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曉東
一、在什么層面上認識當前的問題
經濟、社會、教育,這三個因素決定了當前幼兒教育事業的改革和發展的形態,這在中國社會政策史上具有里程碑的意義。
第一,在經濟層面,不斷預警的人口出生率,給中國經濟和社會的持續穩定發展帶來了巨大的壓力。通過提供方便可靠的幼兒教育服務,提高人口生育率水平,已經成為社會共識。
第二,在社會層面,城市化進程的迅速發展,將鄉土中國的大家庭養育模式轉變為核心家庭撫養方式,代際互助難以維持,社會化家庭支持體系呼之欲出。盡管目前城市大多數家庭的幼兒仍由祖輩代管,但趨勢已不可逆轉。
第三,在教育層面,在滿足基本教育機會之后,相同、封閉的教育體系越來越難以滿足多樣化的社會需求。幼兒教育多樣化辦學體制以及當前的治理混亂難題,呼喚著教育體制的深化改革。
從這個意義上認識當前學前教育體制改革的問題,我們就會理解,任何簡單化的、“問題——對策式”的解決方案,只可能緩解暫時的社會壓力,卻沒有理順事業發展的制度環境和空間。
二、幼兒教師專項培養:依據和問題
幼兒教師專項培養計劃背后的邏輯清楚明了:合格幼師短缺,影響了幼兒教育質量,于是,要強力增加幼兒教師專業培養規模。但是,這種解決方案太簡單,它帶來的問題遠比要解決的問題多。
1.門檻保證:不能替代服務質量管理
教育服務,是師幼間面對面的交流過程,文憑和資格證書,只是門檻保證。提高幼兒教育服務質量,需要提高幼兒園內部教師工資,完善崗位,進行課程設置和文化建設。尤其是應該努力發現并通過改革,去除導致師幼關系緊張的因素,讓教師在輕松的環境下工作。政府強力推進的專項培養計劃,如果只解決了門檻問題,只能在一定程度上完成政策目標,后續工作還有很多。
2.培養周期:開放比封閉供給更及時
工資制度和內部管理等,需要長期的探索,而現在需要的是馬上解決幼師短缺問題,支持這種觀點的人很多。實際上,幼師專項培養需要2~3年的時間。最及時的方式應該是增加教師資格證審核彈性,只要擁有大專學歷,可以允許其他專業的畢業生在短期培訓后直接上崗,并且鼓勵和獎勵他們在3~5年內拿到教師資格證書,這是許多國家解決教師短缺問題時使用的方法。
3.轉嫁壓力:一邊引入一邊流失
在多次“虐童”事件之后,政府迫于社會壓力,開始了強化監管,幼兒教師被置于高度監管之下。更有甚者,有的幼兒園安裝了160個攝像頭,教師甚至不敢靠近幼兒。這種極不友好的工作特征,使許多幼兒教師心生離意。在每次危機后,都是“一人生病,大家吃藥”,壓力直接轉嫁給教師,這種簡單化的、急于擺脫責任的做法,不僅不符合法治社會的精神,也不符合“良政”的道德。
4.強增供給:讓更多不合格的人進入幼師行業
從2011年實施學前教育三年行動計劃以來,學前教育教師的需求一直非常旺盛。但是,為什么供給始終不足?幼師供給的深層原因沒有理清,專項培養計劃通過強力增加供給,反而可能會讓更多不合格的人進入幼師行業。
三、建議:用技術官僚的精神探索系統改革之路
幼兒教育如此重要,多種辦學體制下的監管又如此復雜,因此,任何簡單化的解決方案,都可能是一次“揚湯止沸”、拖延治療時機的行為。復雜的治理問題,呼喚技術官僚用專業精神,到現場、到細節中,發現真正的“病灶”,探索系統化改革之路。
我這里給出一個概念:技術官僚,它是韋伯最早使用的詞匯,是一群不斷用技術和工具改進工作流程和法律秩序的文官用來解決問題的方法。使用技術一詞作為前綴,是用來區分以等級和服從為特征的傳統文官。
技術官僚不會被社會輿論捆綁,他們會秉承專業精神,到幼兒園中調查、蹲點,會發現“虐童”背后“一日常規”的教學方式難辭其咎。教師頻繁帶領幼兒轉換教學環節,生怕孩子淘氣,延誤了教學環節,從而遭到園長處罰。針扎兒童的背后,是教師“拖拽”著幾十個孩子,拼命跟上教學環節的“愚笨”解決方法。政策總在外圍“打轉”,改變不了教學方式對教師的“桎梏”,真實的問題還在這里。
技術官僚會借用思維框架系統思考問題。專業訓練會告訴他們,幼兒教師長期短缺,這并沒有讓幼師的工資上漲,這一定是市場和政府“雙重失靈”的結果。解決教師短缺的方法,應該探查“雙重失靈”的原因,而增加專項培養計劃,強力增加供給,只能又一次地用行政力量扭曲市場。看上去把民眾疾苦放在心上,實際上卻在培養短線思維的公共意識。
技術官僚,早在韋伯時代,就被當作現代行政管理的標志,新加坡和中國香港的技術官僚用實際行動證明了自己的獨特精神和專業價值,中國一些地區和行業官員也越來越多地體現出了這種氣質。在學前教育行業內,提高幼教薪酬待遇與提升幼師素養這兩個問題面前,我們迫切地需要技術官僚的精神和工作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