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實信用原則之裁判功能評析

[摘要]誠實信用原則是我國民法的一項基本原則，具有道德和法律的雙重規范屬性，是道德準則法律化的典型代表，被譽為“帝王條款”，且其理念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理念高度一致，是建立平等、和諧、文明、有序的社會環境的基本行為準則。最新頒布的 《民法總則》也明確將誠信原則與平等原則等共同確立為其基本原則。文章從誠信原則的基本含義、其在法律中的體現等來評析其裁判功能。

[關鍵詞]誠實信用；司法適用；基本原則；裁判功能

[DOI]1013939/jcnkizgsc201730216

在當今世界，不論是大陸法系還是英美法系，尚未發現不予承認誠實信用原則之立法。誠實信用，作為市場經濟的基本道德準則 ，在市場經濟活動中發揮著重要的調節作用，并且其作為民法的基本原則，還發揮著解釋、補充法律、指導司法實踐的功能。但是，誠實信用原則是否可以作為裁判依據直接適用，本文進行如下闡述。

1誠實信用的含義

對于誠實信用（以下簡稱“誠信”）原則的含義，國外學者有不同的觀點：德國學者施塔姆勒作為自然法學派的學者，他認為誠信原則是人類應該追求的理想境界，是法律和契約不能取代的，不受契約的約束，獨立于法律而存在，被稱為實在法的“守門警犬”，時刻監督并檢驗著實在法龍衛球民法總論北京：中國法制出版社2001 年版。鄧伯格與恩德曼以道德的眼光看待誠信原則。他們認為誠信原則的作用在于使人們在交易場上可以得到交易上的道德保障。

我國古代思想家孟子認為“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 《孟子離婁上》。，意為誠實是天地之大道，天地之根本規律追求誠信，是做人的根本原則。《左傳》認為：信，國之寶也 《左傳·僖公二十五年》。。孔子亦認為：民無信不立 《論語顏淵》。，孔子在足食、足兵、民信三者中，寧肯去兵、去食，也要堅持保留民信，誠信乃是做人的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準則與要求，但是，作為道德范疇的誠信看似更像一項可以意會、不便言傳的標準，擁有誠信的人自然散發著光輝，視為品行高潔之人，而缺失誠信的人則為世人所唾棄。然如今，誠信原則作為民法的基本原則需要明確、清晰的含義表達，以對法律條文的制定、解釋、司法的實踐進行指導更加具體明確。

朱熹認為：誠者，真實無妄之謂 《朱子語 類·中庸三》。，揚雄法言云：或問信，曰：不食其言 《法言·重黎》。，筆者認為朱熹關于誠、揚雄關于信的解釋精確而具體，與誠信作為民法基本原則的含義最為貼切，誠解釋為真實、實事求是、不欺詐。信解釋為言出必行，言行一致，這就要求民事主體在從事民事法律行為過程中要做到實事求是，坦誠不欺，民事法律關系建立之后積極認執行。在誠信的含義明確之后，司法實踐中評價一個民事法律行為是否符合違反誠信原則就會簡單容易很多。簡單來說，就是一個民事法律行為中是否有不誠實、欺詐、是否有違約行為存在，如有則違背了誠信原則，如沒有則無須動用誠信原則進行判斷。

2誠實信用原則在民法中的體現

21民法通則中的誠實信用原則

我國《民法總則》第7條規定：民事主體從事民事活動，應當遵循誠信原則，秉持誠實，恪守承諾。《民法總則》第141條、142條規定表明行為人做出意思表示之后想要撤回的話需要在意思表示送達之前或者與意思表示同時到達相對人撤回方為有效，一經相對人做出承諾，意思表示便不可撤回，這要求行為人意思表示一經做出未經有效撤回便應當履行，不得反悔。《民法總則》第146條、第148條、第149條、第150條、第154條規定囊括了不誠信、與欺詐、惡意串通等民事行為，所列行為都和誠信原則的精神極度不相符，也規定了因為不誠信而導致民事行為失效的當事人應當承擔的法律責任。

22合同法中的誠實信用原則

《合同法》第6條不但明確規定了民事行為主體在行使權能與履行義務的過程中理應遵守誠信的原則。并且許多規定也體現出了對合同行為的誠信要求。例如該法第19條明確規定了要約不允許撤銷的情形，如果要約約定了承諾的時間以及清楚載明不允許撤銷，那么要約人便不能夠撤銷該要約。該法這樣規定的目的在于保證對方的信賴利益，系誠信原則在合同成立時的體現。此外，《合同法》第42條對簽訂合同時隱藏重要事實抑或制造虛假情況進行了規定；第52條就以合法形式遮掩不合法目行為的效力進行了規定。第60條就當事人應當全面履行義務并且就執行合同中既定義務的要求進行了規定，以上條文均體現了誠與信貫穿于合同成立、生效以及履行的整個過程。

23物權法中的誠實信用原則

誠信原則亦體現于我國物權法中。比如，物權法第12條明確規定了當事人在申請物權登記時應當保證其向登記機關提交材料的真實性，否則因此導致第三人產生損失的應當承擔賠償責任。此外，物權法中就物權變動公示原則的規定事實上也是誠信原則所需要的。物權法要求物權變動應采取公示的方式進行以便于使公眾知曉，以此來預防“一物二賣”等不誠信行為的出現。

3誠實信用原則的裁判功能探析

31誠實信用原則的功能

對誠信原則的功能學者們認識不一。梁慧星梁慧星誠實信用原則與漏洞補充，民商法論叢[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3認為誠信原則功能有三：①指導當事人行使權利，履行義務。《民法總則》第六條關于“民事主體從事民事活動，應當遵循誠信原則，秉持誠實，恪守承諾”的規定就體現了誠信原則的指引功能。②解釋、評價和補充法律行為的功能。因成文法的滯后性、局限性不能評價所有民事行為，因此，誠信原則作為成文法的補充可以評價成文法沒有規定的民事行為，此時的誠信原則在民事裁判中作為事實認定的補充。③解釋和補充法律的功能。因法律條文的抽象性而進行法律解釋時，必須受誠信原則的支配，始能維持公平正義。此外，在法律有欠缺或不完備，而為漏洞補充時，亦須以誠信原則為最高準則予以補充。

32誠實信用原則裁判功能之反思

誠信原則具備補充評價法律行為以及補充法律的功能就肯定了其裁判功能。并且，多數學者認為誠信原則含義的不確定性、帝王條款的地位以及成文法不可周延的局限性意味著誠信原則系法律賦予法官的自由裁量權。對于原則的適用，梁慧星教授認為：①具體規定應優先適用；②類推適用等漏洞補充方法應優先適用；③不違反公平正義的前提下應遵循先前判例。以上適用方法業已用盡，是否可引用誠信原則作為裁判依據有待商榷。持肯定說的學者認為：①基本原則是法律規定的當然也具有約束力，不論調解還是判決，都不能違反基本原則。因此法院可以依基本原則裁判案件。②法治原則要求任何一件案件的裁判都必須有法律依據。③民法的滯后性的特點決定其可直接適用。否定說認為直接將《民法總則》第7條作裁判依據有諸多弊端。筆者認為直接將誠信原則作為裁判依據亦為不妥，理由如下：

第一，防止具體條款適用向一般條款逃避。雖然筆者在文章前半部分對誠信的含義進行了一個明確，但是誠信原則本身是一個道德、自律規則，無法進行明確化的闡述，因為人的最高境界是不能用言語來表達的，這種不確定性給予了法官自由裁量權，然每個法官對誠信原則的理解和解釋各不相同，故而判決結果可能不利于裁判尺度的統一，損害法律的嚴肅性和權威性，更不利于對今后的民事行為給予明確的引導和規范，且法官的素質參差不齊，如果允許以原則直接作為裁判依據，難免有少部分法官不會窮盡所有具體規則而直接使用原則進行裁判，由此可能因為判決依據空洞化而削弱法律文書嚴肅性、權威性。所以要嚴格限制甚至禁止引用一般條款作為判案依據。

第二，誠信原則作為具體規則適用結構不完整。眾所周知，法律條文應當由行為模式、假定條件、法律后果三部分構成，誠信作為指引人們民事活動的原則出現在《民法總則》《合同法》等條文中時，只體現了一種行為模式，并未規定相應的假定條件和法律后果，因此，其作為規則的結構不具有完整性。作為法律原則的誠信原則的內涵應當比作為道德規范的誠信更加明確而狹窄，法律的嚴肅性也要求法院據以做出判決的法律規則應當規范、完整。誠信作為規則進行適用的條件并不具備。

第三，立法上否定直接適用誠實信用原則作判案依據。1997年合同法草案征求意見稿第六條規定的誠信原則包括三款：“雙方當事人行使權利履行義務，應當遵守誠實信用原則。法院于裁判案件時，如對于該待決案件法律未有規定，或者雖有規定而該規定所得結果顯然違反社會正義時，可直接適用誠實信用原則。法院直接適用誠信原則裁判案件，必須報請最高人民法院予以核準”，但是《合同法》最終只保留了第一款，刪除了后兩款。爭論的焦點除了是否賦予法官自由裁量權以外，恐怕還有更實際的一點就是，即使賦予法官有限的自由裁量權，程序上也存在難點。

第四，民法總則、合同法、物權法等單行法中已有相應條款體現誠信原則精神與要求。《民法總則》第146條、第148條、第149條、第150條、第154條已規定了不誠信、不坦誠與欺詐、惡意串通等民事行為產生的后果。《合同法》第42條第三項即為先合同義務的規定，《物權法》第12條明確規定了當事人在申請物權登記時應當保證其向登記機關提交的材料的真實性等，以上均可看作對民事主體從事民事活動中違背“誠”的要求所要承擔的責任。《合同法》第60條、第94條、第96條等條款規定合同雙方應當全面履行合同，如果不履行，另一方可以請求解除合同并要求賠償相應的損失，如果履行合同不完全、不符合約定的要求，則無過錯方可要求另一方承擔違約責任。類似條款可以看作對于民事主體如違背“信”的要求所要承擔的責任。雖然民法的規則不能完美到可以涵蓋所有的違反誠信原則的法律模型，但是筆者相信民法體系經過如此長期的發展，即便不能涵蓋所有的法律模型，但是現實中發生的法官認為違背誠信原則的行為通過類推適用等方式，總能找到具體可以對應的法律模型。如果窮盡所有的法律規則仍然無法找到對應的法律模型，那應當是到了法律應當修訂或者出具司法解釋的時候了。

4結論

盡管誠信原則在發揮裁判功能上理應受到限制，但是其作為民法基本原則、帝王條款的地位是不可動搖的，并且隨著國家誠信體系的建立，誠信原則將在市場經濟中發揮更加重要的作用。

[作者簡介]盧曉鵬（1985—），女，貴州遵義人，遵義醫學院民法專業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合同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