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瀟丹
摘 要:葉辛是典型的知青文學作家,其寫于90年代的《孽債》呈現出與以前的知青小說截然不同的面貌。立足于文本和歷史,從知青小說的發展轉變上來談論《孽債》的特色與新意,主要反映在了英雄主義與平俗凡人、對以往的知青小說的繼承與超越上,對于人性的反思提升到了新的高度。
關鍵詞:知青文學 新時期 《孽債》 人性
一、引言
葉辛作為典型的知青作家,將支邊經歷融入自己的小說中,顯得分外有血有肉。他在90年代的代表作——《孽債》,講述了一個知青返城后的生活與情感糾葛的故事。“孽”本生于“蘗”,樹枝在主干之外旁生的枝條叫“蘗”,借木喻人,則非嫡妻所生的庶子為“孽”。①“孽債”,也是情債,第一次考驗失敗可以說是歷史,可是第二次考驗失敗,卻應歸咎于人性的走失了。
《孽債》在敘述視角、創作方式應以及人性的剖析和知青小說的反思等方面都有所突破,展示了新時期“知青小說”的特色。具體體現在英雄主義與平俗凡人、對以往的知青小說的繼承與超越上,更提升到了對于人性的反思和對于農民的反思的高度。
二、英雄主義與平凡俗人
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使得許多知青作家親歷了這段歷史,他們中的不少人曾長期淪落社會底層,面對政治的誤解和生死的掙扎。因此,他們帶著時代賦予的使命感和責任感,帶著苦難過后的人文情懷和反思,寫出了像《血色黃昏》《今夜有暴風雪》《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等一大批激情澎湃的作品。1980年前后的知青文學作品多寫現實生活中的敏感問題,這一時期的文學作品還殘留著政治權利的色彩,也限定著讀者們的閱讀期待。對文學作品的評價主要不在審美價值的追求,而在很大程度上來自政治訴求。那些飽含著血淚控拆和激情的“知青英雄主義”小說正好適應了大眾的閱讀需求,以梁曉聲和老鬼為代表。②然而,英雄主義的時代必定過去,我們更應該把目光投向平凡人的世界。
在新時期,知青們的生存狀態進入了作家的創作視野,由單純的表現、贊揚或者批判歷史,轉向了對于現實的嚴肅審視,從英雄主義轉向了平凡俗人,《孽債》無疑就是其中的杰出代表。
首先,作品的著眼點是知青的婚姻家庭和情感變化。他們的婚姻因為時代的變遷使得其中的情感和人物關系變得愈發復雜,反映出人性的異化。經濟利益、民風民俗、家庭生活、倫理道德、人性善惡等之間的雞毛蒜皮和相互碰撞成為了主要內容。小說兩次寫到知青拋棄自己的孩子,第一次或許情有可原,因為首先,知青去云南是政治運動的結果,與當地農村青年的結合也是客觀條件導致。其次,知青之所以不能舉家入城,是由當時的政策決定的,不是他們的本意。可見,知青與農村青年結婚生子和后來的勞燕分飛,都是由特定的歷史條件造成的,他們身不由已。因而,他們這次感情考驗的失敗,可以得到人們的同情和諒解。兩次考驗體現出了知青和其他人的情感的波瀾和苦痛。小說以新舊交替的社會時代為背景,既有市場經濟發達使得城市的面貌日新月異的欣喜,卻也同時反映了新時代的物欲橫流,導致人們信仰喪失。“他回到上海,滿足了金錢的欲望,可是他失去的是人生中最該珍視最該寶貴的真擎感情。”市場經濟和云南的農業文明形成鮮明對比,讓都市人反思在快節奏的經濟生活中精神文明失落的矛盾和痛苦。
其次,人物形象的平民化和故事情節的世俗化。知青返城,在一時的波瀾之后平靜下來,他們快速融入了都市快節奏的生活,與多數城市居民一樣平淡庸碌。但是,過去的知青經歷時時刻刻浮現在他們的腦海中,對比當下都市生活的煩惱和勾心斗角,那時的貧瘠和苦難都被記憶醞釀成了田園牧歌般的詩意,更何況還有妻兒的身影。知青就在過去和現在中被拉扯著,折磨著,他們的矛盾和負罪感在再見兒女時尤為深刻。從而塑造了知青們有血有肉的多元化的人物形象,擺脫了英雄主義高大全的典型人物形象的不真實感。對于西雙版納的孩子們而言,上海令人神往,而上海的傳統習俗、封建意識卻使人們對遺留子女的合法地位產生懷疑,因為現實的利益關系,前妻的子女們是不受歡迎的“多余人”,不僅僅是周圍人的閑言碎語,還有小家庭的隔膜。故事情節的世俗化使得每個人都在自己的立場上利益最大化,而不是理想至上的全心為他人。美霞的毅然離去、被撞致殘的梁思凡、被捕入獄的盛天華、返回西雙版納的永輝和留在上海的盧曉峰,葉辛用平凡而現實筆調,刻畫了一個人世煙火的故事,鮮活真實。人類視為高于一切的美和愛,由于社會、家庭等諸多因素的束縛而難以覓求,留下的只有深深的遺撼。
三、繼承與超越
寫于90年代的《孽債》,無疑受到了其他一些文學的影響,如反思文學、新寫實主義等,多方位加以借鑒與創造,融會貫通,使得知情小說超越了之前的局限,獲得了長遠發展的生命力。
第一,《孽債》在情感上趨向平淡真實,在取材上從小處著眼,這些都是新寫實小說的主要特色。“新寫實”小說發軔于 20 世紀 80 年代中后期,其基本特點是“以寫實為主要特征,但特別注重現實生活原生形態的還原,真誠直面現實、直面人生”③。《孽債》沒有立足于大時代背景,而是著眼于現實生活中的平凡人事,致力于展現真實環境下人物的細微心理,從而使得人物更加真實飽滿。例如,梅云清下意識的報復丈夫,從而與另一男子產生感情糾葛。她理想中的愛就是全方位的占有,因此難以理解丈夫對已逝妻子的懷念。對她情感變化的細微描摹使得價值取向多元化,也貼合了一個都市女人和妻子的立場。此外,還有楊紹荃、吳觀潮和俞樂吟是這一類人,物質生活富裕,使得他們沉溺于物質追求和感官享樂,卻使得感情的綠地沙化為荒漠。在情感態度上更加多元的表達,切合了經濟騰飛的時代背景,也表現出了被金錢奴役的都市人畸形的價值觀。
第二,《孽債》強化了對于知青群體心理的深入反思,不僅僅歸罪于歷史,更應該歸罪于人性的失落。《孽債》中,為了返城而紛紛拋棄妻子的知青們欠下了第一筆“感情債”,由于歷史的客觀條件導致的或許還情有可原。但是在十幾年后,被遺棄的孩子找到了上海,使得曾經的知青們再次面臨兩難抉擇,這一次的“拋棄”卻是他們人性失落的體現。小說將這一良心被拷問的過程描摹得細致入微,體現出人性的拉扯。雖然“因”是歷史種下的,但是“果”卻是知青們自己思想變化導致的。在經濟快速發展的時代,大都市的價值觀沖擊著過去的傳統人性,使得處于思想變化時期的人們焦慮不安,知青們喪失了曾經的淳樸和良知。歷史曾經給知青們造成了傷害,他們在一味地歸罪歷史的時候,卻忽視了他們其實作為幫兇,利用了農村人的善良、寬容,也傷害了淳樸的農村人。這種從個體上升到民族而言的反思是一種懺悔意識的體現,雖然農村人和知識分子相比處于話語權的弱勢地位,卻不應該因此而忘記了他們作為一個群體的存在,更不應該忽略他們身上的人性美。endprint
就超越而言,首先,葉辛雖然寫的是知青,但卻是以幾個來滬尋親的孩子的視角出發,知青生活作為美好的回憶點滴穿插,重點在于眼前的生活。這種視角上的轉變使得知情后代的生存現狀和思想變化被納入了視野中,同為知情后代,上海和云南的兩個截然不同的環境向我們提出了對于知情后代的關注與反思。背景又是經濟騰飛的時代,價值觀的轉變使得人性被扭曲,不僅僅涉及了知青的生活,更從側面反映出那個時代,都市人的心理狀態和道德觀念的異化,上升到了民族的整體觀照的高度。其次,知青的人物形象產生了重大變化。曾經的知青們是在歷史的洪流中受傷害的群體,知青們的忿恨和苦難可以理解。但是當知青們將這一段受傷害的歷史拿出來反復言說,當成向歷史、向人民索取原諒和社會資源的借口時,就顯示出了他們人性的衰弱。他們兩次拋棄自己的妻兒,兩次逃避自己的責任,還一味地歸罪于歷史的不公,更體現出人性的喪失。面對物質橫流的都市生活,知青們已經完全忘記了曾經的西雙版納,那里的山水只是他們記憶中點綴人生的一抹亮色,卻敵不過現實生活中的利益,使得人情淡漠。但是殘存于人性中對于理想價值的呼吁又與現實生活中欲望的無止境相矛盾,使得知青們痛苦不堪。而在他們的影響下,知青下一代完全生活在不同的兩個環境中,又提出了對于知青后代的精神關懷和反思。
四、結語
葉辛寫于90年代的《孽債》,從多個方面展示出了知青小說新時期的特色。不再沉醉于英雄敘事,將目光集中于平凡的人生,寫出了小人物在大歷史中真實情感。雖是寫知青,卻從知青后代入手,不僅觀照了知青一代,更是提出了對知青后代的思考。以經濟開始騰飛的時代作為背景,人性在欲望和利益的誘惑下漸漸衰落,知青們以歷史的錯位作為自己不負責任的借口,兩次拋棄自己的責任和良知,是人性失落的體現。站在民族與歷史的高度,知青們的自我反思不應僅局限于對后代的愧疚,還應該看到對偏遠地區農民的傷害,雖然他們沒有掌握強有力的話語渠道,卻不應該忽略了他們的聲音。
注釋
① 大雄.破譯“孽債”[J].當代電視,1995(4):27.
② 馮凌云.《孽債》與知青文學[J].固原師專學報,1996(5):44.
③ 新寫實小說大聯展·卷首語 [J].鐘山,198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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