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電照亮的透明世界：評《玻璃動物園》三重象征意蘊

黃雨薇

摘要：《玻璃動物園》運用大量象征手法，被譽為“詩化現實主義”劇作。本文把握玻璃動物三重特性——易碎、透明、封閉，依據田納西·威廉斯“諷刺世界腐化墮落”之創作意圖，探究象征背后人性脆弱、隔膜的普遍悲劇。

關鍵詞：《玻璃動物園》；象征手法；悲劇意蘊

一、綜述

《玻璃動物園》描寫美國經濟大蕭條時期溫菲爾德一家的生活。母親阿曼達是遭夫拋棄的沒落南方淑女，女兒勞拉跛足而內向，次子湯姆在鞋廠掙取微薄薪資，靠抽煙、看電影逃避現實。阿曼達要求兒子在鞋廠為姐姐物色位可靠小伙，勞拉發現登門的吉姆正是自己中學愛慕的才俊，窘迫失語。吉姆通過聊天化解勞拉的自卑，并教她跳舞，不料撞破勞拉鐘愛的玻璃獨角獸。勞拉悲傷之余，吉姆坦言已有未婚妻，致全家美夢破滅、在爭吵中分崩離析。

目前，學界對《玻璃動物園》的研究形成“雙重象征”的共識：一重以玻璃獨角獸象征跛足、難以融入社會的勞拉，另一重象征底層人民逃避現實之夢易損易碎。學者往往聚焦獨角獸與勞拉的共性，忽略了阿曼達與湯姆同屬玻璃動物園的隱喻符碼，及玻璃除易碎之外透明、封閉的另兩重特性。本文從玻璃脆硬、透明、封閉的三重物理特性揭示人性隔膜、渺小、掙破即毀滅的悲劇意蘊。

二、硬脆——掙破即毀滅

全劇反復描寫勞拉謹慎呵護玻璃動物，折射其敏感內心。勞拉在與吉姆談天、跳舞中體驗“正常人”生活，卻須付出獨角碎裂的代價。她撿起曾珍視的獨角獸，苦澀表示碎了也好，終于擺脫畸形。[1]其片刻歡愉是借外力所得，并非主動轉變；因而當吉姆離開即抽離外力，心理落差更為劇烈。

母親阿曼達與兒子湯姆均帶有玻璃“硬與脆”的張力。阿曼達健談地推銷內衣謀生，實沉溺輝煌回憶以逃避現實；湯姆外顯夜不歸宿、摔門出走的冷峻，內心深陷自責與糾結。兩人筑起看似堅硬的外殼，但每一次嘆息、爭吵都暗示一觸即碎。

劇作扉頁題有卡明斯的詩作：“這世上再沒有什么/能與你那強烈的脆弱相提并論：它的質地/以其天國之色驅使我/用每一次呼吸詮釋死與永恒/我不知道什么能令你展開/與合攏，我只是隱約地明白/你雙眼的聲音比所有的玫瑰都要深沉。沒有人，甚至雨，有這樣小的手。”[2]玻璃看似堅固，卻恰因硬的特性易碎。勞拉跳舞、湯姆離家出走是掙破外殼自由呼吸的嘗試，卻付出死與永恒的代價，命定小心翼翼而焦灼生存。

三、透明——易受黑暗吞噬

若作者僅想表現脆弱，可選擇質地相近的陶瓷作為象征。二者差異在于：陶瓷著色；玻璃透明無色、能夠融入任何環境。勞拉曾將玻璃擺件湊到燭光邊，“你瞧見亮光是怎么閃閃發亮地透過它身子的嗎？”寓意個體情緒受嚴峻現實吞噬的悲劇。

《玻璃動物園》在舞臺布置上采用透明帷幕與墻壁，是對玻璃質感的放大，隔絕作用微乎其微，反為避火梯下、走廊深處腐臭的黑暗吞噬渺小家庭提供便利。焦慮迷茫是籠罩底層人民的普遍情緒：阿曼達沉湎過去，訴說沒落南方派的集體回憶；湯姆與眾多青年困囿工廠，深掩冒險夢想。湯姆在劇作結尾說，“眼下的世界是被閃電照亮的！”[3]劃破黑暗的并非煦陽，而為駭人閃電，足見時代憂懼。

劇作家在《田納西·威廉的自問自答》中回應作品帶有冰冷、憤怒的令人不安的調子“是由于我不由自主地順應了我生活的這個世界和時代那日甚一日的憤怒和暴力的壓力，自然釋放出來的。”[4]為劇中人物悲劇生活作出解釋。

四、封閉——似透非透的隔膜

除卻易碎與透明的特質，牢籠與玻璃同樣堅硬冰涼，若欲表現底層生存困境，作者為何不用樊籠雀鳥作象征？

牢籠似隔非隔，人仍能穿過縫隙接觸；玻璃似透非透，人以為把一切看得通透，實則見到變形的圖景。第四場中，阿曼達抽噎表示自己苦心不被領會，湯姆因夢想遭母親壓制憤怒而內疚。又如母親執意讓勞拉為吉姆開門，勞拉哀求拒絕；吉姆記不起勞拉腿部支架有何異響，以輕松口氣勸導其擺脫自卑，兩人無法理解勞拉內心經受何等折磨。人各有各的痛苦，造就普遍的孤獨。

《玻璃動物園》劇中人物均有缺陷，但讀者無法指明誰是悲劇首要責任者。作者不相信人有惡棍英雄之分，只有走對和走錯路之分，“且這對錯并非源自他們自愿選擇，是受他們所處環境及先輩所限而迫不得已的結果。”劇作家似乎支持命運與社會悲劇，又隨后補充：“沒有任何人能夠獨占正義或德行。”[5]世界的腐化墮落往往由人性隔膜造成，人們自以為是地指責他人，造成無休紛爭。在其筆下，命運、悲劇、性格悲劇交織纏繞，劇中人物找不到出路，倍添無奈。

五、結語

本文將玻璃與瓷器、牢籠對比，把握玻璃脆硬易碎、透明、封閉的三重特性，揭示人類普遍悲劇。信仰崩塌的時代，沉湎過去、幻想未來、離群索居是三種逃避方式，但只能帶去短暫釋放，一擊碎為更劇烈的失落；人皆聲稱能夠換位思考，實際相互滲透絕望情緒。田納西·威廉斯帶著諷刺世界腐化的使命落筆，警示個體停止獨占正義或道德。

參考文獻：

[1]田納西·威廉斯.玻璃動物園[M].上海譯文出版社，1982：101.

[2]E·E·卡明斯.卡明斯詩選[M].上海譯文出版社，2016.

[3]田納西·威廉斯.玻璃動物園[M].上海譯文出版社，1982：113.

[4]田納西·威廉斯.“我生活的世界”——田納西·威廉斯自問自答[J].倫敦觀察家，1957（4）.

[5]田納西·威廉斯.“我生活的世界”——田納西·威廉斯自問自答[J].倫敦觀察家，1957（4）.