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國軍
摘 要:《〈詩經〉修辭同義詞研究》的創新性,體現在理論創新和實踐創新兩個方面。理論創新表現在研究方法的創新和具體探究的創新。在研究方法上的創新,即識其義同,證其義同,辨其義異。具體探究的創新,即從《詩經》行文特點、語例特色上將《詩經》修辭同義詞分為疊詠修辭同義詞、對出修辭同義詞和連文修辭同義詞三大類。在實踐創新上對《詩經》修辭同義詞進行了窮盡性的探討,每組修辭同義詞又分為構組和辨釋兩部分,探討《詩經》修辭同義詞400多組。
關鍵詞:《詩經》;修辭同義詞;理論創新;實踐創新
中圖分類號:H13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2596(2017)01-0163-03
就我國第一部詩歌總集《詩經》而言,作為語言資料的研究價值不言而喻,是考察春秋以前漢語面貌的一部最珍貴的文獻。《詩經》語言研究、同義詞研究的論著很多,但另辟蹊徑從同義修辭角度上研究《詩經》同義詞的著作,目前少之又少,程國煜先生的《〈詩經〉修辭同義詞研究》或許是開先河之作。
《〈詩經〉修辭同義詞研究》,由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出版,北京師范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李運富先生作序。李先生在序言中指出:“《〈詩經〉修辭同義詞研究》以專書為研究對象,又以專著的形式來展現,第一次從修辭和詞匯相結合的角度正式提出專書修辭同義詞的問題,第一次描述《詩經》修辭同義詞的基本面貌并窮盡性地提供全部材料,這種開創之功是值得肯定的。有了這個基礎,我們再深入討論某些問題就會方便得多。”李先生在序言中提到了兩個“第一次”和“開創之功”,這實際上指出了《〈詩經〉修辭同義詞研究》具有創新性,這種創新性就是理論創新和實踐創新。
一、《〈詩經〉修辭同義詞研究》的理論創新
通常所說的同義詞,指詞匯同義詞,是就儲存狀態而言的,它們可以不同篇。而修辭同義詞,則是就一組詞使用狀態而言的,它們必須同篇。這就要弄清楚具體語境中的一組修辭同義詞究竟是在“同”的義項上發生了關系,還是在“異”的義項上發生了關系。
“修辭同義詞”即在言語作品中,通過修辭手段而形成的詞的臨時同義現象,是一組詞在意義上本來不同,但又有一定關系,在特定的語境中表示同一事物或現象,并起到一定修辭作用的詞,同時還指詞匯同義詞在特定的語境中表示同一事物或現象。
(一)研究方法的創新
《〈詩經〉修辭同義詞研究》的研究方法,簡單的說,就是三句話:即識其義同,證其義同,辨其義異。
所謂識其義同,是指對修辭同義詞的判定,即指如何在具體語言環境中識別修辭同義詞。所謂證其義同,是指修辭同義詞的確定,不能靠主觀臆斷,必須有語言材料來證明。所謂辨其義異,是指同義詞、修辭同義詞相同義項在表達上的修辭特點和不同義項的區分。具體來說,就是要研究語境和探求本源。如《詩經·鄭風·緇衣》:
緇衣之宜兮,敝予又改為兮。適子之館兮。還予授子之粲兮。
緇衣之好兮,敝予又改造兮。適子之館兮,還予授子之粲兮。
緇衣之席兮,敝予又改作兮。適子之館兮,還予授子之粲兮。
第一、先判定其為修辭同義詞
此詩主旨,后人認為是一首贈衣詩。詩三章,三章疊詠。三章先言緇衣的“宜”、“好”、“席”,繼而又言緇衣敝了(破了)的“為”、“造”、“作”,三章詩意義完全相同,證明“宜、好、席”與“為、造、作”是兩組修辭同義詞,分別在“適合”和“做”的義項上意義相同。
第二、而后證明其為修辭同義詞
這是兩組修辭同義詞,我們先證明第一組。
宜、好、席,疊詠同義,均為“適合”之義。宜,適合。朱熹《詩集傳》:“宜,稱。”聞一多《風詩類鈔》:“宜,稱也,謂稱身。”《呂氏春秋·察今》:“世易時移,變法宜矣。”好,此指適合。朱熹《詩集傳》:“好,猶宜也。”席,適合。黃典誠《詩經通譯新詮》:“席,疑是‘度的借字。度、席都從庶省聲。度,尺寸適合。”據此可證,宜、好、席,為一組修辭同義詞。
我們再證明第二組“為、造、作”。
為、造、作,疊詠同義,同為“做”之義。《爾雅·釋言》:“作、造,為也。”為,做。程俊英、蔣見元《詩經》:“為,制作。”《周南·葛覃》:“是刈是濩,為絺為绤,服之無斁。”造,做。《鄭箋》:“造,為也。”沈括《夢溪筆談·雁蕩山》:“祥符中,因造玉清宮,伐山取材,方有人見之,此時尚未有名。”作,同“做”。《大雅·下武》:“王配于京,世德作求。”《鄭箋》:“作,為。”《后漢書·張衡傳》:“遂乃研核陰陽,妙盡璇機之正,作渾天儀。”據此可證,為、造、作,為一組修辭同義詞。
第三、最后辨釋其相同義項與不同義項
先看第一組“宜、好、席”
宜、好、席,均為“適合”之義,但本義不同。宜,合適,適宜。《說文·宀部》:“宜,所安也。”《小雅·裳裳者華》:“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好,本義為美好、漂亮。《說文·女部》:“好,美也。”《樂府詩集·陌上桑》:“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席,本義為席子,廗,為“席”的古字,廗、席為異體字。《說文·巾部》:“席,籍也。《禮》:天子、諸侯席,有黼繡純飾。”《禮記·祭統》注:“設之曰筵,坐之曰席。”
再看第二組“為、造、作”
為、造、作,同為“做”之義,但詞義稍有區別。三詞均為多義詞,當為一組詞匯同義詞。關于“造”和“作”這組同義詞,王鳳陽在《古辭辨》中作了辨釋,指出:“‘作和‘造在從無到有的意義上很相近,不同的是‘造多用于器用,而‘作則多用于精神產品。”為,即做。根據甲骨文和金文的字形 、 ,“為”字從手從象,是個明顯的會意字,像人牽著象,表示人牽象、役使象勞動的意思。為,即做義,時賢多有論證,早已得到學術界的公認。《莊子·人間世》:“夫仰而視其細枝,則拳曲而不可以為棟梁,俯而見其大根,則軸解而不可為棺槨。”
這樣,就完成了整個一組修辭同義詞的研究過程。這種研究方法,在學術界并不多見。
(二)具體探究的創新
作者從《詩經》行文特點、語例特色上將《詩經》修辭同義詞分為疊詠修辭同義詞、對出修辭同義詞和連文修辭同義詞三大類。
1.疊詠修辭同義詞
疊詠修辭同義詞這個提法,是根據向熹先生把《詩經》中重章疊句體詩稱為疊詠體詩而命名的。疊詠體詩是從《詩經》的章法上概括出來的。它多用同語反復,其中一二詞語有所變異,這一二詞語一般構成了修辭同義詞。作者初步統計,疊詠修辭同義詞在《詩經》中有260多組。如,《鄘風·干旄》:
孑孑干旄,在浚之郊。素絲紕之,良馬四之。彼姝者子,何以畀之?
孑孑干旟,在浚之都。素絲組之,良馬五之。彼姝者子,何以予之?
孑孑干旌,在浚之城。素絲祝之,良馬六之。彼姝者子,何以告之?
此詩三章,三章疊詠,當為完全疊詠體,構成四組修辭同義詞。一組“旄、旟、旌”均指旗幟。二組“郊、都、城”是一組語境臨時同義詞。三組“紕、組、祝”,“紕、組”為語境詞匯同義詞,與“祝”構成一組語境臨時同義詞。作者引證古籍,充分論證,言之成理。
2.對出修辭同義詞
對出修辭同義詞的這個提法主要是從華鋒先生的《〈詩經〉中對出近義單音詞的文化闡釋》(華鋒《〈詩經〉中對出近義單音詞的文化闡釋》,中國詩經學會編《〈詩經〉研究叢刊》第八輯,學苑出版社2005年,第263頁。)一文受到了啟發而提出的。華文講了兩種對出近義詞,即同一句詩中對出近義詞和上下兩句詩中對出近義詞。我們認為同句對出近義詞和對句對出近義詞均屬于對出修辭同義詞,我們稱之為同句對出修辭同義詞和對句對出修辭同義詞。除此之外,還有第三種對出修辭同義詞,即同篇幾句詩,文字基本相同、結構相同、語意相近,但又不屬于同句對出修辭同義詞和對句對出修辭同義詞這兩種情形,我們稱之為同篇對出修辭同義詞。這樣對出修辭同義詞可分三個小類,即1.同句對出修辭同義詞;2.對句對出修辭同義詞;3.同篇對出修辭同義詞。如同篇對出修辭同義詞《小雅·正月》。
《小雅·正月》全詩十三章,八章章八句,五章章六句。第一章中的第六句“憂心京京”,第二章中的第七句“憂心愈愈”,第三章中的第一句“憂心惸惸”,第十一章中的第五句“憂心慘慘”,第十二章中的第六句“憂心慇慇”,五句詩結構相同。作者引證古籍論證了五句中的“京京”、“愈愈”、“惸惸”、“慘慘”、“慇慇”當是一組同義詞,均為“憂心貌”。它們既非同句對出修辭同義詞也非對句對出修辭同義詞,而是屬于另外一種情況,這就是所說的同篇對出修辭同義詞。
3.連文修辭同義詞
《詩經》連文句中的同義詞,稱為連文修辭同義詞。它是兩個或兩個以上的同義詞在特定的語言環境中的連用,應屬于語境詞匯同義詞。作者同樣論述有力。
二、《〈詩經〉修辭同義詞研究》的實踐創新
作者在自己探討的專書的修辭同義詞理論的框架下,進行了《詩經》修辭同義詞的實踐探索,探討《詩經》修辭同義詞400多組,這比以往研究《詩經》同義詞的論、著多出很多,屬于窮盡性的探討。每組修辭同義詞又分為構組和辨釋兩部分,在構組中,先列文本內容,而后認定其中的修辭同義詞并確定其相同義項,緊接著就是證明。在辨釋中,辨釋修辭同義詞相同義項在表達上的修辭特點和不同義項的區分,為何同,為何異。如《周南·關雎》“流、采、芼”,三詞在“摘取”的意義上構成一組修辭同義詞。
【構組】
《周南·關雎》五章,二、四、五章疊詠。二章:參差荇菜,左右流之。四章:參差荇菜,左右采之。五章:參差荇菜,左右芼之。
流、采、芼,疊詠同義,同為“摘取”之義。“流”,本指水流急速涌出,這里為摘取之義。《毛傳》:“流,求也”。《爾雅·釋詁》:“流,擇也”。余冠英《詩經選譯》:“流,通‘摎,就是求或捋取。和下文‘采、‘芼義相近。”楊合鳴《〈詩經〉疑難詞語辨析》:“《詩經》多為重章疊唱,往往將同一個意思分成幾章反復歌詠,因此‘流之當與‘采之、‘芼之義同,而決非‘別之之義。”采,采摘。《說文·木部》:“采,捋取也。”《邶風·谷風》:“采葑采菲,無以下體。”芼,用手指采摘。《毛傳》:“芼,擇也。”王先謙《詩三家義集疏》:“《魯》說曰:‘芼,搴也,取也。《齊》說曰:‘芼,草覆蔓。”
【辨釋】
流、采、芼,同為“摘取”之義,但語義稍有區別。采、芼,為詞匯同義詞,與“流”構成一組修辭同義詞。“流”,本義指水流動。李白《望天門山》:“天門中斷楚江開,碧水東流至此回。”此篇中,流,通“摎”,捋取。陳奐《詩毛氏傳疏》:“流本不訓求,而訓詁云爾者,流讀與求同。其字作流,其義為求,此古人假借之法也。凡依聲托訓者例此。”“采”,摘取。陶淵明《飲酒》:“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芼”,擇取。芼,本義指可供食用的野菜或水草,后引申為采摘。流、采、芼,三詞同義而語義微別,先“捋”后“摘”而后“擇”,其動作由快而漸慢,由獲取而擇取。詩中再三而現的荇菜,像征著愛情可以觸摸的美麗。
這樣就完成了一組修辭同義詞的探討,全書這樣的探討有400多組。
總之,《〈詩經〉修辭同義詞研究》是一部創新的學術著作。
(責任編輯 徐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