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門而去”的背后

一花一世界，一人一故事。每一個生命個體都是一個世界，都需要陽光，需要理解，需要肯定。每朵花的背后，也許有著她對艱苦環境的克服，也許有著對陽光的渴求。

“我才不做孩子的工作呢！我就這樣，我就等你解決！”說完這句話，蕭蕭媽媽拿起了包，猛地拉開門，“嘭”的一聲，摔門而去……

看到這種情形，家長們也陸續走了。我走下昏暗的樓道，來到空空蕩蕩的校園里。一陣寒風，立刻就吹進了我的心里。心好涼啊！淚也就出來了。真是一個失敗的家長會，我從沒有開過如此失敗的家長會！從未見過一個家長會對待班主任如此粗魯！我傷心，憤怒，卻又無處發泄。

本來是一次常規的高一家長會。高一第二次月考之后，我們要和家長溝通一下月考情況，制定下一階段的改進措施。我正在指導著的一名實習生也希望和家長溝通一下，于是，我就安排她在家長會開始的時候對大家講幾句，我先去我任課的另一個班分析學科情況。幾分鐘后，我回到班級教室，在教室外就聽到里面有吵鬧的聲音，怎么啦？我立刻推門進去，看到蕭蕭媽媽正在大聲質問：

“你說，你怎么解決？大家一起來問她！”

實習老師無辜地站在那里，眼淚都快出來了。我冷靜了一下，說道：

“不好意思，我先去了另一個班溝通情況，咱們實習老師要是有什么說的不妥的地方，我向您道歉。”

蕭蕭媽媽說到了學生的數學學習問題，說實習老師就是不行，教不好孩子。

“哦，”我說道，“實習老師眼看就要走了，她不能解決這個問題的，還是我來幫您吧！”

“那她還在這里講話？”

“那是因為她惦記咱們孩子！愿意跟您囑咐幾句，是負責的表現呀！”

“那你說，怎么解決數學學科的老師問題，我們都想聽，是不是？”說著，蕭蕭媽媽的手張開來，紅著臉，同時還面向大家，希望大家都來附和她！幾個家長先是看著她，繼而轉向我。我想著這次家長會的目的，盡量想使家長會順利進行。我讓自己平靜下來，也想讓蕭蕭媽媽能夠平靜。

于是，我緩緩地說：

“這位家長，您別急，您有問題，我會解決。但是，我們這次家長會是溝通孩子的月考情況，這么多家長都等著聽分析。您的問題，我知道了，會后咱們好好談談，行么？”

蕭蕭媽媽鼓著嘴，不情愿地停了下來。我開始了家長會，我能聽到自己顫抖的聲音，更能感到心中的波濤起伏。

家長會結束了，我伸手邀請蕭蕭媽媽：

“您來，咱們仔細聊聊是什么情況。”幾個家長也圍了過來。

蕭蕭媽媽向我說：“對那個任課教師，我家孩子不滿意，孩子在家里向家長抱怨，我也非常不滿意！”

她的眼又瞪起來：“你去找學校，換掉那個老師，必須的！”

我說：“您別急，這個問題我可以幫忙反映，同時，我們也做做孩子的工作，孩子可能還是先要適應老師……”我剛說到這里。

“別說這個！”

她立刻就打斷了我，繼而出現了文章開頭的那一幕，蕭蕭媽媽留下狠話，自顧自走了。

“這是解決問題還是批斗呢，”一位家長低語道，“這是家長會嗎？”

我忘了和別的家長又說了什么，走出教室時，昏暗的燈，寒冷的風，我的心又涼又沉。

第二天上課后，我看到了蕭蕭。我觀察她，她依然笑著，和同學聊著，仿佛沒有發生過什么。但我的眼里，她已不是原來的她了。我盯著她看，一定是她，跟家長抱怨學校、抱怨老師，從不反思自己的不足；況且，真的有問題的話，為什么不早點向班主任反映，和班主任聊一聊，而是要背后抱怨，讓家長憤怒至極。這樣的孩子啊……本來我喜歡她的開朗，現在她給我的感覺卻都是虛偽。接著，蕭蕭對我一如以前，但我認定她媽媽的無理是她抱怨的結果，我的心離她很遠。我在想辦法如何讓她知道自己錯了。

那天，輪到她們小組值日，別的同學忙碌時，我忽然發覺她沒有在教室，等到其他同學做完，她也沒有出現。我便詢問其他同學，有個同學說她可能去學生發展處了。我來到了發展處，從窗子望進去，蕭蕭正在和一位老師親密坐著，聊得喜笑顏開。我火氣一下子冒起來了，我冷冷地叫她出來，在昏暗的樓道里，我批評她做事不坦誠、不負責，不是老師期待的樣子。我沒有提家長會的事，但是，我知道，我嚴厲批評中一定帶著那天的情緒。她眼淚都流下來了，我也沒有幫擦；除了“我錯了”，我什么都沒有讓她說。

事情似乎過去了，我的心似乎平靜了，直到那天早上。

那天早上，一起用早餐的同事說：

“韓老師，你們班的蕭蕭和我閨女是好朋友，她的媽媽怎么樣啦？”

“啊！你怎么如此關心女兒朋友的媽媽？”我問到。

“那是因為她媽媽太特殊了！你知道么，她的爸爸曾經是高官，媽媽也跟著風光一時，可是，她的爸爸突然去世了，對她媽媽打擊特別大，她由失落變得專橫跋扈了！”

“啊？”我真的吃驚了。

“她說話有些不講理。連兩個孩子交往的事都要左管右管，我女兒最怕接她媽媽的電話啦！可是，你要知道，蕭蕭是個好孩子，她最大的痛苦，就是有這樣的媽媽，可她從來都是樂觀的！”

聽到這些，我怔住了，我的眼前是蕭蕭那笑著的臉，那流淚的臉，我說不出話來。沒有想到，在她的背后，有這樣的故事，更令我難過的是，我卻從來沒有想過去了解。

中午，我找到了蕭蕭，詢問她數學學習的情況。她說：

“老師，這次我這科考得不好，是我自己沒有發揮好。媽媽在家里罵了我，可狠了！”她的淚流下來了，“媽媽總是罵我，可我不想讓別人知道，媽媽心情不好，我也不知道怎么辦。”

“那你和媽媽探討過數學老師的問題么？”

“也談過一些，但我不認為有什么，媽媽看到我成績不好，就非常不放心，亂猜理由……”

“媽媽在家長會后和你說什么了嗎？”

“什么都沒說……老師，您說我該怎么辦？”孩子猶豫又困惑的眼神讓我心痛……

我曾得意于我做班主任的時間之長、經驗之多，但是，經驗在解決問題的同時也讓我自大。我以為班主任最有權威，以致忽視了一個經歷喪夫之痛的媽媽對女兒的過分關注；我認為自己的判斷會完全正確，所以我忽略了一個又要安慰媽媽又要展示笑顏的孩子的艱難。誠然，家長的態度有些過激，但是，如果我了解她，我肯定會原諒她；我若是早些了解這個孩子，我就會給孩子更多的理解，而不是遠離，不是帶著情緒的批評。

我們班主任，做的是與人交往的工作，唯有帶著情感、耐心與細致，才能走進家長和學生的內心。而有情有意的工作，怎么能讓經驗二字剝離得只剩下道理而沒有感情呢？我們應該有的耐心、細致又去了哪里呢？我們經常說，要成為家長和孩子的好朋友。何為好朋友？應該是走進對方心里，信任對方，理解對方，哪怕有摩擦，也不離不棄。

一花一世界，一人一故事。每一個生命個體都是一個世界，都需要陽光，需要理解，需要肯定。每朵花的背后，也許有著她對艱苦環境的克服，也許有著對陽光的渴求。想到了這些，我們會對這朵花更為珍惜。每個學生也是如此，我們要讀懂他們的故事。每個人的成長有她的困難。她需要我們的不僅是看護，而且是理解與關注。作為班主任，我們就既要寬，像大海一樣容納百川，又要細，像小溪一樣滋潤心田。讓每朵花因滋潤而充滿生機，不斷生長。

我給蕭蕭的媽媽寫了一封信，告訴她孩子的懂事、堅強、樂觀、開朗，告訴她孩子作為心理委員非常善解人意，告訴她我們應該常聯系，幫助孩子解決問題……孩子的媽媽給我發了短信，開始時有些拘謹，幾次之后，她向我說明了她的焦慮，她的希望。我們的溝通越來越順暢。

“摔門而去”的背后是另外一個故事，我走進了那個故事，才有了更好的幫助學生的辦法，才對教育有了更深的感悟。所以作為教育者，我們要帶著自己的真心，帶著自己的本心，走進那些背后的故事，了解學生的內心世界，幫助學生更好的成長。

【韓國鳳，北京市陳經綸中學，教師】

責任編輯︱黃蜀紅

讀者熱線：010-62027830

欄目投稿信箱：zgdy_diyixian@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