權轉讓網絡借貸運營模式為小額貸款公司或擔保機構通過P2P平臺(自己建立的P2P平臺或者借助他人的P2P平臺)將自己的擔保產品、小額信貸資產、債權銷售或者轉讓給平臺投資人,這種機制下的互聯網借貸與P2P信息中介功能有質的區別,存在變相非法吸收公眾存款嫌疑。
第三,第三方支付平臺所涉及的刑事風險主要在于挪用、借用、占用途中沉淀資金而涉嫌挪用資金罪,《支付機構客戶備付金存管辦法》與《非金融機構支付服務管理辦法》規定“客戶備付金必須全額繳存至支付機構在備付金銀行開立的備付金專用賬戶,禁止支付機構以任何形式挪用客戶備付金”,實際上第三方支付平臺在辦理支付業務時因每筆交易時間不對稱性、交叉性,支付平臺支付資金行為容易符合《刑法》272條挪用資金數額較大且進行營利活動的規定。
第四,眾籌互聯網融資模式在理論上刑事風險比較大。剛剛興起的房地產實物眾籌是指在尚未建造建筑物或建筑物基本建成尚未完工之前,房地產開發商借助互聯網平臺開展預售活動,將籌集到的資金投資于房地產建設的行為。2014年11月11日(雙十一)遠洋地產有限公司與京東金融聯手推出“7個城市11套1.1折房”眾籌活動,在24小時內支持人數與籌資額分別達18萬人次、1220萬元。[9]從嚴格罪行法定主義界定,此行為為最高法院《審理非法集資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二條規定的“不具有房產銷售的真實內容或者不以房產銷售為主要目的,以返本銷售、售后包租、約定回購、銷售房產份額等方式非法吸收資金的”變相吸收公眾存款行為,且行為面向對象范圍與籌資數額達到《解釋》第三條規定的立案標準,構成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對于股權類眾籌融資模式向社會不特定對象轉讓股權,自其產生之日起,理論界就認為其轉讓行為屬于變相發行股票,在達到《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關于公安機關管轄的刑事案件立案追訴標準的規定(二)》第34條規定時,應當認定為擅自發行股票罪。[4]186在實務中,金融監管部門同樣傾向于將股權類眾籌行為認定為擅自發行股票犯罪行為。如,針對美軟傳媒兩度在淘寶“網絡私募”公開向社會不特定對象出售股票行為,證券監管機構采取立即叫停銷售、約談公司創始人、通報涉嫌擅自發行股票等舉措。[10]
(二) 工具性刑事風險
互聯網金融主體除經營前述國家許可的“正當業務”存在刑事風險之外,利用互聯網金融平臺作為傳統性犯罪工具的問題更不可小覷。
一是洗錢行為。互聯網金融因其快捷、匿名性、隱蔽性等特點儼然成為洗錢行為的重災區,不論是在理財產品銷售、第三方支付階段還是在P2P、眾籌平臺融資環節都可能存在將犯罪所得及所得收益漂白成合法來源與性質錢款的行為,此時如果互聯網金融經營主體明知是贓款仍提供洗錢服務,可根據贓款來源的上游犯罪類別以《刑法》第191條洗錢罪或《刑法》第312條掩飾、隱瞞犯罪所得、犯罪所得收益罪追究刑事責任。
二是非法集資行為。按照最高法院司法解釋,非法集資行為包括非法吸收公眾存款行為與集資詐騙行為,兩類行為主要區別在于是否以非法占有為目的?;I資人如果以“非法占有為目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非法集資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四條規定了7種具體的“非法占有為目的“行為表現:(一)集資后不用于生產經營活動或者用于生產經營活動與籌集資金規模明顯不成比例,致使集資款不能返還的;(二)肆意揮霍集資款,致使集資款不能返還的;(三)攜帶集資款逃匿的;(四)將集資款用于違法犯罪活動的;(五)抽逃、轉移資金、隱匿財產,逃避返還資金的;(六)隱匿、銷毀賬目,或者搞假破產、假倒閉,逃避返還資金的;(七)拒不交代資金去向,逃避返還資金的。通過虛構不存在項目,借助眾籌與P2P網絡平臺向社會不特定公眾吸收資金達到一定數額無疑符合集資詐騙罪的犯罪構成要件,如衢州市公安局立案的周輝非法集資一案,自2011年2月至2014年1月,犯罪嫌疑人周輝利用其在互聯網設立的“中寶投資”網站(對外宣稱為民間互聯網借貸平臺P2P),通過自己虛構的40多個會員賬戶頻繁在網上發布支付高息的虛構借款需求,向全國超過30個省份近2000名資金投資者吸收資金4.7億余元,吸收資金用于個人揮霍、高消費的金額巨大,最后導致1000余名投資者數額達1.7億元人民幣的本金不能償還[11]。在本案中,公安機關雖以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提請逮捕并執行逮捕,但本文認為,對于犯罪嫌疑人虛構貸款項目吸收資金用于個人揮霍行為(僅2013年犯罪嫌疑人購買高檔消費品的價值達2200萬元)具有非法占有為目的,應當以集資詐騙罪追究刑事責任。在非互聯網金融經營主體實施網絡集資詐騙行為時,平臺經營者明知籌資者的行為是集資詐騙行為仍提供廣告宣傳等幫助行為的構成集資詐騙罪共犯。此外,央行2013年11月25日對P2P網絡借貸平臺的非法吸收公眾存款行為模式作了明確界定[12]:“理財—資金池”模式,互聯網借貸平臺將借款需求設計成理財產品出售給投資者或先歸攏借款人資金形成資金池再尋找借款人;網貸平臺未盡借款人身份真實性核查義務,未能及時發現甚至縱容借款人在平臺發布虛假借款標的籌資投資于股票、房地產等高風險業務;龐氏騙局模式,互聯網金融借貸平臺(P2P)通過設立多家平臺或者憑借單一平臺虛構融資項目等方式籌集資金用于償還舊借款,而非流向實體產業。
三是盜竊、詐騙、侵犯個人信息行為。在利用互聯網平臺實施犯罪之外,互聯網金融主體及普通參與者存在利用技術手段獲取或篡改他人互聯網金融信息竊取、消費他人財產行為,存在騙取他人互聯網金融平臺關聯銀行賬戶與支付密碼而占有他人財產行為,存在利用網絡平臺惡意套現透支行為,存在違法獲取、非法買賣、違法提供他人注冊互聯網用戶時所提交個人信息的行為。
三、 進路:刑事風險之限縮
在經濟金融化趨勢下,金融已經脫離實體經濟,成為獨立運行的社會資源,從國際視野看,混業經營已逐漸成為發達國家金融市場主要經營模式,“提高國家金融競爭力、奪取金融主導地位”成為國際金融發展核心理念。反思我國金融市場,宏觀上“金融管理本位”取代“金融交易本位”[13],微觀上利率受到抑制,銀行、證券、資本市場受到控制,金融市場運行呈現畸形化,一些地方政府動不動運用司法資源對抗金融發展。幸運的是2013年11月12日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決定》)為互聯網金融發展構建了頂層設計?!稕Q定》指出“我國經濟改革進入深水區、攻堅期,必須在強化監管前提下,允許具備條件的民間資本依法發起設立中小型銀行等金融機構,發展普惠金融,鼓勵金融創新,豐富金融市場層次和產品”。2015年年初,李克強總理在調研首家互聯網銀行前海微眾銀行,見證互聯網銀行首筆貸款時強調“互聯網金融只有鼓勵,沒有堵塞,政府要為互聯網金融提供便利的環境和溫暖的春天,互聯網金融要切實發揮普惠功能,為中小微客戶疏通融資渠道,在金融領域開辟出一條道路,倒逼傳統金融秩序改革”。[14]十八屆三中全會對加快市場體系改革做出的部署及總理“溫暖鼓勵”,為互聯網金融突破金融抑制、激發金融市場活力、促進實體經濟轉型與金融轉型提供政策性支持。[15]但金融抑制制度尚未完全修正,互聯網金融理財產品、互聯網融資平臺、第三方支付平臺等互聯網金融創新行為對現有監管制度產生沖擊,觸及到刑法金融管控的紅線。在矛盾與對立的現實背景下,應對互聯網金融創新刑事風險的路徑應為:堅持“寬和”的原則,把正當經營互聯網金融業務的風險行為“出罪化”,收緊當前互聯網金融創新行為犯罪圈。
“寬和”原則有“寬大、寬緩、寬容”三層含義[16],寬大為立法與司法上的非犯罪化,寬容為寬大在司法程序的延伸,寬緩為該重而輕。在金融抑制的視域下,互聯網金融平臺經營正當業務容易觸及《刑法》174條擅自設立金融機構罪、176條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179條擅自發行股票、公司、企業債券罪、225條非法經營罪及272條挪用資金罪,“寬和”的原則在互聯網金融領域的體現就是將互聯網平臺經營正當業務而涉嫌的刑事風險“出罪化”。仔細分析這五種法定犯,其中前四種罪行的本質在于“非法性”,如未經國家有關主管部門批準擅自設立金融機構、未經有關部門依法批準吸收公眾資金、未經有關主管部門批準擅自發行股票行為。但實踐中第三方支付平臺、P2P網貸平臺、眾籌平臺的設置與業務開展已經獲得國家有關部門許可,開展的業務也在職能范圍之內(存在業務拓展、創新)。如,符合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構成要件的債權轉讓P2P模式,平臺撮合的主體從傳統“個人對個人”到“個體到群體”,涉嫌擅自設立金融機構罪的支付寶公司,“在線銷售余額寶理財產品行為”是有支付牌照的第三方平臺與理財產品公司深度融合的結果,將理財產品公司從幕后搬到臺前。按照《非金融機構支付服務管理辦法》,第三方支付平臺將客戶資金與自有資金分離,放置于不同資金賬戶,因交易金額的交叉性、遲延性、不對性,符合挪用資金罪犯罪構成要件,但總量資金“進出”均衡,性質仍為備付金,支付的屬性勝于挪用屬性,不存在民事、刑事風險。一言以蔽之,對互聯網金融平臺經營正當業務所涉嫌的刑事風險,應當操持“寬和”的刑事原則,進行無罪化處理。
對依法獲得批準的正?;ヂ摼W金融業務或者處于探索過程中有著可控風險的金融創新行為采用“寬和”的刑事原則,不做犯罪處理,但“寬和”并不意味著縱容犯罪。對P2P網貸平臺的“龐氏騙局模式”“虛假標的行為”應做出非法吸收公眾存款、集資詐騙的定性;對利用互聯網平臺實施洗錢、詐騙、盜竊、侵犯他人信息的行為應當嚴格、嚴肅、嚴厲處理,刑法介入必須及時、必定。具體而言,互聯網創新行為是否入罪應當堅守以下標準:(1)保護的必要性。刑事制裁手段的動用是基于民事、行政制裁以及其他制裁手段不能正常懲罰、預防違法行為的發生。與此同時,互聯網金融行為是否入罪要規避現有利益集團的政治性侵擾,更多地考慮市場因素。[17](2)損害產生的可能性。單純的違反法條沒有產生危害性結果的互聯網金融行為,如前述中小微企業為真實性生產經營而借助網絡出售股權募集資金行為,不應當納入刑事立法范疇,即在互聯網金融犯罪方面,限縮抽象危險犯的設立。(3)行為處罰的合理性。這一原則要求互聯網金融違法行為入罪要關注國民“樸素情感”“自由、公平”的理念位階高于“壟斷性的安定性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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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陶舒亞)
Analysis of Internet Financial Criminal Risk Under the Environment of Financial Repression
SHANG Yu-xi
(SchoolofLaw,NanjingNormalUniversity,Nanjing210023,China)
Abstract:Financial repression causes two conflicting forces in the financial market: one is the constraining force that upgrades the behaviors violating the financial control to crime and the other one is the resistance force in which the microcosmic body of the market maximizes the profit and eliminate or remove the external financial repression. The collision of the two forces in the Internet financial market causes criminal risk with the feature that the state licensed “legitimate business” operated by business entities violates the criminal law and the business entities makes use of the Internet financial platform to commit crime. Under the practical background of financial repression and encouraging financial innovation, the state on the governing level should follow the path of handling Internet financial criminal risk that efforts should be made to take the behaviors of legitimate Internet financial business with risk out of the range of “crime” and tighten the crime circle of the Internet financial innovation.
Key words:financial repression; Internet finance; criminal risk; route
中圖分類號:DF613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9-1505(2016)02-0067-07
作者簡介:商玉璽,男,南京師范大學刑法學博士研究生,主要從事經濟刑法學與刑法實證研究。
基金項目:山東省人民檢察院2015年檢察理論研究課題“刑法介入互聯網金融的刑事政策與原則”(SD2015C18)
收稿日期:2015-12-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