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順湘
摘 要 蕭君絳(1893—1944),江西萍鄉人,武漢大學數學系教授,翻譯了《數論》《群論》《行列論》《近世代數學》《代數整數論》等代數著作,對近現代代數學在我國的奠基過程中有重要作用。同時他精通醫術,救治了很多人,自己卻積勞成疾,病逝于樂山。
關鍵詞 蕭君絳 代數學 翻譯 武漢大學 樂山
吳文俊曾評論《中國現代數學家傳》(第一卷)首位入傳人吳在淵(1884—1935):“如果僅局限于研究的話,我想吳在淵的工作是不值得提的,但他對中國數學發展是起了很大作用的……要了解整個中國20世紀現代數學的發展過程,這樣的人又是不能不考慮在內的。”[1]
蕭君絳也是這樣的人。然而,因為特殊的歷史原因,關于蕭君絳的完整資料不多。例如,五卷《中國現代數學家傳》共列傳202位近現代數學家,其中并沒有蕭君絳。本文的目的是盡最大可能查找并綜合相關資料,對他進行介紹。
一 生平經歷
1. 從萍鄉到武漢大學
蕭君絳(1893—1944),字緇,江西萍鄉北路石洞口。蕭家是萍鄉望族,書香門第。豐子吟曾介紹她從萍鄉蕭家所獲贈的“覽勝圖”。在約一米見方的一張紙的中心寫著“萍鄉東村蕭氏家藏游玩品”。這是蕭氏祖輩設計出來供兒孫輩在過年時游樂用的一種類似于飛行棋的游戲。由六個各代表詞客、羽士、劍俠、美人、漁夫、緇衣的人輪流擲骰子,從勞勞亭出發走到長安市,中間幾乎每一站都是一個典故或著名景點。豐子吟贊嘆“難為蕭家祖上如此精通古文史地,能發明這樣高雅的游戲圖”([2],頁55)。蕭君絳兄弟姐妹共四人。姐姐很早就出嫁。在蕭君絳十多歲時,父母和長兄先后去世,只剩下他和弟弟蕭潔。蕭君絳和弟弟的生活由長嫂李氏夫人照顧[3]。
蕭君絳(圖1)自幼聰慧過人,刻苦好學。在家族辦的“東村學莊”接受傳統的啟蒙教育后,到縣城讀高小,在省城讀初中,于武昌高等師范學校(簡稱武昌高師)大學畢業。
武昌高師成立于1913年。1923年武昌高師改為武昌師范大學。一年后,又改名為國立武昌大學。1926年冬,國立武昌大學與國立武昌商科大學等校被合并改組為國立武昌大學。1928年,湖北省在國立武昌中山大學的基礎上,成立國立武漢大學(以下簡稱國立武漢大學為武漢大學或武大)。
蕭君絳從武昌高師畢業后留學日本,獲東京帝國大學理學士。蕭君絳回國歷任國立武昌大學、武昌中山大學和國立武漢大學數學教授([4],頁497)。從學校變遷可推測蕭君絳大約于1924年9月到1926年間即回國工作。武漢大學有優良的數學傳統:自其前身自強學堂肇始至國立武漢大學建校期間,曾在該校任職的數學名家有華蘅芳、黃際遇、曾昭安、陳建功等人。
2. 西遷樂山
1938年,蕭君絳隨武大西遷至四川樂山。樂山古稱嘉定,風景秀麗,人杰地靈。武大師生從繁華的大都市到達西部的偏遠小城,生活雖然辛苦,但還算穩定。1939年8月19日中午,日寇出動36架飛機,對樂山進行狂轟濫炸,投下了大量的炸彈和燃燒彈,全城商業區一片火海夷為平地。小城三分之一的被毀,死亡人數達七千人。蕭君絳在空襲中喪失了部分財產。樂山被炸后,武大師生的日子每況愈下,生活非常艱難。許多教師因收入不足以養活自己和家人,要親自操勞家務,并到外面中小學兼課獲取報酬。
1943年4月6日晚,豐子愷到樂山與朱光潛一起訪問陳源、凌叔華夫婦,恰遇正給陳小瀅的姑姑看病的蕭君絳,朱光潛為豐子愷贈陳小瀅的畫題詞:“小瀅,今晚你看蕭先生開藥方,豐先生畫畫,豐先生似乎比蕭先生更健談快樂。”([5],頁159)從這里可以看出蕭君絳交游廣泛,同時也知道蕭君絳在樂山時健康不佳。
3. 殉職講堂
1944年5月14日,蕭君絳因貧病交加逝世,享年52歲,遺子女各一([4],頁497)。蕭君絳另有一女蕭而清早逝①。楊靜遠在其日記中有如下描述:
1944年5月14日:他(戴銘異)告訴我媽媽在蕭家,因為“蕭(君絳)先生過世了”!蕭伯伯死了!這樣熟識,他的才能、氣節,他那硬脾氣,可是又那么好心腸。我們一家被他救過多少次命!我怎么也想不到他會死!據說是腸癆。累死的,餓死的。他這些年把命換了一部大著作,現在著作印出,他的命也付出了。([6],頁246—247)
5月21日蕭君絳出殯,許多教授和學生,特別是武大附中數百名師生,都趕來送蕭先生最后一程([6],頁246—247)。袁征益在《樂山軼事瑣憶》專門憶及在樂山去世的蕭君絳并送葬:
蕭君絳:著名數學教授,且精通中醫,我1942年上學期患瘧疾,久治不愈,暑假中懇請蕭教授主方,服中藥34劑,得以痊愈。蕭教授自己體弱多病,身患胃出血又加教學、著述兩忙,不遑休息。雖未掛牌行醫,以其醫術精湛,求之者多。對于久治不愈的疑難病癥,從人道主義出發,他也不得不為之診治;因而過勞,終至一病不起,離開人世,實深惋惜!出殯時我曾參加送葬,以志哀悼!([7],頁787)
蕭君絳是武漢大學在樂山時病逝的八名教授之一。國立武漢大學西遷紀念碑碑文中贊道:“知名教授如黃方剛、吳其昌、孫芳、郭霖、肖(蕭)君絳等,以貧病交加,竟殉職講堂! 諸君皆葬于德勝門外荒丘,史謂‘第八宿舍者也。豈不聞士兵當死于戰場,教授當死于講堂。誠哉斯言!士為學術救國而死,可歌可泣,直教天地變色,黯然神傷!”①
二 傳奇故事
1. 教學風采
蕭君絳在武大開設了許多必修基礎課以及選修課,無論擔任什么課,他都盡力而為,勤懇敬業,誨人不倦②。1941年12月,武漢大學推薦了蕭君絳和湯璪真作為部聘教授候選人([8],頁302)。部聘教授是抗戰時期國民政府教育部為穩定教師隊伍、尊師重教而采取的一項重要措施。獲聘教授為當時各科公認的教學科研方面的杰出人物,例如兩次聘任最終分別獲聘的數學家是著名的蘇步青和何魯[9]。蕭君絳雖然未能獲聘,能成為候選人也足以說明他的影響。
據一位當時的學生劉定志回憶說:“(蕭君絳)曾教我們微積分。蕭先生留日,對于數學教學頗有經驗,但仍虛心,記得有一次某練習題內有兩個題很難,他很坦白地承認解答不出來,公開地對同學說:‘你們解解看,誰解得出來?結果,還好,有兩位同學解答出來了,是謝世微和徐錫光,他很高興,對徐、謝二君大為激賞!”([10],頁165)
2. 弦歌不輟
在困境中,武大仍弦歌不輟,學術風氣非常濃厚。著名畫家關山月以李國平為原型,作了一副題為《今日之教授生活》的名畫([11],頁54)。此畫是武大教授貧苦中仍醉心學術的寫照:畫上一位身穿積滿灰塵的西裝的讀書人蹲在吐著濃煙的破爛灶臺前,褲子膝頭處蓋著一大塊補丁,左手拿著一本正看的書,右手攥著一根撥火棍,嘴還側對著灶門吹火,可又舍不得放下正在看的書;身邊四壁空立,只有一只凍得無奈的懶貓蜷縮在灶臺邊盯著主人發呆([12],頁3)。
抗日戰爭時期內遷四川,設有數學系或數理系的有中央大學、金陵大學、復旦大學、同濟大學、東北大學、燕京大學、武漢大學等。其中影響較大的是武漢大學,武漢大學的《理科季刊》曾一度是抗戰后方唯一可以發表數學論文的雜志。華羅庚、陳省身和柯召等名家都在該雜志上發表過文章。蕭君絳曾任該刊編委。
1941年武漢大學數學系學生畢業合影(圖2)是一張很珍貴的照片,其中有蕭君絳和他的同事和學生。在這張照片中的人物如下:
前排左起:張鴻,李國平,葉志,湯璪真,曾昭安,蕭君絳,劉乙閣,吳大任,程綸。
中排左起:傅鳳啟,熊全淹,張澤淑,陸秀麗,葛德瑾,廖祚造,雷裕康,張延昌,張遠達,熊一奇。
后排左起:李守蘭①,桑瑩華,童瑞光,路見可,舒翼,鄭德信,許壽山,曾憲昌,黃士璧,王金湖。
前排各人是當時數學系教師,其他為助教或學生。當時武漢大學招生極嚴,錄取率低,數學系學生很少。1941年到1944年數學系本科畢業生每年約5人([8],頁197—209)。
此時的數學系幾乎是武大的全盛時期。曾昭安、葉志、蕭君絳、湯璪真是武漢大學數學系“元老”,被尊稱為“四巨頭”。在武漢大學“算學室”,湯璪真與蕭君絳等幾位老教授常一起“閑談”,并整理成文章發表。
劉正經(乙閣)曾在湯璪真等的支持下,創辦數學普及刊物《中學算學月刊》,影響很大。吳大任是留德歸來的數學家,但不久即離開武大到四川大學。1942年從四川大學離職而來的李國平和李華宗,科研工作出類拔萃,是數學系的中流砥柱,被稱為“二李”。曾憲昌、熊全淹、張遠達為助教,是武大數學系畢業生,后來均成為武大數學系的骨干。
照片中學生杰出者簡單介紹如下([8],頁194—197):張延昌(畢業于1941年),后來成為武漢大學教授,計算數學家;陸秀麗是1941年畢業的優秀畢業生,歷任四川大學助教、武漢大學講師、原湖北大學(今中南財經政法大學前身)、華中師范大學數學系副教授、教授;路見可是1943年畢業的學生,還與王德中、俞大光三人獲教育部頒發的“全國大學生操行體育成績特優”獎,由王星拱校長在紀念周親自代為頒發([4],頁492)。路見可后來成為武漢大學數學系暨數學研究所教授、原系主任兼所長,我國著名函數論專家。
3. 治病救人
蕭君絳自幼身弱多病,長年服藥。他在約17歲時的初秋,突染痢疾,病情沉重,其母親衣帶不解,在他的床前日夜照顧。他病情好轉后即到親戚家休養,待到回來時,母親已去世,喪事也已辦完。他博覽群書,潛心學習,醫學知識非常豐富,尤其是他潛心鉆研痢疾的病歷、醫理,小有所成,因此常被求為他人看病。20世紀30年代,他還曾被聘為中央醫館編審委員,編輯《國醫公報》,并起草了《統一病名草案》。
在珞珈山時期,蕭君絳就以醫術聞名。例如,學生劉定志就曾回憶:
我當時的病也很怪,好像很嚴重,汗流不止,不知是何病。同學們告訴我說:“蕭君絳先生精岐黃,可請他診視。”于是前往就醫,他說是受了濕氣又中了暑熱,開單服藥,僅兩帖而愈。可謂神醫。原來那天,住在武昌朱焜兄家,因為是夏天,沒有床就席地而臥,受濕中暑,果其然也。從此,蕭先生之醫道更為出名,誠良師而復良醫。([10],頁165)
樂山地處三江河流處,流行地方病——疤病。瘧疾、痢疾和傷寒也是武大師生面臨的常見病。許多人來自外地,水土不服,所以師生中患病的很多,死亡率很高。因此,在物資匱乏、缺醫少藥的情況下,蕭君絳的醫術派上了用場。有文獻記載:“先生除精研數學外,并精通國學及醫理,武大及樂山士人有病蒙其救者無數。”([4],頁497)武大第一代子弟皮公亮說:“他一般不給人看病,但有人找他他也不拒絕,從不收報酬。”([5],頁146)歷史系教授吳其昌的女兒吳令華曾回憶:“(蕭君絳)中醫醫術甚高,慈悲心腸,憂天憫人,常義務為同事看病,當時武大的員工家屬有了病都找他,他也曾多次為我父母和我看病,忙得不亦樂乎。”([5],頁159)
葉圣陶日記中有多處請蕭君絳為他一家大小診病開藥的記載([13],頁218—219)。楊靜遠在其1941年10月3日的日記中提到蕭君絳并做注:“數學系教授蕭君絳先生,精通中醫,人品極高,免費為同仁看病,我們全家有病常求他診治。”([6],頁18;[17])蕭君絳還治好過法律系學生伍一民[14]、機械系學生周學厚[15]的痢疾。張在軍對蕭君絳治病救人的資料有較詳盡的整理([13],頁218—222;[16],頁128—136)。為人治病占據了蕭君絳教書、備課和譯述的時間,他不免心生煩惱。但醫者仁心,碰到前來求醫的病人,他還是前去幫忙[14]。蕭君絳曾講過自己對中醫的觀點:
用學術的術語來說,西醫用的是演繹法,以解剖學為基礎認識人體,依靠儀器測量及分析化驗結果來判斷病情對癥下藥,說來似乎是科學的。但可惜人的生理和病理很復雜,目前的科學技術水準能了解的還很有限,單一的對癥下藥不見得是最有效的臨床治療方法。中醫用的是歸納法,通過幾千年長期的實踐經驗,對病理、藥理總結出一定的規律性,并以陰、陽五行相生相克等作為表述這些規律的符號和語言。[15]
4. 倡辦附中
蕭君絳積極參與學校事務。1942年,蕭君絳當選為當時武漢大學的最高權力機構——校務會議的理學院教授代表,負責審議學校預算、課程設置、內部規章等重要事項,參與討論、制定了武漢大學《理科研究所組織章程》(1942年8月15日第391次校務會議通過)①。
蕭君絳做的最有影響的一件事情是在樂山力倡籌辦高中。據涂光瑜《我的父親涂允成》中記載:“當時在武大教授中,主張辦學(即建立附中)最有力的是數學系的蕭君絳教授。他對我父親講:‘我們為國家造就人才,而我們自己的子女卻只有在家里呆著的份,心實不甘。希望你能出來辦一所中學,以解決子女入學的問題。”([7],頁307)
經過多方協作,武漢大學附屬中學終于于1941年在戰亂中的樂山創辦。蕭君絳親自題寫校訓,劉博平書寫校名。涂光瑜說:“他們的書法都是非常漂亮的。”[7]武大附中因為有武大教師的支持,教學質量很好,升學率高。武大回遷武漢后,樂山武大附中發展成為了現在的樂山四中。
5. 絳園傳奇
蕭君絳利用工資和翻譯所得的稿費于1937年花巨資在縣衙門后李子園購地一畝,委托時任縣立小學校長的胞弟蕭潔全權籌建私人宅邸“絳園”。絳園為中式風格,單檐歇山頂,雙層磚木結構。門外有臺階,四面有圍墻,內有庭院花圃。油漆地板,玻璃門窗。整座建筑造型設計精巧,周圍環境清幽,是萍鄉當時著名的四座私人豪宅之一[3]。
1937年11月間,豐子愷老家慘遭日寇飛機狂轟濫炸,被迫攜帶家眷逃難,一路顛沛流離,于翌年元月輾轉抵達江西萍鄉。蕭而化曾在上海立達學園追隨豐子愷學習。因此,蕭而化夫婦在萍鄉熱情接待豐子愷短住。
豐子愷對絳園的印象極佳,他觸景生情,想起自己被毀的緣緣堂,畫了一幅《絳園圖》贈予蕭君絳。此畫現藏江西省萍鄉市博物館,是鎮館珍品。《絳園圖》(圖3)紙本立軸,畫心縱90厘米,橫34厘米[17]。畫以絳園為背景,在絳園門前大松樹下,立著一個身背一竹簍洞簫、正在吹簫的賣蕭老人。“簫”通“蕭”,豐子愷也是想借此圖向蕭君絳致意。畫作右邊的題詞“巨宅鎮國土,謳歌致太平。君絳先生惠存。二七年二月子愷時客萍鄉”足可見此圖寄托了豐子愷對和平安定的生活的向往。
1937年12月,張學良被押解經過萍鄉,租下絳園居住一段時間。2005年,絳園被市政府以“張學良舊居”(圖4)的名義列為市級文物保護單位,2006年被列為省級文物保護單位[3]。
6. 題寫校名
武大第一座校門牌坊立于1931年,木結構,毀于大風。大約1937年前后,武大在原址重建了一座四柱三間單檐沖天柱式鋼筋混凝土結構的牌坊(圖5),牌坊正面仍寫有“國立武漢大學”六個蒼勁有力、莊重典雅的大字。
關于此時校牌上的六個大字出自誰人之手,目前有五種不同說法。涂上飆認為其中一種較為可信的說法是這六個字由時任數學系教授的蕭君絳所書。這一說法來自武大歷史學院教授李工真。李工真說是他的父親告訴自己的,而李國平是聽蕭君絳親口說的①。
牌坊背面為著名小學專家、武漢大學文學院中文系“五老”之一劉博平(1891—1978,名賾)書寫的“文法理工農醫”六個篆字。有鑒于此,筆者也認為“國立武漢大學”為蕭君絳所書的可能性比較大,因為他們另有兩次合作:蕭君絳為樂山武大附中題寫校訓,劉博平題寫校名;豐子愷贈與蕭君絳的《絳園圖》上配有劉博平的行書七律。
三 譯著簡介
蕭君絳在國立武漢大學先后開設了行列式、數論、群論、群環體論①、近世代數學、級數論、抽象代數學等必修課以及選修課“類體學”。針對當時教材缺乏的問題,蕭君絳撰寫了《行列式理論》(上、下卷,1929年)、《級數論》(1937年)、《多元數論》②(1939年)及《行列式論與矩陣論》(上、下)等教材[18]。
此外,蕭君絳還做了許多翻譯工作。他翻譯的文章有布勞威爾(L. E. J. Brouwer)著《直觀主義與形式主義》,發表于《國立武漢大學理科季刊》(1931第3期,頁54—75)。這篇文章的作者布勞威爾是著名荷蘭數學家、直覺主義的棋手。選擇翻譯此文,可以看出蕭君絳對前沿核心問題的把握,有自己的理解。
蕭君絳的翻譯工作主要集中于代數學著作,共計7種,按時間順序如下:
我們下面對這些譯著作簡單介紹。值得注意的是,其中的著作1,2,4(圖6)已經非常罕見了。著作1,2為油印本,出版年是根據文獻[18],著作4為鉛印,1935年印刷。
1.《連分數論》
《連分數論》分兩冊,翻譯自佩綸(O. Perron,1866—1931)的兩卷德文原著《連分數講義》(Die Lehre von den Kettenbrüchen):卷一為《連分數初步》(Bd. I. Elementare Kettenbrüche),卷二為《解析函數的連分數》(Bd. II. Analytisch-funktionentheoretische Kettenbrüche)。佩綸是德國數學家,曾在海德堡大學、慕尼黑大學教授。佩綸的這本書的前兩版分別在1913年,1929年出版,是連分數論的百科全書式標準參考書,不過是為專家所寫。
2.《數論》
《數論》原著為德國著名數學家赫克(E Hecke,1887—1947)于1923年所著《代數數理論講義》(Vorlesungen über die Theorie der algebraischen Zahlen)。筆者所購油印本上署名為:“德國Hecke原著,萍鄉蕭君絳譯注,臺山李汝誠刪改。”
原書共8章,63小節。前7章為代數數理論框架的一般介紹,第8章引導讀者至近代理論之高峰。筆者所得油印本為前6章的翻譯,共43節,約為全書的三分之二。赫克的原著已是經典:出版90多年來,始終是一本不可替代的入門書。王元在1958年左右第一次接觸到赫克的《代數數理論講義》德文原著后,如獲至寶,并根據該書1981年的英譯版本翻譯為中文,由科學出版社于2004年出版,書名為《代數數理論講義》①。比較英譯和第二個中譯的翻譯時間,蕭很早就選擇該書進行翻譯,可見蕭是很有眼光并走在當時學術的前沿。
3.《群論》《抽象代數學》《行列論》
《群論》《行列論》是商務印書館著名叢書《大學叢書》之二。《群論》的作者園正造(M. Sono, 1886—1969)是日本著名數學家,抽象代數的先驅。他在1917年的文章《論同余》中創立了戴德金環論,比諾特的研究還早。《群論》有5篇28章共計630頁。1933年,作為《大學叢書》的數學委員,姜立夫曾審查蕭君絳所譯《群論》:“此書……雖非群論中之上品,但在國內算籍最感貧乏之時值得一譯本,亦大幸事。擬列為《大學叢書》,極贊同,譯筆頗認真,……”①《抽象代數學》,該書原著為巖波講座數學系列。《行列論》(行列論即今之的矩陣論)由3章組成,分別敘述行列式、矩陣論與無窮維矩陣論。
4.《近世代數學》
《近世代數學》原著是范·德·瓦爾登(B. L. van der Waerden,1903—1996)根據諾特(E. Noether)和阿廷(E. Artin)的講義寫成的,分別于1930和1931年出版。這本書綜合了當時代數學的各個方面,標志著近世代數學成為了一個成熟的數學分支,對近世代數學的傳播和發展起了巨大推動作用,至今仍是該學科的入門經典。
1943年雙十節,蕭君絳在樂山翻譯并自費出版范·德·瓦爾登的《近世代數學》(上、下卷)。這是該名著的第一個中譯本。華羅庚于1938—1939年在昆明西南聯合大學講授近世代數課程時,曾以范·德·瓦爾登的這本書的上冊為參考編寫講義,但變動較大而非全文照譯。
蕭君絳是邊教邊譯。路見可的近世代數就是由蕭君絳講授的。據路見可回憶,蕭君絳是個極負責任的好好先生,不辭辛勞,夜以繼日地要將此巨著譯成中文,為了在講課時能發給學生一份教材講義。留日的蕭君絳對德文不甚熟練,譯述本書極其費神,但他仍然殫精竭慮,鍥而不舍,有時遇到“莫逆兩可”的語句,他必尋找一與之相對應的同樣“莫逆兩可”的中文語句來譯出,方可安心睡去②。
蕭譯是文言體,文字較艱澀。1961年9月,國內代數學工作者舉行座談會時皆認為此書新版有迅速重譯之必要。經過一年,此書被丁石孫、曾肯成、郝炳新和曹錫華譯成(萬哲先校),書名《代數學》,分為I, II兩卷。新譯本出來前,直到1962年中科大開設數論代數專業時蕭君絳的譯本還在學生中傳閱過。
5.《代數整數論》
《代數整數論》是在蕭君絳去世之后,于1944年8月20日樂山老霄頂三清宮文化印書館印刷,曾昭安作序,由蕭潔為代表出版的。所謂整數論即現在的數論,數論分為代數數論和解析數論。代數數論因為和代數學具有特殊密切的關系而變得越來越重要。當時在國內的數論方面的著作有吳在淵的《數論初步》、胡浚濟的《整數論》、何衍璿的《整數論》、樊和孫樹本的《數論》。曾昭安說這些書“皆堪作初學讀本,然因取材不多,尚未足以窺是科之全豹”[19]。
有鑒于此,蕭君絳選擇日本巖波講座中有關代數整數論的內容以及國際數學專業刊物中刊登的最新研究成果編譯而成《代數整數論》一書。具體而言,此書前兩篇譯自高木貞治《代數的整數論》。第一篇介紹1900年以前發展的數論,包括狄利克雷(J. P. G. L. Dirichlet)、戴德金(R. Dedekind)、克羅內克(L. Kronecker)、希爾伯特(D. Hilbert)等人的工作。第二篇講1933年發展的類域論(類體論),介紹哈塞(H. Hasse),阿廷和高木等人的工作。第三篇譯自彌永昌吉《單項化問題》,介紹富特文格勒(P. )在1930年所解決問題的簡單證明。第四篇譯自中山正《局所類體論》,述謝瓦萊(C. Chevalley)等人在1930年將多元數論與類域論建立聯系的論文。同時,蕭君絳還翻譯龐特里亞金(L. S. Pontryagin)發表在德國《數學年鑒》上的文章《拓撲群》并節譯了克雷爾雜志上的有關論文。曾昭安評論道:“縱覽前后,則代數整數論之大觀畢其于斯矣!”[19]
6. 影響
蕭君絳所翻譯的代數學著作產生過很大影響。特別是《近世代數學》,影響很大。馮緒寧和袁向東曾訪問了許多健在的數學家([20],頁45—49),不少人都說使用過這個譯本,比如熊全淹、張遠達、戴執中、吳品三等等。吳品三教授還一直保存著他當年使用的這本書,發黃且書角殘缺的書中寫有他當年的學習心得。
我們下面具體介紹蕭君絳對王柔懷、蕭文燦、王世強以及熊全淹和張遠達等產生的影響。
王柔懷是武漢大學1945屆畢業生,偏微分方程方向的專家。在武漢大學求學時,王柔懷多受蕭君絳、葉志、李華宗等的啟蒙指導。蕭君絳用自己翻譯的《近世代數學》作為教材在武漢大學講授,使王柔懷大開眼界,“由此得知當代數學為何物”[21],從而加深了對數學的興趣。
蕭文燦是貴州著名的數學教育家。他曾任曾昭安、蕭君絳的助教。蕭文燦認為蕭君絳是在他的求學歷程中,三位對他有直接影響的人之一[22]。
王世強是著名的模型論與代數學專家。他曾撰文回憶蕭君絳的譯著對自己的影響[23]:
(李恩波)借van der Waerden著,蕭君絳中譯的《近世代數學》(上,下兩卷)和蕭君絳編著的《代數整數論》給我看。那是國內剛出版不久的新書,連校圖書館都還沒有。我如獲至寶,抓緊時間苦苦研讀。但自己水平很低(當時只看過圓正造著,蕭君絳中譯的《群論》上冊約半本和吳在淵的《數論初步》),所以看得很慢,又不便久借,于是就擠時間抄寫全書。
熊全淹于1934年由武漢大學數學系畢業,1935年起即留任武大,是著名的代數學家。熊全淹認為蕭君絳是對他影響最大的兩位教授之一。熊全淹著《近世代數》的封面折頁上寫有如下一段話[24]:
范·德·瓦爾登氏名著《近世代數學》1937年再版后,武漢大學故教授蕭君絳先生率先譯校并自籌資出版。熊全淹教授師承蕭先生留校教授《代數學》多年,其講稿累經推敲、修改、增刪逐漸形成本書。
馮緒寧和袁向東在《中國近代代數史簡編》用特別一節介紹武大代數學研究,并稱蕭譯《近世代數學》激發了武大數學系師生學習代數學的熱情,其中最突出的是張遠達和熊全淹,他們畢生致力于代數學的研究,成為半個世紀以來武大代數方向的代表人物([20],頁82—83)。
四 簡評
曾昭安在蕭譯《代數整數論》序言中評論蕭君絳:“如先生者,蓋無日無時不關心文化,努力學術之君也。”[19] “客歲雙十節譯van der Waerden《近世代數學》二冊甫出版,復將是書付梓,不幸于本年五月十四日逝世,未獲親睹本書之刊行。然蕭先生之精神,固躍然于紙上,永垂不朽矣!”[19]
蕭君絳不畏艱難,以一己之力,從代數學基礎知識到最前沿的研究文章,一一翻譯成書,工作量之大與體系之完整,是不多見的。同時,蕭君絳從先期翻譯多本日本著作轉向翻譯先進的歐洲數學著作,不囿于自己的留日基礎,也獨具眼光。可以說,蕭君絳是近代數學在中國傳播的先驅之一。因為歷史原因以及蕭的英年早逝,蕭君絳所發揮的作用沒能最大化。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如讀了蕭譯著作的王世強在北京師范大學就帶出來數理邏輯模型論方向。
吳在淵生前常說:“我的成績不算什么。我希望后來居上,一代勝如一代,社會才有進步。我現在不過是地下的基石,泥中的種子,我希望將來有摩天的高屋造起來,參天的大樹長起來。”[25]蕭君絳的同事張遠達說:“任何個人的努力都比不上一代接一代地向科學沖刺。”([20],頁83)吳在淵和張遠達的話,可以為蕭君絳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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