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夢迪
內容摘要:李金發是中國文學史上褒貶參雜,諷譽不一的象征詩風第一人,可謂特殊,近十年來其的研究在文學史地位重新書寫、作品解讀等方面都取得了一定的成果,但也存在著一定的荒區有待開墾。進行綜述,有助科學認識李金發研究,希望能將其長期以來被忽視的亮點挖掘出來,進一步擴大李金發研究的范圍及深度。
關鍵詞:李金發 作品研究 綜述 象征詩歌 客家文化
李金發(1900-1976)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來被重新挖掘和評價的中國新詩詩人,對其的研究按照時間順序姑且可以分為兩段,一是共和國成立以前的研究,共和國成立以前的李金發研究已達相當的水平,體現出了寬闊的研究視野和多樣化的研究視角,但大多為對其詩歌及其與象征詩派關系的研究,二是共和國成立以后的研究,這一時期的研究對其詩歌研究有了進一步的發展,也有對其小說的研究,研究范圍進一步擴大,在這一階段中,2000年10月28—30日,廣東梅州舉行了“李金發誕辰一百周年紀念暨學術研討會”,中國現代文學研究界的知名學者,海內外專家學者六十多人參加了研討會。李金發的長子、美國夏威夷大學政治系教授李明心先生也特意從美國回到梅州參加會議, 并做了“懷念我的父親李金發”的講話,這一研討會的舉行,對李金發研究的意義不可謂不重大,基于此,本文將研究綜述開始時間定于2000年。
一、李金發文學史地位及意義
在“李金發誕辰一百周年紀念暨學術研討會”上被集中討論的一個話題即是如何給李金發在中國新詩史上一個合適的定位。李金發最廣為人知的主要詩集《微雨》、《食客與兇年》、《為幸福而歌》以及古希臘戀歌》、傳記《雕刻家米西盎則羅》、藝術史《意大利及其藝術概要》、文學史《德國文學ABC》等著作都創作于20年代,因此楊義(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提出,在20世紀中國文學史上,“對中國文學進行總結的時候,站在世紀的高度以總結百年文學經驗的姿態來總結李金發的象征主義詩歌實踐,是很有學術價值和意義的事”[1]。在共和國成立之前,對李金發的評論多呈兩極化,贊美與肯定李金發的,有周作人、黃參島、宗白華、蘇雪林、鐘敬文等人。周作人是李金發的伯樂,他認為李金發的詩是“國內所無,別開生面的作品。”蘇雪林更是進一步肯定了李金發的詩歌地位:“近代中國象征派的詩至李金發而始有,在新詩界中不能說他沒有相當的貢獻。只這一點李氏的詩便值得我們討論了。”[2]
否定與貶低李金發詩歌的則是胡適、梁實秋、蒲風、任鈞等人,以胡適最為偏激,共和國成立之后的研究,自八十年代李金發被重新挖掘和評價以來,大多都肯定了李金發對象征詩派的開山作用,肯定了他的文學史地位,2000—2016年的研究更是如此,研究者大多認為李金發是將象征主義詩學主張引入中國的第一人,充分肯定了李金發歷史貢獻。李金發不僅將象征主義引入中國詩壇,他的詩歌實踐也確實是對“詩的語法”的創新,他的詩歌中意象之間聯絡是不同尋常的,常常羅列單個的意象,需要讀者自己尋找意象間的聯系,這種創新往往被看成是不通順的。因此讀李金發的詩常常感到費解難懂。其實這卻是作者在藝術上的創新,是象征派詩歌傳到中國后的最大特點。
二、作品研究
(一)詩歌
1、分期問題
李金發的詩歌創作嚴格來說持續時間比較長,但20年代三部詩集出版后,就較少作詩,但根據陳厚誠為李金發所做傳記,姑且按照時間及詩歌風格的轉化,將李金發的詩歌大致分為四個階段。
(1)第一階段
李金發1920就已開始寫詩,1921年秋到達巴黎后,生活的艱難、心境的孤獨和思想情緒的頹廢憂郁,都指引了他的象征派詩歌創作。他的第一本詩集《微雨》就主要寫于這一時期。他用神秘朦朧的意象來寄托自己痛苦、絕望的情緒。這一階段的詩歌創作,只是李金發個人情感的抒發,是個人內心世界的表達。基本無關時代和國家民族主題。其第二本詩集《食客與兇年》也基本上是《微雨》的余緒,延續著象征派詩歌的神秘風格。
(2)第二階段
李金發喪妻來到柏林以后,認識了一位名叫格塔·朔伊爾曼的德國少女,兩人很快陷入愛河。這可以說是李金人生中最為具浪漫和幸福的時光,在這一時期,他寫下了不少感情細膩,溫柔的愛情詩。編定了他的第三本詩集《為幸福而歌》。這本詩集一掃李金發過去詩歌的痛苦、絕望、陰郁,表達溫柔的愛和對幸福的想象,有浪漫主義的痕跡。
(3)第三階段
李金發“自1925年回國起,到1937年抗戰爆發止,共發表詩歌新作五十多首。”[3]他這一時期的詩歌雖然仍滲透著他慣有的憂郁,對人生的悲觀,但更添了回國經歷憂患的感傷,情感更為真摯與凝重。詩歌語言也有由晦澀難懂向明白曉暢轉變的傾向。是他詩歌創作上有成就、有特色的一個階段,值得重視和研究。
(4)第四階段
抗戰期間,李金發寫了不少詩歌啟示人們與侵略者戰斗。控訴日寇暴行,歌頌抗日戰士的英勇斗爭和犧牲精神,表達了愛國主義的精神。詩歌主題突破了對個人內心世界的書寫,轉而關注現實,甚至詩風也告別過去的頹廢憂郁,可見樂觀的影像,轉變巨大,詩歌語言也有通俗化的趨向,遺憾的是近十五年來對李金發后期的詩歌創作少有研究的,目光都放在其神秘晦澀的象征主義詩歌上。
2、藝術風格
胡適曾說“李金發的詩是‘笨謎”,他的詩歌表現了丑怪美而又朦朧,無疑是晦澀難懂的,這是研究者都認同的李詩詩歌風格,但對于這種晦澀研究者有不同的解釋,藍棣之(清華大學)在“李金發誕辰一百周年紀念暨學術研討會”上指出晦澀、朦朧、難懂是李金發詩歌的一大特點,極有意味,值得研究。認為李金發詩歌的晦澀是言之有物的晦澀,不同于現在普通年輕人的晦澀,他的晦澀中涵容了其難言的個人化的情感體驗與生命感受。研究者對李詩“晦澀”特點的闡釋有所不同,但是他們的出發點都是基于其象征主義神秘晦澀的詩風,都能更全面更深入地分析李金發詩歌的風格特點,這種多向闡釋性使李金發詩歌研究領域常析常新。
研究者對李詩的“晦澀”雖各有闡釋,但是對李詩營造神秘晦澀風格的手法的分析大多是相同的,李詩愛用通感的手法表達陌生化的效果,善于運用“遠取譬”[4]的比喻方式挖掘事物間新的聯系,大量運用“省珠串”[4]的句式,羅列跳躍的意象,抽取出聯想的線索以表現“欲挪榆的神秘及悲哀的美麗”[4],營造晦澀難懂的詩風。
3、意象及象征意義
李金發將大量的丑病意象引入到中國詩歌中,常常描寫事物本身但又另有寄托,詩歌充滿了象征性,無論是哪個時期的研究,其詩歌意象及象征性一直是研究的重點。
(1)灰色意象
不同于一般詩人常以藍天白云、小橋流水、鳥語花香等作為意象以升華幸福、理想、和諧等美好主題,抒發對生活的熱情和思考,李金發的詩歌常充滿了丑惡、死亡、夢幻、恐怖、畸形甚至絕望等因素,內容大體描寫人生的悲哀、死亡與夢幻、愛情等內容,意象多為污血、殘陽、死尸、枯骨、荒野、寒夜,這些幽暗的主題和灰色的意象構成了他詩歌的主要特質,多數研究者認為李金發之所以把死尸、孤血等一系列丑病意象灰色意象引進詩歌領域,是因為他主要受波特萊爾在《惡之花·序》中說:“藝術有一種神奇的本領可怕的東西用藝術表現出來就變成了美,痛苦伴隨上音律節奏就使人心神充滿了靜謐的喜悅”的影響,信奉丑惡的東西經過藝術形式的升華會轉化為美的美學。運用這些灰色意象營造出神秘、朦朧、陰郁的意境,來暗示、象征黑色的憂郁、生命的悲哀、心靈世界的哀傷悲苦。
(2)荒誕意象
對李金發詩歌灰色意象的研究已十分成熟,2000年以來,對李金發小說意象進行深一步分析的有烏瓊芳等學者。他們指出李金發詩歌中充滿了獨特荒誕意象,傳達出一種“荒誕感”,這種荒誕感常常為讀者所不解,充分體現出了詩歌的象征性。
李金發在國外漂泊的時期,正是其創作其主要的象征主義詩歌的時間,身在異鄉,難免有孤寂、無助的飄零感。李金發雖然居住在都市,但是生活的艱難,對故鄉的思念和現實的孤寂,情無所系,因而詩作中常出現寄托情感的荒野,選荒原意象入詩,這種生活實景與詩歌意象的差異構成了令人戰栗的“荒誕感”。
在李金發的詩歌中,“微笑”可以作為一個獨特的意象來分析,微笑本義是美好、幸福、光明、陽光,可以傳遞穩靜、平和,誠懇與親和的情感,讀者可以從微笑意象中體會到細致美好的情感,可以感受到微笑營造的溫和意境,但李金發詩歌中的微笑意象往往帶有莫名其妙的無奈、局促等消極感受,美好的意象與陰郁的詩境形成矛盾,就使李詩在情態表達上形成怪異的荒誕感。
4、語言
李金發試圖溝通中西,融古今中外于一體,詩歌中文言文和白話文相間,又加上他長年身在異國,對漢語和法語都不太純熟,因而他被濡染的中西交錯的歐化語言使他的詩歌語言顯得生澀、拗口。他的詩歌打破了語言的習慣模式,創造出了怪異的漢語詩,對人們的審美習慣帶來挑戰和顛覆,也因此其詩歌語言才更有陌生化的效果。建國前不少研究者認為他的語言的超常規和大量的生疏文言句法,使他遭受到垢病。但近來的研究者普遍認為李金發詩歌的語言為人垢病的“古奧”和“歐化”,正是他試圖“溝通”中西,為現代詩歌語言尋求傳統根基的努力。
5、影響研究
(1)對解詩學的影響
李金發認為詩歌藝術的力量是靠暗示出來的,忌諱解釋與說明,大量省略詩句間聯想的線索,要考讀者自己尋找線索來理解詩句的意思。要讀懂晦澀艱深的詩歌,自然導致中國解詩學的產生。
(2)對中國新詩的影響
李金發的詩歌雖然十分晦澀難懂,但給中國新詩帶來了美學上的沖擊,對新詩的純詩化有重要作用。并且李金發的詩歌實踐為詩歌意象的選擇添加了新的選項、詩句間跳躍、間斷的銜接方式體現了獨特的藝術追求,突破了中國古典詩學以意境為核心的制限,開創了中國現代詩的范型,對中國新詩帶來極大影響。近十五年來的研究也多有涉及李金發所生影響的,但是這一階段研究有特色的一點是加大了李金發對臺灣詩歌影響的研究力度與深度。
李金發不僅開啟了大陸現代主義詩歌的先河,也推動了臺灣50—70年代現代詩歌的創作和發展。在“李金發誕辰一百周年紀念暨學術研討會”上臺灣的詩人向明以“李金發在臺灣”為題指出在1959年6月,因李金發的詩歌創作,在臺灣詩壇引發了一場以蘇雪林和覃子豪為兩方代表的新詩論戰,一次為契機,李金發在臺灣第一次受到詩壇廣泛的注意,臺灣詩壇和學界開始深入對李金發的研究,取得了一定的成果。
(二)小說
李金發被稱為“詩怪”,被其象征主義詩風第一人的光環所掩蓋,對李金發的研究大多囿于他的詩歌創作,以其小說創作為研究題材的作品數量不多。近十五年來,逐漸有學者對李金發小說創作加以研究,從新穎的角度切入,有了一定的成果。
1、客家文化
李金發的小說創作絕大部分都是短篇小說,1942年在重慶出版的合集《異國情調》中收錄了李金發的三篇短篇小說、《異國情調》、《飛剪號帶來的英勇》。王樹榮稱“五四”以來的新文學小說中,不乏像《一個女性的三部曲》這樣的故事,認為這篇小說“除了寫山村景色頗有散文美外,可說沒有較突出的特色”,私以為這種看法有失偏頗,李金發的短篇小說中引起研究者一致關注的正是《一個女性的三部曲》。
2000年以來,客家人的形象、精神風貌及其背后的文化底蘊,成為國內外專家、學者熱衷研究的主題。美國傳教士羅伯·史密斯說:“ 在我所見到的任何一族的婦女, 最值得贊賞的當推客家婦女了”。彭永彬就從客家文化視野的角度對這篇小說進行分析,認為這篇小說反映了客家山村愚昧落后、冷酷野蠻的“盲婚”習俗,反映了落后封建的客家文化;稱對女主人公加以迫害的“沒有仁慈心的人群”的“精神文明”“讓人聯想到魯迅筆下的阿Q 形象,有著20世紀20 年代“鄉土文學”的印記”。他同時深入研究了小說主人公形象,認為李金發既著力描寫“盲婚”制度下客家少女菊英的悲劇,又以飽含感情的筆調敘寫了客家婦女頑強不息、勤儉樸實、聰明善良的精神風貌。
李金發雖然一生常年身在異鄉,但他對家鄉有不可磨滅的感情,對家鄉的一山一溪都有著無限的懷念,客家文化李金發文學創作的深刻的淵源,他筆下對家鄉梅州生活環境的深刻描寫,對菊英形象的刻畫對研究客家文化、客家歷史、客家教育、客家婚俗、客家方言具有很高的文獻價值。
2、愛國精神
據李明心在(李金發之子)稱,李金發痛恨日本帝國主義侵略,他放棄去毛里求斯,在兄弟旁邊過安全和舒適的生活的機會,決意回國共赴國難。李金發這
種濃郁的愛國熱情不僅盡抒于其后期的詩歌創作中,在其為數不多的小說中也體現得淋漓盡致。
王樹榮稱其短篇小說《飛剪號帶來的英勇》中的“愛國之情溢于言表,確實是佳作”。認為李金發的愛國之情是十分明確十分強烈的,決無半點“朦朧”。
三、研究荒區
1、李金發作為象征詩風的第一人,一提起他的詩歌就以“神秘晦澀”來概括其藝術風格,難免有簡單化之嫌,他“棄婦”類的詩作自然是象征的,但是李金發在抗日戰爭前后也創作了不少如《亡國是可怕的》、《無依的靈魂》、《人道的毀滅》、《輕騎隊的死》、《可憐的青年》等啟示人們與侵略者戰斗;控訴了日寇毀滅和平與幸福的法西斯罪行,歌頌了抗日戰士的英勇斗爭和犧牲精神的詩篇。這些詩作一掃過去的悲觀陰郁,格調明朗,突破了個人內心世界的狹小天地,轉而關注豐富、悲壯的抗戰現實,在藝術方法上則除個別詩仍留有象征派的痕跡外,絕大部分都已是寫實的了,語言也更加通俗化。對李金發詩風的巨大變化研究較少,實為憾事。
2、李金發除了詩歌創作以外,還收輯了客家地區山歌中有關的情歌,編成《嶺東戀歌》,因原稿燒毀,1928年夏天他又回到故鄉梅縣,向村童聆教,注釋抄寫,重新編輯;翻譯了《古希臘戀歌》、《托爾斯泰夫人日記》、《魏爾侖詩抄》等大量外國作品和論著,還出版了傳記《雕刻家米西盎則羅》,有著有不小學術成就,然而李金發卻從未作為學者在文學史中存在過,這無疑是需要進一步探討的問題。
3、對李金發小說創作的研究本就不豐富,寥寥的研究者關注較多也只是《一個女性的三部曲》,其《異國情調》、《鬼屋人蹤》等取材新穎、情節驚險跌宕的小說、《世界是如此其小》等主要反映留學生生活的20 余篇小說、緊緊圍繞抗戰的主題和抗戰現實寫的不少論文、游記和置于《仰天堂隨筆》總題下的不少散文隨筆,對構成更生動、真實的李金發,研究其人其事其作來說都是必不可少的,卻幾乎都沒被談到,很是遺憾。
參考文獻:
[1]洛奇.讀李金發《晚年詩文兩篇》[J].新文學史料,2001,(2).
[2]蘇雪林.論李金發的詩[J].現代(第3卷),1933,(3).
[3]陳厚誠.李金發傳略[J].新文學史料,2001,(2).
[4]高波.細讀李金發──兼論中國的現代詩[J].四川大學學報,2000,(4).
(作者單位:武漢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