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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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文學生態批評價值估衡
○姜肖
作為一種跨學科的思維方式與研究方法,何為“生態”,如何介入“文學”,是文學生態批評所面臨的首要命題。學界普遍認同“生態”(E-cology)一詞標志性獨立運用是在1866年,德國動物學家海克爾(ErnstHaeckel)的《生物體普通形態學》一書中,其將生態學理解為關于有機體與周圍環境關系的全部科學。20世紀70年代西方生態主義(Ecologism)興起,生態批評(Ecocriticism)概念隨之而生。1978年,威廉·呂克特(W illiam Ruekert)在《衣阿華評論》冬季號上發表《文學與生態學》(Literatureand Ecology,1978)一文,首次運用“生態批評”概念。1996年,切瑞爾·格洛特菲爾蒂(CheryllGlotfelty)在其同哈羅德·弗羅姆(Harold Fromm)所編輯的論文集《生態批評讀本》(The Ecocriticism Reader,1996)導言中,將“生態批評”定義為研究文學與物理環境之間的關系。這一闡釋雖被廣泛接受,但至今仍然沒有權威性定論。而盡管概念論域始終存在爭議,毋庸置疑的是,生態批評的內涵是關注文學與自然環境的深層問題,進而指向文學與社會生態、文化生態、精神生態的內在聯系。中國大陸生態批評肇始于上世紀80年代中后期,興起于上世紀90年代中期,逐步形成以歐美生態理論為基底,融合傳統自然觀念的理論體系和美學坐標。但就當下批評實踐而言,在處理上述根本性問題時,仍然存在著尚待完善之處,大部分批評對人與自然關系及文學詩性與生態精神內在聯系的思考有待提升。
自上世紀90年代中期以來,生態批評逐漸成為文藝批評界的新興話語,而自2000年以降,其理論建構逐漸完善,評論領域逐步擴展,批評文章數量劇增,質量日益精進。除了一部分奠基性、本源性的文章和論著,如魯樞元《走進生態學領域的文學藝術》《生態批評的知識空間》,王諾《歐美生態文學》,吳秀明《新世紀文學現象與文化生態環境研究》等之外,青年博士的論文論著也十分值得關注,其中不乏立論新穎,邏輯縝密的論述,如韋清琦《走向一種綠色經典——新時期文學的生態學研究》,雷鳴《危機尋根:現代性反思的潛行主調——中國當代生態小說研究》,胡艷琳《文學現代性中的生態處境》等。但活躍的批評實踐,也暴露出一些亟需梳理和解決的問題。
在思想層面,普遍的“單向度化”批評是其最為顯著的特征。“單向度”的表現有二:一是作品“生態”指認的單邊化。以“生態”為取向的專業閱讀,是生態批評的基礎方法。除了對當下明確的以保護生態為主題的作品進行評論,生態批評也致力于重新闡釋文學經典,從中挖掘被遮蔽的生態觀念,為理論建構尋覓文學史的認證物。但這并不意味著對作品的泛化命名行為,更不意味著以生態理論僵化地厘定文學類型,甚至去定位文學的高下之別。毋庸置疑,并非所有書寫自然風景的作品都可以被命名為“生態文學”,其概念的內涵和外延本身便關涉諸多值得商榷的問題。而如果說理論系統的建構需要概之以名稱進行標識與區別,那么,文學創作則并不適合進行標準化的歸類,何況“生態”一詞思想內涵模糊,具有一定的歧義性。而若必須要對這類作品進行分類,那么,理應是那些敏感地對世界生態危機加以揭示,對導致生態危機的現代文明加以反省,對人類中心主義價值觀加以辯證反思,關懷精神生態的作品,才可被認為是生態文學。否則,空泛的命名反而消弭了命名的初衷。同時,比起對作品的命名,部分批評文章以“生態”標識作家身份。如果說“現實主義作家”,“現代主義作家”的稱謂具有某種哲學意義上的合理性和合法性,那么很顯然生態主義思潮并不具有如此顛覆性的啟迪力量,也不足以概括一個作家的精神氣質。與其稱之為“生態主義”作家,不如說其創作較多關注文學與生態的問題。更為尷尬的是,面對這種指認,部分作家本身也是抱著詫異的態度,即便是被公認的以人與自然為主題創作的作家,如郭雪波也坦言:“我不知自己何時起被人稱之為‘生態文學作家’或‘沙漠小說作家’的,當1985年第一次發表《沙狐》時,自己并沒想過什么‘生態文學’之類命題,只是想著把老家的人與動物生存狀況及命運展現給世人而已。”①
二是理論思考維度的“單向化”。當下生態批評與彼時浪漫主義批評的偏激之處類似,大多以自然為主體反思現代化發展,突出對啟蒙運動以來高蹈人性和科技理性的拒斥。具體而言,其往往執著于“城市/東部”批判和“鄉村/西部”向往。在當代文學范疇,以生態為主題的創作大致出現在20世紀80年代中期,但真正形成規模,還是自上世紀末至今。以邊地風景為題材的創作是這一文學潮流的主要構成力量,其中又以西部文學、西部作家所書寫的西部風景最為引人注目,遂成為生態批評的焦點。在大部分批評中,其創作在或寫實或傳奇的講述中,所表現出的原生態景觀,以及張揚的原始生命力量,甚至是神秘主義的神性力量,與守成的懷鄉情愫合而為一,筑起新的靈魂救贖之境。西海固、可可西里、青藏高原成為靈魂圣地,大漠、草原、森林、冰川、湖泊成為臆想中烏托邦的新元素。而如果說東方傳統的文人桃花源中仍然是有“人”的存在,尋歸自然的方式是明確尋覓人之心靈自由的話,那么,生態視域的“凈土”最大的特點便是一片無涯的荒野,人只是植物、動物,或是神祗的附屬物,是被教化的對象,主體性完全喪失。人對靈魂的思索,結果卻只找到一個無人的境地,這形成了一個難解的悖論,更有甚者以動物性來規范人性,野性大有戰勝人文的氣勢。盡管生態批評所賴以存在的理論基礎是對人類中心主義的反思,從“我”與“他”的審視角度轉向“我”和“你”的經驗方式,但這不意味著倫理準則從一個中心轉向另一個中心,更不意味著對人性主體性的完全放逐。對此,當下生態視域中文學批評缺少一定的思辨力量。
在批評方法層面,片面而不成熟的社會批評是當下生態批評的常見方法,文本細讀的缺失與審美感知的乏力是其亟需解決的難題。現有的批評大多可以總結為“社會寫實——生態思想”的單調模式,多停留在宏觀層面上進行理論性問題的探討,對作品自然景物、動物敘寫進行掃描復述,在其中尋覓生態主題,甚至對某些作品中偶爾浮現的生態危機意識進行凸顯,以此支撐起相關概念。大部分評論千篇一律,多忽視文本細讀,漠視作品藝術性,幾乎很難從中辨識批評者的獨立思想和審美體驗,不免降解了生態理論的美學內涵,使批評趨向簡易化、庸俗化。當然,也有批評者嘗試將自然與詩性進行溝通,如胡艷琳的博士論文《文學現代性中的生態處境》(北京大學,2012),在《矮化自然——抒情現代性》一章中,以蕭紅小說的自然敘寫為例分析其敘事的生態美學內涵,成為難能可貴的嘗試。但這種分析仍然是以生態概念去彌合敘事文本與詩歌文本的美學內涵,并不是對自然審美與敘事詩學之間關系的探索,與貝特(Jonathan Bate)《大地之歌》(TheSongoftheEarth,2000)對英國19世紀浪漫主義詩歌自然與詩性互動的闡釋相比,還是有著一定的距離。
而除了思想的單向度,方法的單一性,部分批評文章在概念的使用上,也出現了混淆,甚至是明顯的偏誤。如其對“天人合一”和“道法自然”這兩個傳統觀念的運用上便存在著片面性的隱患。在傳統儒道理論體系中,這兩個觀念內涵的核心指向都不在于當下生態話語下的“自然”。張岱年在《中國哲學大綱》中認為,“天人合一”是“天人相通”、“天人相類”之意,是人關于自身與宇宙關系的理解。②所謂的“天”的涵義,雖然包括了現代意義的萬物,但更多指的是不可感知或不可把握之物,體現了人類早期對不可知物的恐懼與順應。而“道法自然”的“自然”并不是僅指非人類的動物、植物等物理環境,其具有形而上的內涵。在西方文化中,“自然”也并不是只有現代語言中的實體涵義。亞里士多德在《物理學》中闡釋“某事物是自然的”指其“自身內部有一個運動和靜止的根源,這種運動和靜止或在空間,或在量的增減,或在性質的變化”③。科林武德(Collingwood,R.G.)指出,“自然”一詞更為準確的釋意應該是“本性”④。而在中國傳統文化中,“自然”的涵義就更為廣闊深邃了。在中國古典文獻中,“自然”一詞幾乎不存在現代漢語中所指代的涵義。胡適訓“自然”為“自是自己,然是如此,‘自然’只是‘自己如此’”⑤。陳鼓應在對老子思想進行評介時也持此說,“順任它自身的情狀去發展,不必參與外界的意志去制約它”⑥。盡管老莊思想親近萬物,道法天地,但《老子》云“自然”是本體論的思考,決不僅僅是“自然觀”。可以說,在儒道思想中,所謂的生態思想,并不像某些生態主義者所宣揚的那樣,具有核心地位,若要化用其對“人”與“萬物”的思考,決不能簡而化之。
概言之,當下的生態批評實踐,未能像其所承載的希冀那樣,為跨學科文學批評提供某種范式,沒能建立起“開放開闊的‘自然——社會——文化’的大系統”⑦,沒能以批評的轉型形成多元共生的批評形態,去拯救當代“日益彌頓的文學精神”,使其“獲得新生”⑧。反而存在落入模式化窠臼的危險,面臨失語的危機。整體上體現為社會現實關注目的性強,但思辨意識弱,對人與自然狀態的終極追問乏力;前沿理論意識強,但審美能力弱,對文學與自然的審美感知失落。造成此現狀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理論體系本身的悖論性,龐雜性,實用性,是根本性原因之一。
生態理論系統本身存在著原生性的悖論。生態主義作為一種思考人類處境的理論體系,一直在同“人類中心主義”的辯論中不斷發展,其理論邏輯存在著尚待完善之處,不能全面辯證地認識理論背景,是造成大多數評論者思考方式偏頗的原因之一。對于生態理論的悖論之處,首先要明晰的問題便是究竟存不存在著無“人”的荒野。就當下的認識程度而言,生態話語中所謂“荒野”的意指大抵是鮮有人煙的原始自然風景,化為形而上的觀念,即是強調返歸自然對現代性、后現代性中人的存在狀態的調整。但問題在于自然風景的生成過程根源上便與人息息相關。僅就其概念內涵而言,當下批評論及自然書寫時經常運用的“風景”觀念便不僅是其所理解的自然景物的呈現。“風景”(landscape)是一個外來詞,盡管中國古典文論中自魏晉時期起,便有關于“風景”詞條的闡釋,但其內涵遠非今日所指。就其詞義而言,人文地理學家杰克遜(John BrinckerhoffJackson)在《發現鄉土景觀》(Discovering the Vernacular Landscape,1984)中考證,這一詞匯是一個古老的合成詞,可以追溯到印歐語系的習語中,其詞根涵義便包含了一切人文的因素,在不同語種演化中,仍然是強調了人的需求,“景觀不是環境中某種自然要素,而是一種綜合的空間……意味著人類承擔起時間的角色,創造人類的歷史”,是“一個有人創造或改造的空間的綜合體,是人類存在的基礎和背景”⑨。可見,人是自然風景概念建構的主體。從形態觀念而言,歐美自然文學中的“風景”觀念原是一種藝術學概念,可理解為“如畫般的”(picturesque)。自然風景被賦予的種種心靈救療的效果,本身就是人的文化想象。即便現代生態主義之父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堅信,“世界存乎荒野”(《漫步》walking)。堅信美國仍然存在著一片荒野,是工業社會的解毒劑。但這種“荒野療效”終究是人類文明的渴求和文化構想的產物。“荒野”既不會自我定位,也不會自我命名,更無法自我崇拜,這一切都是人類的文化構型。更為關鍵之處在于,包括文學在內的藝術中形而上的“荒野”預設實質是人為的“美學清場”的產物。威廉斯(Raymond W illiams)在其《鄉村與城市》(The Country and the City in the Modern Novel,1973)中,通過對英國文學中有關鄉村與城市的種種論斷和描述,對當代文學及文化研究中關于鄉村的普遍向往,如所謂“快樂的英格蘭”,“黃金時代”等進行反駁,認為鄉村并不等于優美的故園,浪漫主義的情愫,只是知識權力話語對現實的祛除。⑩而達比在《風景與認同》(Landscape and Identity,2000)中,則通過考察公認的被賦予心靈救贖功效的英格蘭湖區文化賦值的歷程,再現了風景與權力話語的關系。作為代表英格蘭形象的田園風光實質是精英階級對人文主義阿卡狄亞的崇拜,文化建構了“自然”,“自然”反過來又成為劃分階級身份的場域。?此處,筆者并不意在展開討論階級權力與風景再現的關系,而是意在強調有關荒野的諸種文化內涵的人文性,換言之,文化視域下“荒野”的存在是依賴于人之存在的,“無人”的“荒野”本身就是一個悖論的命題。因而,生態理論反思人類中心主義,最終仍然要回到對人的認知,而不是對人造“荒野”的認知,更不是以“荒野”取替“人性”。
同時,文學生態批評的文化研究屬性又隱含了批評方法單一社會性及對文學性忽視的弊端。就目前的理論體系建構程式而言,生態主義批評是文化研究領域的新擴展。而較之其它領域,作為應對全球性生態危機而逐漸發展起來的理論體系,其具有最廣泛的現實基礎,與生俱來便具有更為強烈的緊迫性,與政治和倫理的關系也更為復雜。大部分著名的生態主義理論倡導者并不局限于書齋里的召喚,同時也是生態運動的倡導者,生態保護組織的發起者,如提出“土地倫理”和“生態良心”觀念,被譽為“生態之父”的利奧波德(Aldo Leopold)曾參與組建“保護荒野協會”(The W ildness Society),而出版《牧場主的游獵旅行》(Hunting Trip ofa Ranchman,1885)的羅斯福(Theodore Roosevelt)不僅參與組建旨在保護美國西部風景的“布恩及克羅克特俱樂部”(The Boone and CrockettClub),甚至間接推動美國黃石國家公園的建立。而同任何文化研究理論領域一樣,生態主義相信文化對社會變革的力量。對于文學而言,認同文學與社會環境之間密切關系,是生態批評的理論預設。同新歷史主義、后殖民主義、女性主義致力于批判政治意識形態、種族觀念、性別觀念相似,生態批評的關注點在于社會生態文化的批判,生態主義者們相信通過文學語言能夠影響法律語言,文學批評能夠對人的觀念產生影響,指導“正確”的行為,換言之,倡導以文學形式喚醒自然保護意識,進而影響人性生態,是文學生態批評的根本性任務。而正如新歷史主義致力于以知識考古的方式考察文本形態的權力話語,女性主義以性別意識考察語言文字,馬克思主義批評將生產方式和階級思想帶入文本閱讀一樣,生態批評以生態拯救精神為研究文學的出發點與落腳點。其理論的強烈社會文化批判性遮蔽了對文學文本及其審美的感知。文化批評者們反對如德里達等人對語言形式的執著,反駁諸如“文本之外一無所有”的文本中心論,認為文本只是實體物質的文化表征,文本的意義在于文本之外,主張文學走出虛無,從語言游戲中突圍,直面現實困境,但不可否認的是,詳盡的文本精讀,仍然是一切批評的基本功,也是任何理論在文學范疇內應用的與建構的基礎。更為重要的是,文學批評中理論與現實社會的接壤,不應該以對文學性的拋棄為代價,從本體性內涵而言,拋棄了審美幾乎就拋棄了文學最重要的品質。
此外,當下學界在“拿來”資源的基礎上,生態理論東方化過程中,還沒有建構起具有哲學深度的本土理論體系。同20世紀一切西方理論的引介一樣,生態主義也是以理論術語的譯介方式進入中國批評界視野,進而以西方理論為基底進行中西融合的。值得注意的是,相較于以往的理論觀念,生態主義對自然的無限親近與中國傳統文化中老莊哲學的某些質素相契合,而其對現代性、后現代性的拒斥與缺少科學思維,理性傳統薄弱的中國文化相投,遂被納入西方/東方的二元結構,進入民族性話語程式。上世紀末,便有學者開始致力于生態視域下傳統資源的開掘。如王先霈認為傳統思想中“主張人善待自然,與自然和諧相處、互養互惠的思想、文化與審美傳統”,與西方現代性視域下,“普遍尊奉的向大自然索取、征服自然的思想有明顯區別。前者對于當前生態保護,恢復人與自然的協調關系,具有重要思想價值”?。2000年以來,對傳統思想中自然觀念資源的開掘進一步擴大范圍,如王岳川指出,“新世紀西方知識界將目光轉向東方,必將給西方中心主義的思維模式和社科認識模式以新思維,并將給被西方中心主義邊緣化的東方知識界帶來重新估價一切價值的勇氣,重新尋求人類未來文化新價值的文化契機。”?而魯樞元進一步認為在生態話語場中“重寫文學史”是彰顯中國文學特殊性的必要手段,“世界上其他國家的文學史的書寫或許可以忽略‘自然’這一維度,惟獨中國文學史的書寫絕對不能無視‘自然’的存在。這是因為較之西方,‘自然’在中國古代哲學思想中含有截然不同的意義,并曾經在中國文學惡演替的歷史中擁有至高無上的地位”?。這種研究路徑本身是積極的,魯樞元、曽繁仁等學者對此領域的開拓與建樹,具有廣泛而深遠的學術影響力。但當理論被應用于文學批評實踐時,多數批評者仍然只是象征性地援引相關概念,并沒有真正地去理解其中的內涵。造成問題的原因,一方面在于批評者個人的思考能力和知識儲備,另一方面則在于對傳統自然哲學的化用仍然有待完善。在充分閱讀原始文獻,深入理解其哲學與倫理學思想的基礎上,更要辯證靈活地進行吸收化用,如傳統資源中是否存在著對西方生態主義觀念悖論之處的彌合啟示,是否存在對文學中自然審美體驗的啟示,而諸如老莊哲學中關于參悟自然萬物而得其身的方式,所謂虛靜、無為、心齋、隱逸、出世等思想,在全球化思潮的背景下該如何理解,是否能夠作為文學批評理論基礎,都是有待深思或商榷的問題。
由此,當下文學生態批評的困厄,一方面主要源自生態主義本身的理論悖論,以及批評體系的文化社會學的建構范式,另一方面則在于個體批評者對其理論體系認知缺少全面而辯證的態度。新潮的理論資源不免會帶來一定程度的思想眩惑,并有遮蔽個體判斷力的可能性,因而,理性的沉潛和思維的思辨力量在接受過程中,便起到十分重要的作用,能夠去積極地思考理論核心的矛盾,而形成自我認知。也曾有學者嘗試對歐美生態主義理論的悖論進行修正,如提出以“相對人類中心主義”的概念作為生態主義理論的基點,“這樣也才能真正避免空想烏托邦,生態批評的可行性和實效性才能真正得以發揮。在此基礎上,可以吸收‘生態中心主義’中合理的因素,以彌補‘相對人類中心主義’的不完善之處,在更高層次上實現人類和生態的和諧統一”?。但是,所謂“人類中心主義”的說法本身便是在二元相對性話語結構中產生的概念,那么,“相對人類中心主義”的邏輯場域又該如何厘定,論者并未對此進行詳盡的論述。盡管如此,這一觀念的提出,仍然可以啟發我們的進一步思考。
同時,雖然以文化研究的理論進行文學批評對文學詩性的感知能力有所削弱,但這絕不是放棄詩性的理由。而作為新興的文化研究領域,生態批評具有彌補其審美乏力的先天優勢。因為自然天然就是文學的詩性之源。而如何理解文學、自然、詩性之間的關系是對文學生態批評者的挑戰,也形成了一個難得的契機。在這一問題上,東方傳統美學恰恰為我們提供了思考的路徑。比起儒道思想對“自然”的參悟,中國傳統美學對自然之美與文學之美融通的思考,帶給我們更多的啟示。如魏晉時期的山水美學,便可以為生態理論審美體系的建構提供東方詩學的資源。關于魏晉玄學有一個常識性的判斷,即其實則調和了儒家的“名教”和道家的“自然”,對中國傳統宇宙觀產生了重要影響。而在魏晉玄學的話語體系中,山水哲學的領悟與山水美學的體驗是相融合的。玄學講求“遠”,即“言在耳目之內,意在八方之外”。講究“即實入虛”的體道方式,山水為其體悟“自然”之道提供了實體的依據。“借山水而體玄”成為彼時上至天子下至文士的風氣。“莊老告退,而山水方滋。”(《文心雕龍·明詩》)實質上,也只有到了魏晉,老莊所云抽象的“自然”才真正落實到山水之上。而當抽象的概念化為實體,山水與哲思便自然融為一體,沒有任何一個時代的藝術作品能如魏晉山水那樣在萬物自然與玄道哲思之間出入自由之境。除了我們所熟悉的文學領域的東晉山水詩之外,魏晉的山水畫更是具有玄遠之美,南朝宗炳在《畫山水序》中提到“山水以形媚”,即是對自然之道融貫山水的美學情趣的描述。誠如李文初在《中國山水文化》中所寫,魏晉時期“熱衷于探尋那種適合人的個性生存的理想境域,結果找到了大自然中的山水,這種渴望,名曰‘適性’之求。‘體玄’是哲學的體悟;‘適性’之求一旦落實到山水勝境,實際上就是美學的體味了”?。而宗白華則更進一步認識到,“魏晉人向外發現了自然,向內發現了自己的深情。山水靈化了,也情致化了。陶淵明、謝靈運這般人的山水詩那樣的好,是由于他們對自然有那一股新鮮發現時身入化境濃甜忘我的趣味”?。這也正是文學詩性與自然的會通之處。
總之,生態主義作為對全球化的生態危機與人文危機的反應,并不是如其倡導者所宣稱的那樣,代表了某種哲學的轉向,仍是現代哲學背景下人對自我的認識。當我們面對人與自然的關系時,無論現狀如何緊迫,終究是人如何看待自我存在方式的問題,始終是基于人自身如何發展而產生的問題。在這種質詢中,人終究是思考主體,自然也注定是人知識權力的再現。因而,當我們承認人對地球自然生態的過度影響時,我們也不能認為自然與人類文明之間的歷史是一場災難。至少我們要認識到正是由于人類的塑造,才有了野性與人文的分別。盡管人對自然的破壞是不能否認的,生態問題的嚴峻也的確不容忽視,但要完全拋棄啟蒙主義的舊夢,將希望寄托于無人的荒野,這根本是一個悖謬的方式,也根本無法實現。況且當人類真正走向“荒野”,那將是對文明的背棄。而作為以想象思維展示人類生命之美的文學,在面對生態問題時,更不能陷入完全功利化的泥潭,仍然要在自然與詩性之間尋覓互通之處,在詩與思中,靈魂詩意地棲居在大地上,這也正如貝特在《大地之歌》中所寫的那樣,“深層生態學之夢想將永遠不會在大地上實現,但是人類作為物種的生存或許依賴于通過我們的想象力來夢想它的實現”?。
(作者單位:南京大學中國新文學研究中心)
①郭雪波《哭泣的草原》[N],《中華讀書報》,1999年11 月17日。
②張岱年《中國哲學大綱》[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2年版,第173頁。
③[美]內德門《政治動物之謎——亞里士多德政治學說中的自然與人為》[R],轉引自《城邦與自然——亞里士多德與現代性》[G],劉小楓編,柯常詠等譯,北京:華夏出版社,2010年版,第115頁。
④[英]羅賓·柯林武德《自然的觀念》[M],吳國盛、柯映紅譯,北京:華夏出版社,1999年版,第47頁。
⑤胡適《中國哲學史大綱》[M],北京:東方出版社,2012年版,第46頁。
⑥陳鼓應《老子注釋及評介》[M],北京:中華書局,1984年版,第29頁。
⑦吳秀明《新世紀文學現象與文化生態環境研究》[M],杭州:浙江工商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11頁。
⑧魯樞元《生態批評的空間》[M],上海:華東師大出版社,2006年版,第3頁。
⑨[美]約翰·布林克霍夫·杰克遜《發現鄉土景觀》[M],俞孔堅、陳義勇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5年版,第10-11頁。
⑩[英]雷蒙·威廉斯《鄉村與城市》[M],韓子滿、劉戈、徐珊珊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4年版。
?[美]溫迪·J·達比《風景與認同:英國民族與階級地理》[M],張箭飛、趙紅英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1年版。
?王先霈《中國古代文學中的“綠色”觀念》[J],《文學評論》,1999年第6期。
?王岳川《生態文學與生態批評的當代價值》[J],《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9年第2期。
?魯樞元《百年疏漏——中國文學史書寫的生態視域》[J],《文學評論》,2007年第1期。
?陳金剛、劉文良《文學生態批評理論研究的困境與超越》[J],《北方論叢》,2007年第5期。
?李文初《中國山水文化》[M],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215頁。
?宗白華《美學散步》[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183頁。
?Jonathan Bate,The SongoftheEarth,Harvard UniversityPress,2002,37-38.轉引自《西方文論關鍵詞》[G],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6年版,第48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