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柳永筆下,夜具有深沉蘊藉的感情內涵,既可以傳遞他對溫香軟玉的留戀和對所愛女子的苦戀,也可以抒發仕途多舛和羈旅困頓的落寞情感。冷月銀釭見證了他的纏綿愛情,烘托著他的悲涼心緒,傳達他的生命追求和人生感受,寄托著這個落魄才子的悲喜哀樂。柳永筆下的“夜”的曖昧、香暖、放縱的氣息,展現了作者都市浪子率直、多情而放縱的個性特質;柳永筆下的“夜”的孤寂、凄清、蕭索色彩,折射出作者半生困頓的悲涼境遇,具有獨特的審美意蘊。
關鍵詞:柳永;夜;意象;審美意蘊
作者簡介:張蘇榕(1962-),女,漢,江蘇鹽城人,文學碩士,副教授,主要從事古代文學的教學與研究。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2)-27-0-02
意象是融入了主觀情意的客觀物象,或者是借助客觀物象表現出來的主觀情意。如謝朓詩中的飛鳥,庾信詩文中的枯樹,李白詩篇中的明月和大鵬,以及張炎詞中的云、納蘭信德詞中的夢,都能顯示詩人獨特的情感意緒。翻開柳永的詞集《樂章集》,我們會發現,柳永詞中,夜和與夜相關的意象包括月亮、燈、燭火等,共出現了約120次,組成了一個夜意象群。在柳永筆下,夜具有深沉蘊藉的感情內涵,既可以傳遞他對溫香軟玉的留戀和對所愛女子的苦戀,也可以抒發仕途多舛和羈旅困頓的落寞情感。冷月銀釭見證了他的纏綿愛情,烘托著他的悲涼心緒,傳達他的生命追求和人生感受,寄托著這個落魄才子的悲喜哀樂。本文力求探討夜意象在柳永詞中表現出的豐富意蘊和審美價值。
一、夜意象群在柳永詞中的豐富意蘊
(一)夜幕低垂,柔情蜜意
夜以其朦朧、靜謐的特性營造了曖昧、溫馨的氛圍,烘托了詞人筆下的戀情主題。夜晚像一位靜默的天使目睹著人世間的男歡女愛,感受著情人間的柔情蜜意。情人的山盟海誓、戀情的甜蜜與苦澀,在夜這一特定的情境中得到了集中的體現。柳永平生風流多情,常常流連于風月場所,與許多風塵女子有過交往。這些活躍在夜晚的女性是柳永熱戀的對象。在柳永的情詞中,夜晚、良宵、紅燭、錦帳等組成夜意象群,襯托、渲染了柳永甜蜜曖昧的情愛生活。
如《菊花新》:
欲掩香幃論繾綣,先斂雙蛾愁夜短,催促少年郎,先去睡鴛衾圖暖。須臾放了殘針線,脫羅裳恣意無限,留取帳前燈,時時待看伊嬌面。
《兩同心》:
嫩臉修蛾,淡勻輕掃。最愛學、宮體梳妝,偏能做、文人談笑。綺筵前、舞燕歌云,別有輕妙。
飲散玉爐煙裊。洞房悄悄。錦帳里、低語偏濃,銀燭下、細看懼好。那人人,昨夜分明,許伊偕老。
柳永大膽、直露地敘述自己與戀人夜間幽會的情景。夜色撩人,夜意象營造了靜謐、香艷的氛圍,令癡男怨女恣意地放縱,迷失在愛河中。柳永詞中這樣烘托男歡女愛柔情蜜意的夜意象俯拾皆是。如“匆匆縱得鄰香雪。窗隔殘煙簾映月。別來也擬不思量,爭奈余香猶未歇”(《金蕉葉》),“厭厭夜飲平陽第。添銀燭、旋呼佳麗”(《金蕉葉》),“幾回飲散良宵永,鴛衾暖、鳳枕香濃”(《集賢賓》),“幾回飲散,燈殘香暖,好事盡鴛衾”(《少年游》),“與解羅裳,盈盈被立銀釭(《斗白花》)……”
(二)曉風殘月,黯然別情
夜意象群中的月往往成為離別的有情人觸景生情的景物。看到明月當空,就能聯想雖遠隔千里卻沐浴同一片月光的遠方的情人。柳永一生四處飄零,因此寫下了許多表達與心上人別后相思的詞作,因此夜月在他的詞中頻頻出現,襯托著詞人的離愁別緒。《雨霖鈴》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楊柳岸、曉風殘月”把戀人間纏綿愛情被強行割斷的黯然心緒表達得分外凄美。又如《殢人嬌》:
當日相逢,便有憐才深意。歌宴罷、偶同鴛被。別來光景,看看經歲。昨夜里、方把舊歡重繼。
曉月將沉,征驂已鞴。愁腸亂、又還分袂。良辰美景,恨浮名牽系。無分得、與你恣情濃睡。
詞人與意中人的兩次相逢都是在夜間,分別也是在“曉月將沉”的日夜交接之時,這將沉的曉月散發出冷冷的清輝,把詞人的依依惜別之情渲染得淋漓盡致。
(三)陌上夜闌,羈旅愁思
柳永是位敏感的詞人,冷清幽靜的夜很容易就能引發他的思緒,觸動他的心靈,使他借著夜色抒發自己心中的無奈與掙扎。柳永的仕途是坎坷的。屢試不中的打擊和高志無法實現的苦悶使得柳永的詞作也透出無奈跟愁思。柳永的夜意象詞中還有很大一部分就是抒寫其仕途失意、羈旅困頓,《孤塞》便是其中極具代表性的一首:
一聲雞,又報殘更歇。秣馬巾車催發。草草主人燈下別。山路險,新霜滑。瑤珂響、起棲烏,金蹬冷、敲殘月。漸西風緊,襟袖凄冽。
這首詞上片描寫詞人在寒夜里漂泊,“新霜”、“冷蹬”、 “西風”不僅反映了旅途的艱辛困頓,“殘月”這一夜意象更是道出了詞人心中的孤獨苦澀,使我們身臨其境,仿佛看見詞人披著孤星殘月在夜風中艱難的向著那遙遠而又渺茫的“白玉京”、“黃金闕”尋尋覓覓。又如《尾范》:
夜雨滴空階,孤館夢回,情緒蕭索。一片閑愁,想丹青難貌。漸秋老、蛩聲正苦,夜將闌、燈花旋落。最無端處,總把良宵,只恁孤眠卻。
此詞中,深秋的雨夜里,陣陣蛩聲、將盡的孤燈,營造出蕭瑟、凄清的氛圍,令身為羈旅孤客的柳永那種落寞、孤凄的情懷格外具有感染力。
夜意象在柳永羈旅行役詞中不斷出現,如:“曉月將沉,征驂已鞴。愁腸亂、又還分袂。良辰美景,恨浮名牽系” (《殢人嬌》);“夜來匆匆飲散,欹枕背燈睡”(《夢還京》);“暮雨初收,長川靜、征帆夜落”(《滿江紅》);“暮煙衰草,算暗鎖、路歧無限。今宵又、依前寄宿,甚處葦村山館。寒燈畔。夜厭厭、憑何消遣”(《陽臺路》);“一枕清宵好夢,可惜被、鄰雞喚覺。匆匆策馬登途,滿目淡煙衰草”(《輪臺子》);“望處曠野沉沉,暮云黯黯。行侵夜色,又是急漿投村店”(《安公子》);“彤霞襯遙天,掩映斷續,半空殘月。孤村望處人寂寞,聞釣叟、甚處一聲羌笛”(《輪臺子》);“陌上夜闌,襟袖起涼飆。天末殘星,流電未滅,閃閃隔林梢”(《鳳歸云》)……在柳永詞中,夜風、寒燈、冷月、秋夜這樣的夜意象大量集結,凸顯出了柳永悲劇性精神狀態:無所皈依,四處漂泊。
二、柳永筆下夜意象群的獨特價值
(一)柳永筆下的“夜”的曖昧、香暖、放縱的氣息,展現了作者都市浪子率直、多情而放縱的個性特質。
很多詞人都寫過有夜意象的情詞。同是寫情愛,晏幾道、周邦彥詞中的意向主要是烘托他們對離散的紅顏知己的思念之情,寄托他們的苦情悲戀。他們筆下的夜意象都遠不如柳永筆下的香艷。柳永筆下的夜意象群被他用來襯托男歡女愛,顯得特別地曖昧、香暖、放縱,展現了他作為放浪不羈的都市浪子的個性特質。
柳永筆下得夜意象曖昧、香暖、濃膩、放縱的特質,與作者對男女情愛大膽直露的描繪密切相關。日本學者宇野直人的在其《柳永論稿》中說道:“柳永以夜晚為舞臺的詞,在韻文史上是罕見先例的獨特之作。”其獨特之處就在于對男女情愛大膽直露的描繪,“主要表現為精彩的小說敘事手法,傳奇涉獵男女戀情的大膽,直露了癡男呆女相互眷念的真實心跡圖景。”如《集賢賓》:
小樓深巷狂游遍,羅綺成叢。就中堪人屬意,最是蟲蟲。有畫難描雅態,無花可比芳容。幾回飲散良宵永,鴛衾暖、鳳枕香濃。算得人間天上,惟有兩心同。
近來云雨忽西東。誚惱損情悰。縱然偷期暗會,長是匆匆。爭似和鳴偕老,免教斂翠啼紅。眼前時、暫疏歡宴,盟言、更莫忡忡。待作真個宅院,方信有初終。
這是柳永為青樓名妓蟲娘所作的一首詞。從這首詞可以看出,柳永是抱著一腔真摯的感情,把一位封建社會底層中被侮辱、被損害的歌妓蟲娘當成了自己真誠愛慕的對象。但另一方面又可以看出,柳永與歌妓的戀愛,在才子佳人戀愛的情調里還帶著世俗情欲的放縱,如“幾回飲散良宵永,鴛衾暖、鳳枕香濃”。這種情欲的直露描寫使夜意象染上甜蜜浪漫色彩,“良宵”、“鴛衾”、“鳳枕”這些與夜密切相連的意象都帶有一股濃膩香艷的氣息。又如《風棲梧》:
蜀錦地衣絲步障,屈自回廊,靜夜閑尋訪。玉砌雕欄新月上,朱扉半掩人相望。旋肯熏爐溫斗帳,玉樹瓊枝,迤邐相偎傍。酒力漸濃春思蕩,鴛鴦繡被翻紅浪。
這首詞寫夜間幽會,起于“尋訪”,結于“鴛鴦繡被翻紅浪”,使用白描手法,大膽直露,將抒情主人公之間的情愛生活表現得活色生香。
又如“與解羅裳,盈盈背立銀釭,卻道你先睡”(《斗白花》),“錦帳里、低語偏濃,銀燭下,細看俱好”(《兩同心》)等,銀釭、銀燭,特別能讓人聯想到燈燭下的私語,帶給詞人從肉體到心靈撫慰的安全感和滿足感,帶有香艷、曖昧和甜蜜的暗示。還有“良夜永、牽情無計奈。錦被初見里、余香尤在”(《迎春樂》), “好天良夜,深屏香被”(《少年游》),“厭厭夜飲平陽第。添銀燭、旋呼佳麗”(《金蕉葉》),“幾回飲散良宵永,鴛衾暖、鳳枕香濃”(《集賢賓》),“幾回飲散,燈殘香暖,好事盡鴛衾”(《少年游》)……總之,相比其他詞人,柳永筆下得夜意象散發著曖昧、香暖、濃膩、放縱的氣息,凸顯出柳永這位“且把功名,換得淺斟低唱”的白衣卿相的多情而放縱的個性。
柳永筆下的“夜”的孤寂、凄清、蕭索色彩,折射出作者半生困頓的悲涼境遇。
在柳永羈旅愁思、離愁別恨的詞中,夜意象具有兩個顯著的特色。一是多為秋夜。秋夜里涼風蕭瑟,寒意暗生,易使人生出悲涼惆悵之情,所以“多情自古傷離別,更哪堪冷落清秋”(《雨霖鈴》);二是多用“衰”、“冷”、“殘”、“寒”之類的詞語。宦游在外的柳永,懷才不遇,滿腹郁悶悲涼,沿途映入眼簾的夜晚之景,都覺得凄涼冷落,因此諸如“殘月”、“寒燈”、“寒蟬”一類的典型意象,隨處可見。夜色里大自然,經過詞人一番形容,頓生悲涼之氣。
柳永的夜意象具有這樣的特點,與他的坎坷、不幸命運有密切的關聯。柳永大半生都是困頓蹇滯,沉淪下僚的,只在晚年的時候做過一些地方小官。年輕的時候,他混跡于歌樓妓館,沉迷于風月場中,靠為歌女填詞而博取生計。做官后,他仍然縱情于青樓妓館,與下層歌兒舞女的生活融為一體。所以有人評價他“薄于操行”。這樣的個人性情,決定了柳永現實人生的坎坷。從他眾多的帶有夜意象的羈旅詞中,我們可以看到他悲涼的現實生活。在柳永所處的那個年代,整個社會的風氣就是縱情聲色,宋代士人高雅的情操與笙歌美人并行不悖,正是這個時代的特點。“但象柳永這樣總在花街巷陌中尋訪意中人,眠花宿柳,而且還把這種生活體驗不無夸張渲染的寫出來,到底有些過分,做官總不太合適。相比之下,柳永是過于率真任性了。”其實,柳永要是不考慮往官僚階級發展,只滿足于淺斟低唱,不去苦苦追求功名,那誰都不會非難他的風流不羈,也沒人會說他薄于操行。只要他的詞保留在民間,跟正統的文化保持一個能讓統治者接受的距離,那“有井水飲處必能歌柳詞” 也無妨,仁宗“頗好其詞”也無妨。但不幸的是,柳永太有才華,太不甘平庸,更不幸的是,他已經在不自覺間成為了市井艷俗文化的代表人物,如此一來,他想要躋身上流社會就困難得多了。因為要是以一個風流放蕩的形象進入上流社會,那主流文化和非主流文化的界限就會模糊,標榜儒雅的正統文化就會受到“浮艷虛華之文”的沖擊。說白了,統治者其實是怕柳永破壞官僚階級的形象。這樣的話,柳永理所當然就成了統治階級的排斥對象。因此,宋仁宗雖然“頗好其詞,每對酒,必使侍從歌之再三”,但作為皇帝,又不能不“留心儒雅,務本向道,聲斥浮艷虛華之文”,站在他的角度來看,柳永流連風月,善寫浮艷虛華之文,就是薄于操行,就是再有才華也不能任用。這使得功名對柳永來說看似近在咫尺,其實卻遙不可及。為了像一名文人一樣生存,柳永必須四處奔走,尋求著安身立命、實現抱負的機會。他一次次離開心愛的人,獨行于孤寂的旅途,而詞人的無可奈何、悲涼失意心緒就通過冷月、寒燈、夜漏為代表的夜意象形象地表達出來。
總而言之,柳永筆下的夜意象群具有豐富的意蘊,它們從一個側面表現了柳永充滿柔情蜜意、熱烈放縱的男女情愛,反映了柳永熱烈浪漫、落拓不羈的性格和坎坷境遇形成的憂傷心態,展現著柳永天涯漂泊時踽踽獨行的疲憊心靈,抒發了柳永深沉而悲涼的人生感慨。從這個意義上說,夜意象群反映了柳永詞的風格特點,具有獨特的審美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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